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韩临扫了一眼,说:“不一样。”
上官阙取出随身锦囊,拿出一段烧焦的绳子对比:“确实不一样。”
这东西上官阙贴身带着,向来爱惜,看来还是没有躲过火烧。
上官阙又倒出琉璃珠和玉佩,说:“这枚玉佩当时还是你陪我去挑的。”
韩临见玉佩熏黑了一个边角:“我记得不便宜。”
上官阙把玉佩和琉璃珠放回去,却还在握着那枚穗子,低眼含笑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想过这吊穗你是要送给我。”
但他也觉得异想天开,不敢贸然来问,这些天留在手里,时不时看两眼,为这份不确定的礼物喜悦。
说完,上官阙把那柄吊穗还给韩临。
韩临不看他,感到烫手,迅速丢进枕下。
半夜韩临在内息乱体中醒来,上官阙竟然和他同时醒,起身推掌助他。内息平静后,他昏昏又睡,做了一个被埋葬的梦。
梦中有人在他胸口摆糖果,一颗,两颗,三颗,渐渐堆成小山,下面的糖融化了,黏稠地塞满他的所有毛孔,对方没停,又抱来一怀糖果给他。
沉重的甜蜜压得上不来气,心脏挤得发疼,韩临睁开眼,见上官阙躺上床,没有用枕头,而是枕在他的胸口。
这天,就着入室的月色,韩临看到上官阙头上的发簪。
这显然是试探,也是机会。
意识回笼时,指稍已经碰到发簪。
造过那么多桩命案,这种床笫间的刺杀,韩临还从未做过。眼睛先盯着上官阙不设防的后心,后扫向仰露的修长喉颈。
筹划着一击必杀的落点时,韩临想到白映寒,想到舒红袖,想到师叔,想到很多人,他又想到白家,想到临溪,想到暗雨楼。对他,上官阙无所不至,算计到了他周边的一切,除掉上官阙,他所在意的人和事会轰然倾坍。
太晚了。
韩临反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晨醒,上官阙拔下能杀人的木簪,绸缎似的黑发泄下,俯身去吻呆望床顶一夜未睡的韩临,奖励他这一次的识时务。
这日,程小虎来探望,韩临忽然说:“小虎,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程小虎听都没听便答应下来,又问什么呀?
韩临要程小虎从箱中取出银两,又让程小虎拿出纸笔:“我想请你帮我准备些东西。”
韩临为药大闹过,是故每隔几日,程小虎便要下山抓韩临的药,偶尔还带些零嘴回来兜售,赚些零用钱。
最近程小虎的文化程度得到极大改善,写下马匹、破衣烂衫,面具、充填身材的棉花包、斗笠这种东西后,他震惊地抬起脸:“韩师兄要走?”
韩临说:“我不能杀上官阙,我要摆脱他,只能离开。”
程小虎犹豫着问韩临:“什么?摆脱上官师兄?你们几乎是同门情深的典范了啊。”
韩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讲一些江湖上的真事吧。”
夏天最烦碰上大雨天杀人,天热还要穿雨衣,蒸笼一样,闷得里衣给汗弄湿透。但手避不开被雨淋,淋久了,冷得麻了,刀柄又滑,几乎全凭下意识在出招。
“血贱在手上,有一瞬是烫的。”
程小虎听得津津有味,韩临问他:“你知道花剪夏吗?”
程小虎摇头。
韩临喃喃道:“也是,她都死了十年了,你们这辈没有听过她。”又笑道:“十多年前的长安,没人不知道花剪夏。你恐怕也没见过使鞭子的人吧?”
程小虎说杂耍团也有,韩临说她使的可和杂耍团的不一样:“她有好几条鞭子,有的鞭子上带倒刺,甩出去能勾下肉,再凶悍的马在她手下都很乖。”
听到这里,程小虎是个傻子也听懂了:“你喜欢她吗?”
韩临说:“我们在一起过,后来她提了分手,我还缠了她很久。”
“她漂亮吗?”
“非常漂亮。”韩临说:“我在酷暑的一个雨天杀死了花剪夏,上官阙让我杀的。”
程小虎啊了一声,说她犯了什么事吗?
韩临说因为她遭辱后屠了侮辱她的人满门,波及到无辜。程小虎咋舌,说上官师兄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吧。
韩临说:“他知道,他在罚我,因为我对他有所隐瞒。”
程小虎想不到上官阙竟然是这种人,又想韩临当年一定很痛苦,难免为韩临心痛起来。
韩临又问:“你见过握力最强的人是什么样的?”
