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挽明月鼻尖与他鼻尖抵着,轻轻笑着说:“老土匪的名字加一个数字,有什么知道的。再说了,我喜欢我现在这个名字。”
他自然隐瞒了一些,比如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说他是见围山,在绝境处自尽死的,他只是捡了那把匕首。比如那些金子,比如更深一些的,绝不可以说出口的。
今年清明从汉口回来的路上,他去了一趟他出生的那座山,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刻有“柒”的树,现在来看,那个柒字写得仍很漂亮。他在树下挖出那袋金子,用几根金条在长安黑市买了一把早就看中的好刀,剩下的都存到银庄里。
那把刀因为很多原因,迟迟没有送出手,等送出手了,因为太贵重,对方收起来不肯用。
这段时日,挽明月为韩临劈柴,做饭,喂药,换药,挽明月自己都打趣:“我好像个照顾卧病在床妻子的丈夫。”
韩临很感谢他的照顾,竟然笑着顺着他的说辞给他补充:“倒霉的丈夫。”
挽明月哼哼了两声:“心甘情愿的丈夫。”
韩临哈哈笑着,笑得牵扯到伤口,又皱着脸喊痛痛痛。
挽明月把他扶到床沿坐下,脱掉他厚厚的棉袜,按着他的两足浸到热水里,撩起烫得手直发红的热水,往韩临脚面上泼,两手搓着,为他洗脚。
韩临的双脚是男子的脚,挽明月洗的时候不免自哀,没天理,怎么有人连脚都长得这么俊气。
韩临小腿长,足踝瘦,虎口贴着圆润的脚跟,一手足以轻巧的圈住他的足踝,甚至能留出些空隙来。但挽明月少时给这双脚满山头追过,知道这样瘦的足踝若想,该是多有力。
想来当年他也这样握过韩临的足腕给他正骨头,依稀记得那时也细瘦伶仃的,这么多年,人长高这么多,踝骨倒是没粗多少。
但韩临现今放松的很,这双脚温驯的飘摇在冒着热气的水里,任挽明月摆布。
韩临双脚冰凉,靠近了,热水就不显得那么烫,挽明月给他洗脚时细致的揉过每一个足趾,每一道足缝,脚踝圈量着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去搔韩临的脚心,韩临才轻轻踢水抗议——
“你玩够没有?”
挽明月把他双脚从水中捞起,放到膝头的干布上擦拭,笑着歪头去擦脚上的水珠,轻轻叹了一口气,显然是没玩够的样子。
韩临知道挽明月又是做给自己看,逗自己玩,轻轻拿擦干的裸足去搔他腰间的痒痒肉。
挽明月发痒笑着,两手准确无误的捉住调皮的两脚:“把袜子穿上再闹。”
门上的正字写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挽明月问他:“你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
“等哪天我养好了,有什么不能看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养病,要是到外面受了凉,不是白花了你的心血?你天天搂着我这么凉的人睡,多难受。”韩临围了围被子。
挽明月找件厚衣给他披上,说今天雪停了,有太阳,穿厚点没事的。我带你去透透气,老闷着也容易生病。
韩临思索了一下,伸臂套上衣服被他扶着出门。
放晴的冬,天空向来是最蓝的。
出门后韩临的情绪不错,踩在厚雪上,看蓝垂四野,闭眼吸了很多口气。待睁开眼,扭过头笑着说:“你看我做什么?”
挽明月收了视线说没事,往前面走去,韩临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我去看看昨晚上放的捕兽夹,又说你先别进去,在外面透透气,等我回来。
韩临说好。
挽明月便朝前走,一直朝前走,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走到他觉得足够远,才转过身,看向来处。
让目力再好的人来看,木屋前等他的那个人,都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有他的存在,家似的木屋、落满雪的山峦、晴蓝的天、不时掠过的飞鸟,始终都是他的窗格背景。
挽明月用牙齿咬着摘掉手套,解开衣领,望着那个模糊的人影,隔着一层薄杉,缓缓将手放到左胸膛。
不对,是衣服太薄,手太凉。
挽明月扣上一层夹棉的衣裳,又将手放上去。
不对,是风吹得太大,胸口正迎着风。
挽明月把胸前衣裳理好,甚至将手套重新戴上。隔着一层手套,冬日耐寒的数层衣服,他又将手掌放到胸口。
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放了多久,他的嘴角认命似地弯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声。
第13章 闭嘴
正字画到第十五个时,那只蛊虫像是经受了什么鼓动。几次晨醒,韩临睫毛上挂了霜,右耳的两只银环结了层冷雾,挽明月每日需运内力护着他的心脉,为他续命。救的人却迟迟未到。
外面雪下了五天不见停,雪积过腿弯,寻不到猎物,前几日储的肉与野菜见底,烧热土炕的柴火一日比一日少。
从前挽明月也照顾过这样一个冬天伤重的人,用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挽留住她的性命,最终舍弃了她。
韩临精神不济,一日里大多时候都在睡。夜里惊醒,挽明月总要叫他,听他应声才能放心。
一晚,韩临被他叫醒,再睡不着,挽明月给他掖了掖背角,突然同他讲自己刚出江湖的那段事情,那段携带着病人的逃亡。
“她真是个好姑娘。你总遇上很好的姑娘。”韩临笑着道。
“所以我讲我安身立命的法门是……”
“不要乱招惹女孩子。”韩临在他之前抢道,顿了一下,又问:“你喜欢她么?”
