作者:白芥子
安定伯的通情达理出乎谢逍意料,他竟就这般轻易点了头。如此倒也好,谢逍拱手,庄重承诺:“小子知晓,请表舅安心。”
晏惟初眉开眼笑:“父亲,爹,你们放心吧,我也会好好待表哥的,一定。”
边慎:“……”
不知道这位定北侯日后知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他提前帮自己这表外甥默哀一下吧。
希望小皇帝别真玩过头了。
*
谢逍的奏本两日后便呈到了御前,晏惟初反复看了数遍。
谢逍以极尽溢美之词夸赞自己这个安定伯世子钟灵毓秀、英姿玉质,他见之倾心之死靡它。又说俩人芝兰同契、志同道合,愿结金玉良缘,恳请陛下恩旨赐婚。
奏本所言自然当不得真,晏惟初却看得心神舒畅,当日便将谢逍传召至瑶台。
照旧是让他停步在内外殿之隔的那道珠帘前,内殿里晏惟初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出:“表哥的奏本朕看了,朕似乎记得上一回朕问你时,你还说与安定伯世子只是泛泛之交,算不得多亲近?如今怎又突然上奏说要与他共结连理?”
他还记着这事,想要找回场子,有意调侃谢逍。
谢逍实话道:“之前是臣误会了,以为世子家中要给他定亲,心中郁愤,故而在陛下跟前打了诳语,还望陛下恕罪。”
晏惟初一愣,很是意外,还有这事?
谢逍说得不似假的,难道真是因为安定伯给他侄子定亲生出了误解,那日他们同去给人买新婚贺礼,谢逍才会问他打算何时娶亲?
更因为这事之前表哥才不理他,甚至起意想要娶别人?
晏惟初回过味,顿时乐了。
表哥小心思还不少呢,可真能藏啊。
他问:“所以表哥你是真心喜欢安定伯世子?”
谢逍低头道:“是。”
无论是不是真的,在御前他都只能说是。
“那表哥你可得想清楚了,”晏惟初提醒他,“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你当真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娶男妻?何况朕记得这伯府世子前些日子才过继过去,安定伯能同意你们的事?”
谢逍有备而来,镇定回答:“臣想的很清楚,臣愿意,安定伯业已答应,大靖律法并无明文限制男子与男子结亲,民间也早有此类风俗,也算佳话,还请陛下恩允。”
晏惟初“啧”了声:“你说的好似朕想棒打鸳鸯一样,朕不过是好奇,那安定伯世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谢逍想了想,认真道:“世子性子活泼,爱闹爱笑,有少年人的天真热情,又聪慧洒脱、鲜活生动,他很不一样,臣从未见过他那般特别的人。”
晏惟初还真没想到谢逍对他的评价是这般,有些新鲜:“你说的是真的吗?”
谢逍道:“臣所言,皆出自肺腑。”并不只为了说服皇帝同意他们的事,晏惟初确实很特别,也许是浮梦筑那夜留下的印象过深,也许是他在边关多年从未见过那样鲜活灿烂的生命,那小郎君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
晏惟初又问他:“朕若是同意了你们的事,你们日后的爵位怎办?庶子可没资格袭爵,朕说过的,镇国公和定北侯的爵位都是留给表哥你的孩儿的,你不要了吗?”
谢逍的神色无波:“陛下厚爱,臣受之有愧,臣只要世子一人,亦不纳妾,不会有庶子。爵位承继确可荫蔽福泽子孙,但有则有,没有也罢,若只为将爵位承袭下去而强求香火延续,无异颠倒因果,臣不愿如此。”
晏惟初心道表哥说的这样情真意切,好似他是真非自己不娶才放弃爵位承嗣一般,明明也是颠倒了因果,骗子……
“表哥这番言论过于离经叛道了,”他再次提醒谢逍,“传出去只怕要被那些言官大肆抨击,先就要弹劾你无后不孝,说起来国公舅舅知道这事吗?”
“臣已写信与父亲说明,”谢逍坚持道,“还请陛下下恩旨。”
晏惟初笑了:“表哥你好狡猾的心思,把难题给朕,朕若是下了圣旨,便没人敢骂你了是吗?”
谢逍拱手:“臣不敢。”
你都胆大包天了还不敢。
晏惟初却又不得不下旨,且不说这本就是他自个撒泼耍赖求来的,即便他不是他,作为帝王他也乐见臣子这样知情识趣。
镇国公的爵位他其实不介意给谢家人留着,只要他们老实听话不起不臣心思。
但谢家军的存在又难免让他耿耿于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谢逍的避祸法子确实解决了他的难题,日后若能兵不血刃收回乌陇兵权,那便再好不过。
私心上,他不愿表哥娶妻生子,却也心疼表哥被自己逼迫至这个境地。
总归是心情复杂。
可他也将自己赔给了表哥,所以,扯平了。
“行吧,朕就帮你这一回,下旨给你和安定伯世子赐婚,”晏惟初终于松口道,“表哥可得记着朕这个好。”
谢逍亦识趣道:“陛下隆恩,臣不胜感激,定当铭记于心。”
翌日,皇帝破天荒地召开朝会。
晏惟初没兴致说废话,直接让人宣读圣旨,对牵连进摄政王谋逆案中的一干人等,尽皆夷三族,即日执行。
奉天门前寒风凛冽,死寂一片。
众人早知晓小皇帝果决心狠,但没想到他会狠到这个地步,当年哪怕六王起兵事败,获罪被斩杀人数都不及今日。
上万人,多是王公勋贵,说砍便全砍了,甚至要将宗王押赴市曹刑戮,不留丝毫情面。
即便是那些盼着皇帝对高门开刀的文臣,此刻也不免心有戚戚不寒而栗,皇帝处置了心思不纯的武勋、收拢了兵权,下一个目标就不会是他们吗?
