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秦穆锋说起沈云思嫌丢人要下山,说将众弟子分成两拨,沈云思这拨他来教导。
韩临没有意见,只是:“他这脾气要改。”
秦穆锋不以为意:“我们都习惯啦,他母亲倒是很不错。这种世家公子,不都是这样被惯坏的脾气吗?”
韩临垂下眼睛讲:“也不全是。”
沈云思只知道次日弟子就被师父分成了两拨,也乐见韩临整日教着那些入门两三年都掌握不得要领的蠢材白费力气。
武学向来强者为尊,后来休息的时候,有师兄找韩临求点拨,沈云思也去旁观他的本领。
酷暑的某一天,他们再去,练剑坪多了个相貌极俊的青年,转身见是他们,熟络地放下刀问:“这次哪里有问题?”
后来升到师父这拨的程小虎提起,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夏天临溪太热了,他嫌戴那玩意又闷又长痱子,索性摘了。
他对谁都一样,唯独常盯着程小虎的修习。沈云思不知道他看上了程小虎什么,分明自己才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自己才是临溪日后的希望。
沈云思一度怀疑程小虎是他儿子,然而想不出他要找怎样的女人,才生得出程小虎这样的后代。更别提他碰见多嘴的女人就惜字如金像个哑巴。
他一露脸,聚在沈云思身旁的师姐师妹都换了吃饭的桌。但他只是吃饭,并不搭腔,大家自讨没趣,次日便又回来。沈云思掀翻桌子让人都滚。
沈云思猜或许是自己一开始太闹,留给他的印象不好,于是去道歉,开口问剑术上的疑惑,他照常指点,并无半点嫌隙。
扮了两月的乖,有一天,沈云思得寸进尺占用后头人请教的时间,说新学一招想让他帮忙看看,他也点头放任了。
沈云思于是将新近练成,又经师父指点过,自己所引以为傲的剑姿展示出来,得意地看到众人惊艳着迷的神情。收了剑,沈云思转过头,却见青年漫不经心靠着树。
沈云思心下急跳,强捺着情绪问:“韩师兄,这套剑招还有哪里有漏洞吗?”
韩临摇头:“没有啊。”
沈云思又问:“那我是还有需要精进的地方吗?”
连番追问之下,沈云思终于第一次得到韩临的夸奖:“你这套剑招练得很不错了。”
然而沈云思望着韩临的表情,盯着韩临的双眼,发现口中的赞扬并没有到他的眼底。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那你为什么不着迷?那你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发呆?我这样年轻,你为什么不像师父一样搂着我大声说我的优秀,说我的天赋绝伦?你为什么还是像看流水落花这种寻常凡物一样靠着树!
入夜沈云思仍陷在这桩事里,掐住身下师兄的喉管,逼问道:“你为什么也不看我?”
对方跪在地上做,正自爽利,忽然窒息,拍打挣动仍是摆不脱,直到最后,脖上那双手收去,才活过来,伏在密林的枯叶上抽搐吸气。
这师兄满胸恶气,然而知道沈小少爷任性刁蛮武功又高,不敢惹他,活过命便扶树去捡穿方才乱脱的衣裳,就听沈云思又道:“回答我。”
他语气阴沉,这师兄怕极,谄媚道:“夜深看不清云思情态,我也遗憾。”
沈云思提剑纵身削向头顶茂林。
月色如银,少年美貌,但这师兄见沈云思如此癫狂,哪还敢有色心,趁他削树,抱紧衣裳忙跑了。
既然装乖也得不到另眼相待,沈云思继续做恶徒。两拨不相干,几乎见不到面。沈云思只在程小虎没练好剑,躲着不敢去找他的时候,才能看见他主动找来。听他只说别着急,随后拉住程小虎一遍一遍的过。
不去理他,他倒来找沈云思的麻烦。
树木频繁被毁,怀疑是匪徒来寻仇,韩临去蹲人,反倒撞破师兄妹的事。
野合被抓,韩临将二人往回领,问这树没有气味,为什么要削毁。一起的师妹哪知道沈云思什么毛病,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出来就被抓,哭个不停,韩临说以后别做这种事了,让她先回去休息。