程小虎说大概是我们杂耍团原来单掌劈砖块的大哥。韩临笑了笑,说现在还有人玩这种把戏呀?又说我见过握力最强的能把人头颅掐裂爆开,我当年不知深浅,还找他掰过手腕。
“他竟然还装着输给我,我不知道,还高兴了好些天。他脾性残暴,但对我不错。”因为最近总在想这些,韩临说得非常通畅:“只是他后来因为背了几条人命,上官阙也要我去杀他。杀他前,我放过他一次,要他去和他喜欢的人道别,但他不敢波及到他喜欢的人,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程小虎没再应话,可韩临还是自己讲下去,不介意把从前的血腥拿出来:“他死后,他喜欢的人也来找我拼命,我把那个人也杀掉了。”
“我教自己想起花剪夏死时,满身被雨血打红的衣裙,我教自己想起姚黄死时眼珠上落的苍蝇,我教自己想起覆盖魏紫尸身白雪一样的杏花。我说这些,是拿他们提醒我自己。”韩临又说:“他们全都死在我的刀下,这时候我又把他们拖拽出来,做提醒我的工具。我是不是很不厚道?”
程小虎没法简单的说是或不是:“提醒你离开上官阙吗?”
韩临摇头,在心中道:提醒我不要心动。
程小虎看着这个于自己有大恩的师兄,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道:“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韩临又叮嘱:“千万不要声张。”
韩临清楚是在拉程小虎下水,但他是师叔的得意弟子,有师叔在,纵使东窗事发,上官阙也不会对程小虎做什么。韩临这次准备去西域,不论死活,只要上官阙找不到他的尸骨,为了留下日后牵绊他的手段,上官阙就不会难为舒红袖和白映寒。正如韩临假死那几年,心灰意冷的上官阙还是为白映寒筹办了婚事。
韩临心想:我离开对大家都好。
韩临放弃拔簪刺死上官阙那夜之后,上官阙便放松了钳制,比如让韩临使用筷子,比如放心留韩临在屋中,没再隔半个时辰来看他一次。
为韩临换好衣服,满意地闻着韩临满身他喜欢的味道,上官阙也会许给韩临好处:“吃完饭了,在地上垫条毯子,我扶你起来走走路。”
韩临面上在笑,语气却带火:“我不能走动,任你揉捏,不是更好?”
上官阙薄斥:“这种事上你不要耍脾气。”
“究竟是谁在耍脾气?点香熏我的人不是你吗?你又在装什么?”韩临冷着脸掀开被子下床:“我自己走,我不承你的情。”
上官阙见韩临像醉了似的,走一步腿软摔一步,后来不忍看,却又听见结实的响声,回头发现韩临倒在桌腿边捂着头,走过去搀他起来。
韩临下肢无力,上肢恢复了五成,故而奋力推开上官阙,任自己摔在钝寒的地上喘息。之后上官阙揽腰支起他,带他练走路,他没有再挣扎。
晚上吃过饭,韩临又缠着上官阙练了快一个时辰,坚持到独自走十步。只是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末了,没再抗拒上官阙抱他回去。
韩临心想,这样一闹,他便能打消上官阙提防他练走路的顾忌了。
因为太累,被抱回床上的时候,韩临靠在上官阙怀里几乎睡着。上官阙垂眼看见,迟疑了一下,才舍得放他回床上。
一沾床韩临就醒了,于是上官阙拿白映寒家的小孩安抚韩临。
韩临和白家两个小少爷接触得时间不算长,上官阙口中的好多事,比如忌口,比如喜好,他全不知道。
上官阙并非时时守着韩临,秦穆锋还没回临溪,他多少得管着弟子们,还要给韩临洗衣服。趁他不在,韩临总要下床走动练耐力,内功本就是他自己的,越用越熟,一日比一日走得多,但在上官阙面前,韩临伪装虚弱,试图令他放松警惕。
程小虎每次来,都会跟韩临说筹到了什么东西,有次还问韩临准备到哪儿去,日后他想去瞧瞧师兄,但韩临还没张口,他便捂住耳朵:“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我怕哪天说梦话说漏了。”
后来的有一天,上官阙带众弟子出门抽考,这次把程小虎也捎上,说是抽考,实则散步,若按从前,程小虎早到处疯跑了,但昨日听了韩临说不听话的惩罚,吓得跟在队尾一句话都多说。
大家从不知道临溪还有后山这块好地方,甚至还有间屋子,有人问,上官阙便说:“也是当年你们韩师兄带我来住,我才知道。”
推开门,灰尘扑面,众弟子掩住口鼻去瞧,发现室内竟长着一颗树,触及屋顶,孱细的枝干填满半间屋子。临近便有红豆林,因此不少人认出这是红豆树,却不知道偏僻屋中怎么会长有。
随后上官阙便开始考试,抽人背与红豆有关的诗句。有人哑不作声,上官阙训斥几句也就过了,将离开时有人问这里怎么会有红豆树。
上官阙笑了笑,道:“韩临除了刀圣,还有个不大好听的称号……”
方才没背出红豆词的师弟这次抢先道:“杀猪匠!”