晏惟初高坐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半耷下眼亦不做声,跟满朝文武比耐性。
刘诸出班上前一步,拱手高呼:“陛下英明果敢!臣等心服口服!”
众人在心里骂着你个不要脸的老不羞,真马屁成精了!却也只能附和他,一起恭维上位。
这个时候就不要唱反调了,毕竟小皇帝随时可能在那谋逆名单上再添几个名字……
看着面前这一个个低下的脑袋,晏惟初的神情舒坦了不少,他手里还捏着谢逍上的那份奏本,开口道:“这糟心事说罢,朕还有件喜事要同众卿家分享。”
嗯?
听出皇帝言语间的轻快愉悦,众人暗自琢磨着会是什么喜事?北边又打了胜仗?没收到风声啊?
就听晏惟初道:“前两日定北侯上奏,说愿与安定伯世子结金玉良缘,请朕赐婚,朕寻思着这确实是件大喜事,实在叫朕高兴得很。”
所有人:“……”
他们是幻听了吗?定北侯要跟谁结金玉良缘?
下方有人不顾朝仪窃窃私语,晏惟初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又说了一遍:“众卿没有听错,是定北侯要与安定伯世子结亲。”
啊?啊!
一众朝臣比先前宣读圣旨时更懵,有御史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男子与男子结亲有违天和,亦不合制!万万不可!”
晏惟初瞥过去,记住了这人的相貌。
很好,想拦着不让朕和表哥成亲,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天和是什么?”他淡了声音,“天意不可揣测,不要将你自个的想法强加给老天,至于说不合制,你倒是教教朕哪条祖制说了男子与男子不可结亲?”
那御史憋得一张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其他人默默移开眼,你说你没事招惹他干啥?真嫌项上脑袋生得太安稳了吧!
“朕倒觉得这事挺好,”晏惟初没再理那人,接着道,“定北侯言辞恳切,说他心悦安定伯世子,朕分别召他们来御前问过,他二人确是真心相待,既如此朕也不愿做恶人拆散他们,成全他们便是。
“朕意已决,此事只是告知尔等一声,尔等记着备好贺礼,届时去侯府上喝杯喜酒。”
刘诸暗自思考……这好像有点不对?
陛下真有这般大度?把定北侯送给别的男人?
旁的人默然失语。
定北侯和安定伯世子成亲也罢,但陛下您这一副当家做主的语气究竟是闹哪样啊?!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你们猜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嘻嘻~
第32章 你是陛下的人?
皇帝亲自指婚,婚期也迅速定下,就在半月后。
定北侯将要娶男妻,对象还是安定伯府的世子,消息一日间传遍上京城,成为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间最是新鲜热闹的话题。
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路过的狗都要吃瓜一口。
皇帝小儿不地道。
这是大部分有见识之人回过味之后心里的想法。
定北侯战功赫赫,镇国公府满门忠烈,皇帝把人召回京夺了兵权倒也罢,还逼得人上奏娶男妻,这等卑鄙下作手段,实在为人不齿。
但想归想,除了背地里腹诽念叨几句替谢逍不值,真没谁敢壮着胆子去皇帝面前劝谏。
没看这段时日西市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一天砍一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就当日朝会上跳出来说了一句的御史,回头就被贬谪去了地方上。
对这位小小年纪已有暴君潜质的今上,谁不怕啊!
晏惟初不是不知道外头人在议论什么,毕竟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满大街巡逻,这点流言蜚语怎可能逃过他的耳朵。
但他不在乎,他高兴着呢,镇日忙着亲自筹备婚事,不亦乐乎。
谢逍这段时日也很忙,陛下既已下旨赐婚,这场亲事他便要当做真的来办,而且当日朝会上陛下说了让诸臣工都来他府上喝喜酒,他就必得铺开排场大办。
虽有些麻烦,他倒不觉得厌烦,隐隐的还有些期待。
这场原本为了打消皇帝顾虑不得已定下的婚事,早在不知不觉间代入了他那些欢欣雀跃的真实情绪。
安定伯府上,边慎最近一样很忙,要“嫁儿子”,嫁的人是定北侯,还是皇帝亲自下旨,他能不费心做准备吗?
原本安定伯府低调无名,都快被京中高门忘了,这一下忽然变成了人人窥视的对象,实在烦不胜烦。
旁人若是知道他这“儿子”就是皇帝本人,定会羡慕他祖坟冒青烟好福气啊,边慎听了只怕要苦笑来上一句,这福气给你们要不要啊?
偶尔边慎苦中作乐也会跟纪兰舒嘀咕,小皇帝这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算要拿亲事套牢定北侯,倒也不用自己嫁吧,明明可以娶来着……
纪兰舒听罢笑了很久,说:“陛下聪明着呢,娶定北侯那位未必心甘情愿,嫁过去才好让他死心塌地啊。”
边慎感叹,还是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花,他真是落伍了。
转眼半个月,侯府娶亲的日子很快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到来。
晏惟初头一晚宿在安定伯府,伯府绣娘前两日就已将他的礼服赶制完毕送来,这些事情他特地交给了伯府操办,免得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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