单独带沈云思回去的路上韩临说不要再毁树了,又说夏天临溪雨大,树木涵养水土,能止山洪。沈云思心想发了山洪又如何?但今夜被他捏了把柄,嘴上姑且认错说我以前都不知道,师兄真厉害。韩临笑起来,说以前我也不知道,还是一个挑唆我砍树的人告诉我的。
沈云思听青年说自己听不懂的话,有点烦躁,没接话。
此时前面跑来个攥着火把的少年,原来是程小虎来帮忙。余下的路,沈云思就听青年随口考背他心法招式,程小虎真是蠢蛋,连那么简单的东西都能背错,他错一次,沈云思就开口背对的。
如此程小虎不肯露怯再答了,送到房舍前,韩临同沈云思说:“你天赋好,心思不要用在那种地方,你们不是干那种事的年纪。”
你不为所动的“好天赋”。
沈云思听得不耐烦,又怕他揭了野合的底,不想在这个蠢蛋面前没面子,反口就是:“那什么年纪是?你这个年纪?那个大个子男人都不要你了。”
此话一出,青年停步。
“你说什么?”程小虎扔下火把朝沈云思打来拳头。
早有这种传闻,如今沈云思胡说堵他,见他不作回应,一面应对程小虎的笨拳,一面狐疑地盯他。然而火把落地熄灭,夜色太浓,沈云思瞧不清青年神色。不过随即沈云思又想那个大个子长得不怎么样,恐怕不会是真的。
动静太大,房中没睡的跑出来拉架,秦穆锋都被惊来瞧情况。
程小虎连打带咬,用足了猛劲,最后众人拉开他们时沈云思很是狼狈。
问清由来,秦穆锋罕见动怒,要沈云思下山反省。沈云思哪见过师父这样对自己,也不求饶,当即写信给他娘让她来接自己下山。
在家整日不是吃就是玩,没人对招实在手痒,他娘给他请的师父又都是蠢材,剑招没人指点迟迟无法精进,不到一个月沈云思便写信给临溪卖乖求好,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赔罪。
毕竟是天资最高的徒弟,秦穆锋气过了劲,拿信来问当事人意见。那时候韩临坐在房门阶前看程小虎练剑,没有拆信,只说让他回来吧。
程小虎闻言剑也不练了,过来要闹:“他那么造谣你和大个子!”
却听他韩师兄笑着问:“你都没有见过他,怎么也这么叫他?”
程小虎没见过那个男人,都是跟着喊的,称呼又不重要,就像他现在都不知道韩师兄叫什么名字,不过听众人夸张说挽明月足有树高,还是有点好奇:“大个子究竟多高啊?”
韩师兄摇头:“没量过,每回碰上测高称重,他都要躲。”
程小虎追问下去:“他进门真的要弯腰吗?”
韩师兄起身打量起自己屋门:“门矮的话,他是得低头。”
门框上有一些清晰的划痕,程小虎注意到旁边甚至刻了年龄,显然在记录身高。
程小虎用剑指着高韩临一寸多的划痕,问:“这个是那个大个子的吗?”
韩临背过身不再看门框,去洗脸上的汗:“你回去吧,我跟你师父商量商量怎么罚你沈师兄。”
打发走程小虎,秦穆锋问起要紧的事:“你说怎么罚?”
“师叔看着办吧。”韩临把脸盆里的水泼到门前的扶桑花丛里:“反正我跟挽明月的确有些关系。”
熬过处罚的三个月,沈云思立马启程,半路更是急切,将他娘丢在马车里,纵马直朝临溪赶。哪里想得到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搬猪肉!
临溪优秀的弟子在起居上有些优待,考虑到练功熬夜,能被分到独屋。这次回来,跟班们来洒扫屋子领赏,沈云思听他们讲近日临溪的事,得知上官阙竟然到了临溪。
兴许是知道沈云思与韩临交恶,跟班诉说这几月风波时好像故意往坏了说韩临的处境,讲上官师兄颇受弟子喜爱,韩师兄生病回来更没他的地方,只能做帮工,为大家磨刀磨剑。
沈云思听得惊悚,并不大信,整理好行李,提起酒坛要去练剑坪找韩临,众人却拦下他,领他去了后厨。
不少弟子过来帮忙,热火朝天地洗菜、剁韭菜、剁大葱,跟班兴冲冲指着说:“今天吃饺子,厨子忙不开,韩师兄领人过来帮忙。”
到处都是菜气油气,沈云思心想饺子有什么吃的,催人引他去找韩临。
跟班引到拥满了人的一条桌案前,众人见了沈云思,识趣让开条道,沈云思上前正见长宽的桌上躺着一整头猪,韩临袖口挽到小臂,正持刀拆解猪肉,取出内脏。
随后韩临挑了把薄刃的拆骨刀,沈云思在旁看了半天,见刀锋转到哪里,哪里的肉就分开,又见他切下一条里脊让递给大厨下火炒菜。
有弟子问:“今天不是吃饺子吗?”