屋外风雪声鬼般凄厉,挽明月扯了下嘴角:“还没来得及。”顿了一顿,他抬眼又道:“你活下去好么?”
韩临在被褥中找到挽明月的手,拿尾指同挽明月轻轻勾了勾:“我会努力的。”
挽明月低眼去看韩临瘦得皮包骨节的手,却发现那抹熟悉的红色又回到了他的腕上。
前几天韩临昏迷,挽明月为他擦拭手臂,把这串红豆摘下压到枕下了。
韩临看见他的视线,晃了晃手腕,解释:“戴习惯了,醒的时候手腕没东西,总觉得轻落落的。”
他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么一晃,那串曾经合适的红豆径直滑到他的手肘。
韩临低下眼睛,把手串捋下来:“你去看了吗?那雪崩的地方能行人吗?”
前一阵韩临就催挽明月去找出路,看看雪崩处的山石能不能走,挽明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嘴上答应。
“没有车马,外头天寒地冻的,就算能走,你在路上也受不了。”
挽明月嫌那红豆刺眼,直接又给他摘了下来,纳进掌心,轻声说这么麻烦先别戴了。
韩临扒着他的手,又因为力气不够,死活夺不回来,喘着气:“那你就一个人走啊,总不能我们两个都折在这里。你到今天不容易,在长安风吹日晒那么久……”
正说着,韩临嘴唇被一张温热的掌覆住,对方距他咫尺之遥,吐着温热的气:“不早了,睡吧。”
雪停后,挽明月不得不留下韩临,出门去找食物,他走前韩临已经两天都神志不大清楚,挽明月喂他热水,有时要含在自己嘴里,贴着唇渡到他的口中。
“真是折磨。”挽明月给韩临擦嘴角时喃喃自语,戳了戳韩临消瘦到内陷的脸颊:“明明刚确定对你的心思。”
但不能不出去,总不能韩临还没冻死,他俩就活活饿死。无功而返的次数越来越多,挽明月算着余下的粮食,又看着昏迷的韩临,总是发呆,他不愿意去想万一之后的事,尽管现实已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境地。
这天晚上,韩临久违的醒了过来,只吃了一点蛇肉,便推碗不吃了。
挽明月拿过,将他剩下的吃掉,这已是这些日子的习惯。猎户屋中的盐巴早在七八天前就告罄,这蛇汤没滋没味的。
睡前给韩临久治不愈的腹部伤口换药,那腰瘦到一掌便能量出的地步,肋骨贴在胸口,一起一伏的,人看了只有难过。
韩临靠坐在床上,这天出奇的平静,开口说:“要是我咽气了……”
挽明月正涂着草药,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不能说你自己点好的吗?”