程小虎乱中踢了他一脚,扭头看别处装无事发生。
上官阙笑笑,说出答案:“‘阎王也会犯相思’,听过没有?他手腕上那串红豆,最早是我给他穿的,让他不要那么毛手毛脚。”
大家好像听到了什么密辛,都睁大了眼睛,又一次赞起师兄弟情深,只有程小虎又撕裂又别扭,难以将现在这个好师兄和前些日子韩临口中那个上官阙当作同一人。
后来又带大家去了悬崖,正值黄昏,此处的夕阳让众人流连忘返,上官阙说:“我们以前对练累了,就到这里来看看远处。他于我有恩情,我当年一蹶不振,他也没有放弃我。”
也有人不忿,觉得说好了拆招,却斗成厮杀,很不讲情分。
残阳似血,上官阙笑着摇头,温雅道:“他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众人唏嘘,互相对视几眼,只程小虎心中五味杂陈。
回学堂,先生留下的作业是让众人写一篇游记,写下今日所思所想所见,程小虎哪里会,名义上去向韩临取经,实则是问韩临身体如何,韩临点头说估量再过十天,自己就能有力气穿林绕树独自下山。程小虎很高兴,说东西都筹备好放在约定的位置,又告诉韩临只剩马他实在找不来。
韩临说这个没事,掐着日子:“腊月快到了。”
每逢岁末,山下都有集市,卖猪卖牛的,购置过年的吃食衣物。各地商贾拉货来兜售东西,届时会夜宿山下,到时候给主人留下足够的钱,抢一匹他们的坐骑,韩临便能脱身。
随后程小虎告诉韩临今日之事,思前想去,隐去了上官阙提及韩临的事,二人又研究半天作文,写出来的东西什么也不是。
韩临这日心情好,连药都是主动端来喝的。
屋内的呕吐声半晌方休,又过半晌,木门吱呀一声,矮壮少年从中钻出,关门上锁,一扭身,便撞见站在阶前的上官阙。矮壮少年规矩地点头喊了句师兄,便要走开,却被上官阙叫住:“我看看你的作文。”
看完上官阙给了几点建议,矮壮少年听了很感激,谢过要走,却见上官阙背住拿作文的手,笑问:“韩临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矮壮少年续着功课的事道:“韩师兄说他也不会。”
上官阙含笑看他,忽然道:“也听听我的话吧。”
程小虎摇头,转身要走,说实在乏困,作业师兄代我捎给教书先生吧。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妨就当听故事。”上官阙望着黑暗中矮桩子一样的少年:“你们早放弃痴心妄想,韩临也少吃些苦。”
见少年一震,上官阙微笑:“他是不是告诉你我让他去杀他的朋友?”
少年还为那句放弃慌神,又听他准确猜到这个,顿时汗毛倒竖。
上官阙道:“自古以武犯禁者不计其数,然而路遇不平仗义相救才叫侠,世上更多的是什么?是恃强凌弱,视人命如草芥。我可以告诉你,我要韩临杀的身负血债的朋友,从没有哪个犯的事是干净的。”
上官阙继续道:“姚黄因为别人论他一句卷发古怪,掐碎十三岁姑娘的头颅;张影因为饭菜不合口味,便举剑砍死上菜的小二;隋静精通易容,便用某位大儒的脸奸淫对方的孙女,大儒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我在派韩临去杀人前,都会告诉他。”
初听之下骇异非常,随即程小虎便平稳下来,左右被他拆穿,也不怕说开,挺起胸膛反驳道:“可是刽子手也不会斩杀自己的朋友吧,我们杂耍团选人出去买菜都要避嫌避亲,更何况杀人……他们该死,但为什么要让韩师兄去……”
“他同那些人有交往,了解对手招式,容易找命门,任谁来选,都会派他去杀。韩临到底是我的副楼主,又是我的师弟,我不能顾念私情。”上官阙解答完,又叹了一口气:“他心软,又念感情,我也有心历练他。只是想不到他竟会如此看我。”
“有两年我不在他身边,他朋友交得乱,我说他两句,他就不高兴了。当年暗雨楼归顺的条件,便是此前血债不论,我想我给过他们机会。也有本分的人,安居乐业举家和睦。长安乃是非之地,流放到那里的人,本事大,也的确肆意妄为。你都不知道他的朋友怎样说我的不是,他耳根软,现在动不动就说不是我的看门狗。”上官阙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这不能怪韩临,他十几岁就被派往那里,结识的也是那里的朋友,年纪不大,我又不在他身边,他不会辨别。偏偏年少的朋友最为难舍难分。”
程小虎问那惩罚呢?
上官阙偏头,似乎很疑惑:“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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