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40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贺雅摇头:“我丈夫的正妻死了,就算是下刀子,我也得回去。”

“那倒是。”韩临点头,努力扯出了个笑祝福她:“一路顺风。”

贺雅却没走,只是盯着韩临问:“你如今不快乐吗?”

昨日回去,联系着这些年一直当笑话听的上官阙逼韩临杀朋友的流言,她有点琢磨过来韩临的态度。

韩临没说话。

贺雅看着他又问:“是因为你师兄吗?”

雪洋洋洒洒地下,韩临忽然紧张地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雅说好,又讲:“我想去跟你师兄说些话。”

韩临起身挡住她:“他发烧了,不方便见人。”

恰逢这时,那扇门开了,一并带出许多药气。

贺雅方见上官阙从门内看过来,腕上一紧,韩临抓住她,指着马车对她说:“你得走了。”

贺雅扭头望住韩临,扯出手来,笑道:“耽误不了多久。”

时隔十数年,贺雅又一次走进那扇门。

如同当年,上官阙面上留有淡淡的笑意。

上回过来,她精心打下腹稿,长篇累牍地推销自己。

仿似立在云端的上官公子分明完全没留神听贺雅准备的辞藻,仍是有风度地应对她的穷追不舍。贺雅见劝说不成,去脱解衣衫,手指刚一碰到腰带,上官阙背转身,告诉她:“韩临在隔壁。”

贺雅扯开衣襟:“我正好缺少人证。”

她听见上官阙笑了一声。

她从没有听过上官阙笑,还当自己听错了。

上官阙背对她,含着笑意问:“你认为韩临会信你,还是信我?”

贺雅只好穿回衣裳,落荒而逃。

这回简单得多。

贺雅掩杯谢绝茶水:“自古以来,明珠在侧,自然要多加留意。何况这颗珠子生有腿,更要想些办法。”贺雅道:“上官公子出身豪族,不缺世俗之物,感情上不肯含糊,图谋的大抵是心。向来就数这心最难掌握。”

上官阙笑了笑,面上很和善:“不好意思,我有些发低烧,头脑不太清醒,听不懂夫人在说些什么。”

见他装糊涂,贺雅开门见山道:“你们还没有在一起吧,恐怕你也没有向韩临表露过心迹吧?”

上官阙取出滤网与垫布:“夫人何出此言。”

“我想,倘若你肯放下身段,以韩临对你的感情,你们闹不到今天。”贺雅抬眼,“你也担心握不住韩临,对不对?”

垫着衬布沏药的空晌,上官阙笑道:“夫人说话真有趣。”

“是吗,我也觉得有趣。韩临当年前途无量,为了你回到临溪,躲开人到后山陪你练功,照顾你的起居,我师父每次提起,都抚须长叹。他怎么会是别人口中忘恩负义的人?”贺雅索性不再顾忌,寒声道:“当年韩临一无所有,可谁都知道以后他什么都会得到。你折磨他,授意下属恶言相向,旁敲侧击,把他逼到今天这个苟延残喘的地步。你的感情毁了他,你知不知道?”

上官阙面色不改,搁下药碗道:“看来韩临对你说了不少话。”

“他没有对我说过你的一句不好。”贺雅沉声道:“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从前那样热心待你,那样不记痛不记苦,你要做了什么,才能让他凉透了心,让他没办法开心。”

上官阙没有讲话。

车夫在门外催了几声,说雪紧了,贺雅见上官阙仍是不讲话,离开前道:“聪明人好算计,感情上算计一些,本来无伤大雅。可算来算去,容易把自己算进去。上官公子,没人能叫你们生离,但他疾病缠身,或许转眼便是死别。世间万种分离,唯有死是无法挽回的。你若是坚持有个结果,就好好对待韩临,不要再消磨他。人不能太贪婪,否则丢了,追悔莫及。”

登上马车前,贺雅瞥了一眼新刷的朱红门框,对韩临叹道:“你不该回临溪。”

送走她,韩临找到上官阙说:“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上官阙正蹙眉喝药,搁碗缓着气听他讲话,答说:“我知道了。”

见他神色恹恹又去喝药,韩临握住他的手,情词恳切,至少面上情词恳切:“师兄,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贺雅恐怕是把流言当真了,你不要,你不要……”

“早在十多年前贺雅就为利益舍弃过你,如今她身处深宅大院,头上有族辈,腰上悬着子女。从前她只有一个人,如今她有家族和荣华富贵。人生在世,谁都有过勇敢的时候,无法坚持的勇敢,一文不值。她能为利丢掉你一次,就丢不掉第二次?”上官阙吞茶漱口,拭过嘴角,回握那双冰凉发颤的手,望住韩临露出笑容:“没事的,我又不是嗜杀成性。”

