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韩临一怔,扯住上官阙的手腕要他把碎片丢进簸箕,又取过扫帚,把地上药碗的碎片全扫进簸箕,才回身继续扑火。
上官阙回屋吃了几粒丸药,出门坐到檐下调息内力,就像多年前观韩临练刀一样,闲看韩临灭火。
在临溪这半年,青年晒黑了些,人还是瘦,不过很精神。他骨头长得好,看起来仍很年轻,加之清瘦俊朗,火前的身影与十几年前倒很像。
上官阙负伤,韩临也没指望他救火,但那视线几乎钻进人骨头里,韩临即便在火中也留神到,转过被烟熏脏的脸怒道:“你不要看我了!”
却听上官阙说:“你当年不往我跟前凑,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想韩临自顾自点起的一把火,后来火焰狂长,他放任不管,久而久之,弥漫成压不下的滔天大火,他才想起来要灭,一股脑冲进火里,只会被火裹住舔净。简直自讨苦吃。
“是,是我贱。”浓烟呛得韩临咳个不停,又说:“这火一时灭不下去,你要么去找人救火,要么躲进屋。”
上官阙哪里都不去:“绕不开。我父母弟妹死在火里,我师父被你杀死割头扔进火里……”
听他又说起这桩事,韩临截断:“你别提敖准了!”
上官阙问为什么,韩临最后还是没说,想上官阙见了火又在犯神经,强拽起他离开,随后叫上众弟子去扑火。
留下的人到安置处送茶水,见上官师兄坐在桌前端然不动,来人呆看他半晌,才想起上官家的那些旧事,轻唤了上官师兄一声,见他轻轻点头,才放下水恋恋不舍走了。
送走来人,房间空空荡荡,上官阙手指抚摸素白衣袖上落下的黑痕指印,回想韩临为他紧张的模样,还是很喜欢,放纵自己笑了半晌。
入夜又浮动起药气,韩临出门又要去摔锅,循味却找到上官阙屋门口,只好打道回府。
夜里有人敲门,说送药。下午问出的话,韩临至今不知真假几分,听在耳中,至今还怕得厉害,因此尽管亮着灯,也不应门。后来吹灯休息,那敲门声又响了一会儿,韩临便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次日去练剑坪,韩临没再坐发呆,主动去教师弟们。
休息的时候上官阙过来,倒是没有提韩临夜里不开门的事,眼里带笑说:“我吃过药,内伤不要紧,一个人照看得过来师弟师妹们。”
韩临没理他,一双眼盯着练剑坪的局势,提防有人打起来。
这次秦穆锋带走了二十几个弟子,剩下那些没带走的便都聚到上官阙韩临这里来。
见识多,武功又高的师兄很受下面这些弟子青睐,对新入门的姑娘吸引力尤其大,前不久的打架便是因此闹出来的。众师弟喜欢的相貌极佳的师妹对被秦穆锋留下看家的一个师兄倾心,师弟不服,过去言语挑衅,后来两拨人相约打架,好在程小虎来找韩临,才及时截住了人祸。记着师叔说笑不敢让弟子惹事的话,这事韩临都没敢给上官阙知道。
那位杏眼师妹哪管洪水滔天,依旧我行我素,至今仍在那位师兄左右言笑晏晏,韩临不得不多关注着他们二人身边眼睛要长出刀子的师弟。
即便韩临不应声,药气与入夜的敲门声还是不停,持续了四天,第五天终于没再闻见药气,韩临放松没多久,又听见敲门声,忽然又紧张起来,好在程小虎的声音传来:“韩师兄,我来请教问题。”
门开了,程小虎边笑边进来:“上官师兄说他都没懂,要我来问问你。”
那个问题不难,韩临解释了一半,门又响了,程小虎勤快地替韩临跑去开门。
上官阙进屋,说你们先讲,我有些话与你韩师兄讲。
韩临解完疑,送程小虎出门,回来时不速之客却喝着茶,在灯下垂眼闲翻剑谱。
这夜上官阙难得换了身雀蓝锦衣,光耀夺目,屋里灯暗,更显他肤白发乌,幽奇诡丽。
韩临心烦意乱,站起问:“你有什么事吗?没事走吧,我要休息。”
上官阙道:“今天是九月初九,你的生辰,我没煮药,省得讨你的嫌。”
韩临哪里记得这个,送客说:“行,我知道了,我要休息了。”
上官阙不动,指稍去撩灼烫的烛花,脸上的笑意十分静雅:“你二十岁那年就是跟我一起过的,喝多了酒,抱着我说要和我一辈子。”
韩临没有这个记忆,但他当年什么话都敢对上官阙说,真说出口也不奇怪。
上官阙挑起眼皮又说:“方才程小虎告诉我,最初他不肯换重剑,是你要他听我的。我很高兴。”
韩临弃门离开。
夜里下起细雨,韩临到弟子房舍,想去废弃不用的那间将就一晚,路过一间男子的房舍,听见传出女子细微的哭叫。
韩临当是强抢,踹开门就去拽人,漆黑中从床上拽下四个师弟。后来他们交代说是四人兑钱,到青楼请了个姑娘上山解馋。
韩临骂道:“师叔不在你们就敢办出这种事,你们当临溪是什么地方?”