韩临正撕大油,说:“也有人不爱吃饺子。”
拆后丘的时候因为有骨头,都知道他右手不方便,想来帮忙,却见韩临刀锋划了一长一短两道口,接着拧转一下,便拆下那一整块肉,切后肘时也是一样,刀刃一划,又一拧,猪肘就被拆下来。
他手腕灵活,下刀不犹豫,往往一刀一块肉,都是整块,丝毫不碎,沈云思在旁发现他尽是沿着关窍处划。
那样大一头猪,他分解完搁刀,尖细脆薄的刀竟然锋利如昔。
案上猪肉被众弟子搬走,按厨子所言风干腌制做腊肉、剁饺子馅,韩临回身去洗手上的猪油,刷方才右手戴的胶皮手套。
沈云思见他有空,忙上前去搁酒上桌,说这是桃花露,专拿来为自己的口无遮拦道歉。
跟班适时地拿来只碗,沈云思正要倒,却见韩临伸手掩住碗:“我戒了。”
沈云思心想桃花露你都不喝,真是乡巴佬,可他不喝自己又下不来台,于是道:“这杯赔罪酒算不得什么,师兄若不喝了我没法心安。”
韩临擦干手,倒上半碗粗茶:“那我以茶代酒。”
这坛酒沈云思在马背上带了一路,不知碰上多少艰难险阻才带上山来,周遭又围了一圈人,脸上挂不住,坚持要韩临喝:“都到要戒的程度,那想必以前喝得很凶,师兄就为师弟破这一回戒好不好?桃花露延年益寿,可是好东西。”
沈云思都求到这个份上,却听他仍在回绝:“我那时候开始喝是领导领着去挨桌敬酒,没办法拒绝。”
“那师兄酒量一定很好,不然怎么会被挑中?”
韩临说不是:“我是替人挡酒被他看到,错以为我酒量不错。”
周遭起哄:“姑娘?”
他的回答非常没劲:“兄弟。”
围观之人开始七嘴八舌感叹兄弟情:“那真是好兄弟啊。”
韩临垂眼把碗里代酒的冷茶喝了:“后来最常骂我喝酒的人就是他。”
整个后厨热火朝天的气氛忽然冷了,大家无言片晌,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改劝沈云思把这坛酒留给师父喝。
沈云思火大,暗恨你都肯为嫌弃你的兄弟挡酒,却不肯为我喝一口桃花露。
左右他都不肯喝,沈云思只好把酒坛丢给跟班,饭都没吃,气愤回屋。
程小虎过去排队打饺子才听说这事,气死了:“怎么赔礼道歉还要逼别人?”
饺子的队排得很长,一旁整日整日吃的米菜反倒没人,大家无聊之际,见上官阙到食堂打菜,排在前面的人忙让出自己的位置:“上官师兄来我这里等吧,我快排到了。”
上官阙笑着道谢,又说:“我不吃饺子。”
……
沈云思气到晚上,才想起上官阙的事,忙到上官师兄住处拜见,他房前失过火,非常萧索,门敲开才发现他竟是上午见过的那个素衣男人。
沈云思向来自恃相貌好,夜里见到他,仍觉心惊,不免暗想幸好他坏了只眼睛。
上官阙说嗓子不太舒服,里面熬着药,气味不好,没请他进屋,只在外面交谈了几句。外面盛传上官阙暴戾,今日一见,却是意外的斯文和气。临别之际还说师叔常提起你,沈云思飘飘然之际,往一旁韩临的住处狠狠剜了一眼,这一眼发现韩临住处门前的扶桑花从换成了木槿。
上官师兄见他注意,笑道:“你来晚了,再早些还能碰见师妹栽花。”
沈云思气愤地想你教训我年纪小不适合搞师妹,我走了你倒仗着年长乱搞。
次日沈云思一早出门练剑,见一间房舍前挤了不少人,一问才知有间女舍窗前摆了好几只花盆,都在猜是谁示爱。又说姑娘此前有主,那男的正在逼问。
沈云思拨开人流一看,见那新入门的师妹很是漂亮,又瞧花盆里正是昨晚栽在韩临门前的木槿,不知几时被人掘出还回来。
几日观察下去,沈云思见韩临管完零碎杂事,就去晒太阳发呆,颓废失意,哪有此前神气的样子。这是个好时机,沈云思当即给他娘写信。
他娘一大早到的,打扮得亮丽非常,先为儿子的任性道歉又假模假样地给同门弟子分发好处,随后才去找此行目标。
沈斐十年前与嗜酒的前夫和离,自此除了生意便一心照顾着独子,这孩子从没有长性,却坚持学武。收信到临溪接人的时候沈斐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看见与孩子起冲突的那位师兄却动了别的心思。她穷追猛赶,这姓韩的却毫不接招。
沈斐觉得这人没意思,残了一只手,无非只是长得好,有点功夫,故作清高什么?
放在平时,四肢健全的人玩这套,她觉得没劲也就算了,可她自认自己配个残疾人绰绰有余。在这上头失手有点掉面子,儿子又要灭他志气,于是沈斐又来抛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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