……

午睡起来,唐青青呵热手指,执笔去练字。

那年大公子回金陵乡下养病,深居简出,乡间遍传他的姿容,连她这个聋子都知道了。趁着到河边洗衣出门,她爬墙去偷瞧美色,却让门房逮下来。

大公子跟门房交谈几句话,自此留下了她,找大夫为她治病,又请先生教她识字和手语。待她运用娴熟,在旁跟学的大公子打手势告诉她,他是上官阙,上官家的长子,她母亲是他家的家仆,自己从前受过她母亲照拂,又说她姑母那边,他已经打点好,日后安心住下便好。

大公子还告诉她,祸福相依,没有言语扰心,她或许能于静处取得成就,自此她便学起隶书。

书法要下苦功,临帖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偏偏大公子玉骨冰姿,余光瞥到,总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请来教字的先生见不得她跑神,看几眼,手上挨几下板子,挨得多了,一见大公子她便觉得手痛,再不敢多想。好在也养成练字时专注笔画的习惯,很多时候大公子进门她都不知道。

这天也是一样,雪天路滑,不用去教木头写字,午后她临完一张礼器碑,扭头活动脖子,才发现大公子到了。她吓了一跳,忙要起身行礼,大公子摇头让她坐下,拿过一张字看了半晌,告诉她写得不错,让她继续练。

大公子难得夸奖,唐青青高兴坏了,铺纸捡笔,又去书写,不自觉便浸到字中。

“……就说雪天景美,叫人引秦穆锋一行去西湖,赏断桥残雪。桥上设位老僧,见面只道是有机缘,或是有劫难,总之福要齐天,灾要夸大,见机行事,择一即可。届时领他们到寺中住上几月,撒些延年益寿的符水,做些消灾解厄的法事。”

“若能在寺里拦住便好,拦不住便讲一段宝物遗失的往事,宝物是传世剑谱或是纯金佛头,总之要挑样贵重的丢,再跪地哭一番,显得事关重大,诱他们一行去追,路上留些能解的线索,设些并不要紧的关隘,拖个一年半载。”

“秦穆锋那边先要拖住,不杀是最好的。韩临传给白映寒和舒红袖的书信,日后得叫信客拿来,我过一遍目。”

“白映寒那边,信件不能再这样频繁,省得走漏风声,得去一封信叫她省省力气养胎……不过她月份大了,想来韩临不会透露给她什么事。”

“年前问问小唐想回金陵还是留在这里,倘若回金陵,得提早寻个由头把傅欢要过来,养在山上。”

“这些都好说,只是韩临……”

屋中再次静寂。

“他落到这个境地,他怎么能认为我是高兴的。”

“最近我是得意了些。都说我贪心,凡事都要从头说起,怎么不想想是谁纵容的。”

“那时候我把别人送的东西摔出去,他都会捡回来,一件件擦洗干净,再送还给他的师兄师姐,说我很喜欢,只是不太需要……”

第96章 贪恋

从龙门会回来,休息一段时日后,上官阙去了练剑坪。那天去的早,练剑坪上只有韩临,上官阙从入门剑法练起,这剑法同早年学的功法冲突,练得不顺利,围看的人却随失误的次数增加了几重。

此后上官阙再没去过练剑坪,只在房门外空地练剑。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很快那块空地也挤满了看客。

上官阙改在晚上练剑,依旧有不少好事之人,大半夜蹲在草地里,幽幽去盯天才的失误。

次日韩临割完能躲人的草,径直去找谢治山。再回来,韩临手里牵了头毛驴,跟上官阙说后山有块空地,曾有师祖在那里悟剑,师父把钥匙给我了。

上官阙点头道谢,回屋收拾行礼,出来时,见韩临门口也放着几只包裹。

他对韩临说:“我一个人去。”

韩临正往床单兜起的包裹里塞衣服,闻声笑道:“那怎么行。那块好地方可是我管师父求来的,怎么能让师兄独享?”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给上官阙留转圜的余地。

见韩临胡乱叠好,便去蛮塞,上官阙走到门口告诉他:“到时候衣服会皱。”

韩临累了,坐在地上仰脸笑:“那师兄帮我。”

上官阙叹口气,进门把乱塞的衣服抖出来,分拨整理时见衣衫间有扎信,用绳子结实捆着。信封上没字,不用看就知道是当年他写给韩临的心法解读,带着没用。

韩临搬完东西回来,见信被挑出来,又要往包袱里塞,上官阙拦下他,教训说:“不要什么破烂都带,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韩临非常坚持:“不行,丢了怎么办。”