衣着清凉的女子出门来,正碰上这出,见四人均是低头不语,暗骂了一句:“没出息。”
韩临让四个师弟滚进去,又让女子下山。
四下无光,女子就能看清湿淋淋的地和韩临的轮廓,惊呼:“大半夜还下着雨,你让我怎么下山啊?”
韩临只好把她带到自己准备住的空房舍,正思忖自己晚上究竟还能到哪里凑合,却在房门前又听到动静,他当又是在师门狎妓,气坏了,踢开门把两人拎到外头,却见是日间在练剑坪引他注意的那对师兄妹,分明全程听见韩临骂那四个人,却胆大包天觉得他不会查到这里。女孩子瞪着杏眼瞧他,好像觉得他坏了好事。
女子绕过这对野鸳鸯去瞧今晚的住所,夜里看不清,随手一摸,在里头泼辣骂道:“这什么破地方怎么到处都是灰,这一趟钱赚得不多罪受了不少。”
韩临记得这女孩儿才十四岁,她师兄都二十了,扭头就去骂她师兄。女孩子非常有主见,韩临骂一句她师兄,她开口顶一句韩临。
没办法,把她师兄打发走,韩临语重心长劝这位师妹:“你才十四岁,他要是珍惜你,怎么会舍得在你这个年纪,带你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你只是被他的见识和武功吸引,但是这两样,等你到了他的年纪一样会有,甚至更好。你年纪太小,他年长你太多,又是你师兄,轻而易举就能利用年龄上地位上的优势控制你。人一旦被旁人控制,只会落入万劫不复。”
青楼女子这时候也把头探出门:“就是就是!”
韩临说:“你别添乱。”
青楼女子切了一声缩回去,嘀咕说:“早有人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会沦落成这样。”
韩临听到后半天没说话。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女孩子态度见软,韩临取出帕子背过身让她擦擦,送她回了房舍,一转身,见那青楼女子还幽幽跟着他:“我不要住到那里。”
韩临想了想,领她往别处去,女子问去哪儿,韩临说:“到我那里。待会我付你一笔钱。”
女子心想原来你也是个假正经,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得清楚,在前面走,时不时还得停下步等她。后来雨停了,这人显然停步犹豫了想让她下山,女子来都来了当然想多赚点回去,扮可怜在地上摔了一跤,说地好滑啊,这才叫他打消念头。
雨停云散,月亮也露出来,月色照明青年的脸,女子眼睛也随之一亮,抱怨你们这个破地方怎么这么大啊的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到了地方,门大开着,屋里暗暗只点了一盏灯,有个蓝衫男子坐在桌前挑弄烛花,瞧见来人,收了手。
那男子尽管勒了眼罩,也是极俊美的相貌,女子怔怔的,眼睛黏在他身上调也调不开。
韩临问:“你还没走?”
上官阙的独眼只盯着韩临,呼吸拨动了烛火。
韩临扯着被雨打湿的衣领:“经你提醒,我忽然想在生辰给自己找点乐子。”
脱去了外衣,韩临见上官阙还在望着自己:“怎么,你要看着我们做吗?”
上官阙起身离开。
韩临在他身后把门踢上,背身换上干净外衣,又打来盆水让她洗把脸。
女子惦记着待会儿要做的事,觉得卸了妆自己没那么好看,摇头拒绝,打量起这屋子,见只有床、桌椅、一口箱子、一只柜子,一个放了白铜盆的洗脸架子,除此之外空空落落的,不免感叹:“你这地方怎么不像个人住的,什么都没有。”
青年说:“习惯了。”
借着打量屋子,女子还偷偷瞧青年,不明白这么俊的年轻人怎么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教徒弟。
韩临也没强求她洗掉满脸脂粉,倒杯水让她润润嗓子,指着床说起自己的要求。
女子喝水差点呛住,越听越觉得他有病,都想有骨气地拒绝,直到见他从抽屉里取出的银两才忙闭住了嘴。
钱足总是好的,于是女子顺着他的心意,合着衣裳躺到床上自顾自叫起来。
后来叫得舌干,女子演得足,叫了句等一等,一边装着喘叫一边自己爬下床去喝刚才惊得只喝了一口的水。她还当主顾在享受,却见韩临在桌前翻看重剑剑谱。
她凑上去瞧了瞧,看不懂,悄声问:“你喜欢听什么样的?”