“要是,我不是说要是了吗。要是我咽气了,你不要管那些纲常伦理,我的尸身放着也是放着,与其被虫子吃掉,不如……你再坚持一阵,估计开春,营救的人就来了。他们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打猎,被狼给分吃了。你千万不要同我师兄讲实情,他一定会怪你。”
挽明月将绷带缠好,回身去放药箱,寒声:“闭嘴。”
“明月,”韩临很少这么称呼挽明月,“我不在意的,你伤势轻,只要能熬到开春……”
“嘭”的一声巨响,挽明月摔了药箱,韩临停了话。
挽明月弯下腰,将药箱中的瓶瓶罐罐都重捡起来,一一分好放回去,又打了一盆热水,来为韩临洗脚。
韩临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不一会,整盆热水都凉了。
睡前他坐在床沿脱衣,兴许是见他脸色缓和,韩临竟又提起:“我没几天了,这话早晚都是要交代的,无论怎么样,都要想办法活……”
“我让你闭嘴。”话音刚落,挽明月掐住韩临的下颚,侧起脸,用嘴唇堵住了韩临剩下的所有话。
韩临的嘴唇冰凉、柔软、干燥,如果能亲吻到冬天的云朵,想来也会是这样的触觉。
睡前,韩临睁着眼睛,静静的呆在挽明月怀里,韩临突然又说起自己家乡那场蝗灾,以及小自己八岁,不到半岁就被送人的妹妹。
韩临说去年年中就委托上官阙去找,但不知道那家人是换了名,还是迁了地方,一直没找到。
“按理说送养给别人家的孩子,主家这边不能去认。可我妹妹是个女孩子,你也知道这世道,女孩子总比男人更难。我爹娘临终前嘱咐过我,我也只剩下这一个亲人,哪怕确定她的安危也好。
我前些年过得不好,自己都顾不上,去找她,就算找到了,也是给她添累赘,让她遭人白眼。灭了红嵬教之后,才逐渐稳定下来,差不多有点出息。
我也不是硬要把她认回来,只想着接济接济她,她过她的日子就好。觉得有个厉害些的亲生哥哥在,她要是还在家中,养父母会待她好一点,嫁人了,夫家也不敢随便欺负她。
我知道你老是笑我,管人家女孩子都叫妹妹,可我想着,要是真能阴差阳错叫到我的亲妹妹,那也是不错的。
要是哪天能找到韩颍,你可不可以跟她说说我最后的这些话,家里真的不是有意送走她的,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要还在家,一定会被饿死。”
挽明月幽幽警告:“你还想我亲你?”
韩临顿了一顿:“亲吧。反正平常喂水喂药,你也没少亲。”
这种黏腻的话,要是说的对象都毫不在意的应和,就是用到头了。
“你自己的话,自己的妹,自己向你妹说去。”挽明月一口拒绝了他。
无论韩临怎样央求,他都闭着眼睛装睡,不理他。
韩临没有办法,伸手朝他下腹摸去,挽明月半道截断,紧攥住他好似枯枝的手腕,又忧心万一给握得折了,半道放轻了力,给他烦得实在没有办法:“你说说你他妈管这么多事干嘛,自己还顾不住呢,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省省力气吗。是不是哪天你师父要让你接管你们临溪,去教一辈子徒弟,你都愿意去干?”
韩临就不是教人那块料,脑子思维跳得很快,在临溪的时候,谢治山不死心,让他教过后进门的弟子,韩临方才还教着新入门的一招,下一招便转到高深幽艰的,谢治山这才不得已放弃了。教人要十倍地看临溪那些整屋子整屋子的书,韩临不想背,也不太乐意去教一整个门派。
却没想到挽明月这样问,韩临却犹豫了好一会:“师父要是把临溪交给我,那就是我的责任了,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像师父一样负责的掌门的。”
这话犹疑了很久,又说得诚恳而认真,不像堵自己的话。
挽明月心想韩临真可怕,为了父母师父交给的责任,什么都愿意做。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青崖道长若是有一天将山隐派大任委交给你,你不也得回去当掌门吗?”
“我师父生龙活虎的,前不久才刚又兴师动众把道观搬去祁连山下头,老头子能蹦能跳的。况且他交给我,我也要推辞的,我可不愿意教一辈子武功,无聊死了。”
挽明月说完,见久久没有回答,低下头看了看,发现韩临撑不过,又睡着了。
次日,又出门捕猎,天色将黑的时分,又落下细雪,挽明月扛着头鹿往回走,心情不错。至少之后的几天不必出门,时刻盯着韩临。
隔着很远看见猎屋前有十几个人,正牵着马在外面等,衣裳黑压压,活像送葬的行伍。近了才能看出身上都溅了不少血。挽明月把鹿卸在屋前,问什么时候到的。
残灯暗雨楼与无蝉门关系不大好,但到了这个份上,那些隔阂暂时都抛了,为首的人答说刚到不久。
挽明月绕开他,推门径直走进去。
一进门,便听见焦急的低语:“阿临,阿临,阿临……”
床上一脸青白瘦若枯骨的人仍处于昏迷,当下,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正用被血濡红的厚重纯白毛氅将他裹在怀里,一手运功,将内力自背心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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