到了才知道,韩临口中的那块好地方,杂草长得人一样高。韩临卸了背的扛的,又割了半天草,才勉强看到房屋。锁早锈住,上官阙半天没能打开,最后还是韩临拔刀砍断铁锁。屋内狼藉自不必说,唯一的好处是还算结实,两人收拾了三天,勉强收拾出两间能住人的屋子和一处练武的空地。

搞完卫生,带去的干粮也吃空了。总啃干粮不是办法,韩临研究过生火做饭,只是一则费时,二则做出来的东西入口勉强,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去饭堂打饭回来吃。

临溪不算小,山路不好走,他们住得又偏僻,到饭堂去打饭,纵使韩临脚力足,来回也得半个时辰。起初韩临摸不准上官阙口味,总弄来些重口的菜,又怕他不够,总要盛好大一碗。

上官阙倒没说什么,道过谢便用饭。只是他一门心思扑在练剑上,没什么胃口,加之量实在太大,饭总要剩下一半,最后都是韩临吃掉的。

在后山的时候,上官阙知道韩临有段时间担心他自杀。

起因再正常不过,上官阙练临溪那套入门剑法,进展不顺,不慎用剑划伤了手。持刃者被锋芒所伤本是常事,只不过阴差阳错,那道伤离左腕大血管只有分毫,韩临给他撒药裹伤的时候吓白了脸。

自此韩临开始一惊一乍。

那几日龙王勤快,接连下雨,天气寒凉,上官阙见屋中设有火炉烟囱,尝试烧火取暖。谁知烟囱年月久了,生了些问题。他发觉头晕,意识到不妙,欲要出门,走了两步便不省人事。

待他有些意识,只觉唇上覆了湿软,不间断有气息涌进喉管。再醒了些,上官阙嗅到土腥气,接着感到拍在脸上湿寒的雨水,耳际雨声叠着雷声,隐隐夹杂着泣声,远远近近,轰隆嘈杂。恍惚许久,睁开双眼,漫天大雨中,上官阙辨别出韩临的面目。

见他苏醒,韩临咬紧颤抖的嘴唇,俯身紧抱住他,同样一身冰凉。抱了许久,韩临抬手抹了一把脸,扶他走进檐下。

两个湿透的人冻得发抖,上官阙拧衣时想问韩临为什么要把他拖到雨地里淋着,又想总归是韩临的一番好意,最终也没问出口。

上官阙估计韩临是以为他想烧炭自杀。自那以后,韩临时时跟着他,夜夜陪着他,总是很晚才回去休息。

直到有天晚上,请教完最近的疑惑,韩临不说走,反倒提出:“我想在师兄屋里住下。”

乍一听十分荒唐,双方冷了个场,上官阙才问:“为什么?”

韩临似乎没料到上官阙会问理由,磕磕绊绊半天,还是讲不出什么话。崔庚捕番。

于是上官阙劝他:“雨不见停,天气冷,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也是上官阙不该多这句嘴,他话音刚落,便见韩临眼睛忽然亮了。

韩临抓住上官阙的袖口说:“师兄,我怕打雷。”

这个借口蹩脚到上官阙很想问韩临,此前十几年都不怕,怎么如今忽然怕起来?但转念想到这个问句韩临答不上来,上官阙好歹忍住,叹了一声,起身去帮韩临收拾席褥。

仿佛害怕上官阙一时想不开,半夜出门跳崖自杀,韩临把地铺打在上官阙的房间门口,倘若出门,必须叫醒他。

说来也巧,那个雨夜还真打了雷,惊雷震天,扰醒了上官阙,而韩临睡在雷声最响的门口,对此浑然不知。

几日后雨停,韩临没有提搬走,转眼已是深秋,地上寒凉,上官阙让出半边床给他。

或许是这点亲近叫韩临僭越。

当天晚上,上官阙枕边的临溪入门剑谱,被人换成那部没有后文的剑法。

上官阙拿起又放下:“练不成的,我已经忘了我以前的样子。”

韩临伸手替他打开,翻到第一页,笑着说:“我还记得。”

多年间,成千上万次,韩临在脑中尝试应对上官阙的剑招。得益于这个习惯,韩临了解上官阙的每一招每一式。

私下,韩临从不和上官阙争辩,甚至话都不多,却在指正剑法的时候分毫不让。韩临常说不对,最常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其后不嫌烦地为他演练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