韩临说:“自便。”
于是她又吟叫着躺回床上,她从来不知道叫床能这么累,没多会就困了,装着尖叫几声潦草结束。有会儿她还清醒,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韩临回了句:“谢谢。”
她哼哼两声,翻身自己睡了。
后来还是韩临推她起床的,她睁眼一瞧天还是黑的骂了句你有病啊,继续睡。后来韩临又推醒她,她见天确实亮了一点,没办法只能起床。
她还以为韩临会轰她下去,没想到韩临亲自送她下山,给她指哪里路滑。走到半山腰下起雨,到山脚韩临去雇车的时候,她到桥边一照,发现一脸的浓妆艳抹最后还是花了,坐到车上的时候,她都还在用湿淋淋的袖子挡着脸,拿另一只手臂朝韩临挥手道别。
回程躲在山洞避雨的时候,韩临靠在洞口望着漫天大雨,心想昨夜闹了那出事,也不知能逼退上官阙多少。
这么多年他都错了,他要让上官阙不再纠缠,就该想尽办法让上官阙死心。洛阳偶遇绸缎庄老板的话他还记得,上官阙爱干净,他记得有回他没洗浴便从青楼出来匆匆跟上官阙上床,上官阙嫌他脏,碰都不想碰他。
韩临边想,边用手指在自己脖颈锁骨处拧出红痕。
后来雨迟迟不见停,韩临只好挑了个雨小的时候继续赶路,回到住处擦干头发换了衣裳,雨便停了,他又马不停蹄轰众弟子去练剑坪,抓着昨晚那四个嫖妓的和一个对年幼师妹下手的骂了一个下午。
昨夜的事情后,上官阙不来找他说话,视线也是一扫而过。有人的发问,韩临高声回答说脖子上的红痕是蚊子咬的,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药没再熬,门也没再敲,只是上官阙并不搬走。
韩临想或许还要再过分些,又懊悔没问那位青楼女子日后如何联络。
次日一醒韩临嗓子就哑了,他还当是骂人骂的,后来咳起来才知道是染了风寒。
咳得厉害了,程小虎熬了药给他端过去,韩临轻易就打听出由来,笑着谢过,说你放在桌上吧。长此以往,碗空了,门口的花也枯了。
前些日子规劝的女孩子来还帕子,顺道请教武功,洗净的帕子他不接,人还要被他推出门。见他有桌椅不坐,非要在门口屋檐下才肯教,女孩子戳弄着门口干枯的花发牢骚:“怎么能把花养成这样。”
有天韩临早起,发觉右臂泛起熟悉的疼痛,好像有人一刀一刀割他,苦中作乐觉得不失为一种陪伴。
这天韩临就起不来床了,上官阙来看他,韩临甚至不应付,连话都不跟他说,闭着眼装睡觉,后来真睡着了,都不知道上官阙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等他呼吸匀称,上官阙关了门,躺到床上,同他面对面,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他熟睡的面孔。
有次睡觉发觉唇边绵软,睁开眼,便是上官阙的脸,韩临怔了一会儿,才记起当前的事。又过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上官阙用嘴渡药进来,发现之后,全都吐出来,警惕地咬紧牙关发抖,生怕他再喂什么东西。
他们两个没有打起来仅仅是因为韩临没力气。
上官阙有前科,韩临怕他再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干出点什么,叫住来看他的程小虎,把房门钥匙给他,说:“我托你一件事,替我挡住你上官师兄。”
程小虎不明所以,但见韩临相托,也没问原因,坚定地点头:“好。”
韩临想了想,觉得孩子太小,太为人所难,又说:“他要是硬闯,你就不用拦了,别伤到自己。”
当夜上官阙来时,见门上落了锁,程小虎正坐在门前的长凳上守在门前打盹。见矮壮的少年很不好意思地让他打道回府,上官阙倒也没有为难韩临看重的少年。
后来有天韩临睁开眼,见到眼前出现徐永修,都以为是自己是在过回马灯,听上官阙和徐永修说起话,才知道自己还在地狱似的人间。
上官阙在场韩临紧咬牙齿一句话都不肯说,他只能留徐先生为韩临诊脉,自己出门陪程小虎一起守门。
写完了药方,白须老者问了一句:“你信得过谁?”
韩临说了名字,白须老者于是唤程小虎进来,告诉他自己带了不少药材过来,让他跟着自己去熬药。
韩临听着他二人说话,不知道自己怎么活成这样,到头来靠得住的竟然是刚结识的一个小孩子。
韩临喝了三天药便能下床,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右臂刀割似的疼也离开了他。
上官阙送徐先生下山回来,正见韩临摘了护袖,坐在床头望着疤痕遍布的右手发呆,左手拿着药碗,迟迟不喝。
见上官阙回来,韩临生怕一不留神他下什么药似的,慌忙把药喝光了。
“徐先生开的伤寒药和我开的,药方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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