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爷爷不怎么管束,他有别的惦记。”白映寒道:“我爹和魔教妖女有个儿子,当年那女人曾带孩子找来,那时还不知道我娘不能生育,我爷爷逐走他们母子。听说我那哥哥生得白发蓝眼,又有邪功傍身,派去的人,多是有去无回。即便如此,在后来的爷爷看来,好似也是宝贝,百乞千求地捧出万贯家财,要他回来。”白映寒又说:“可他们母子不要。魔教妖女递话回来,讲她是为情,而非为利。古语讲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一旦受了这偌大家财,便污了她的真心。”
韩临啧了一声:“这个神经病怎么说呢……”
白映寒笑着摇头:“如此一来,便有各路豺狼虎豹盯上了这块没有着落的肥肉,争名斗利,百般奉承。纵使我爹生病,到底还是独子,威胁大。那两年,不知道我爹头上被安了多少桩罪,只知道爷爷断了银钱,我娘都要卖首饰维生,才能让我们三口吃上饭,给我爹喝上药。”
韩临眯起眼睛:“这老东西做绝到这种地步了?”
“还好啦,有地方住,也有些积蓄,比哥哥打小四处乞讨强多了。其实从小我就知道,一旦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和我娘会被扫地出门。所以我努力练画,打算日后靠卖画赚些米粮钱。”说到这里,白映寒苦笑着望了望手指:“但真到了断钱断粮的地步,才知道宣纸毫笔,墨砚颜料,原来那样价昂。”
韩临皱紧眉,低头道:“都怪我没早些找到你。”
白映寒握住哥哥的手,轻快地翻过篇:“已经很及时啦,在娘首饰变卖完前,上官楼主找到了爷爷。他劝回了我那位白发蓝眼的哥哥,劝动了爷爷,教我爹娘说了半天话,又牵头聚了两回,我爹娘都对爷爷百依百顺,此后爷爷与我爹娘常互相走动。他还请来江南的名医,为我爹调理养病,我爹一日日健朗起来,旁人见状,都识趣收了离间计,这家主之争总算平息下去。”
见韩临没有说话,白映寒继续道:“他又要我挑出几副满意的画,由他遣人送到退隐多年的鉴赏家和拍卖行掌柜手里。幸得几位先生青眼,多亏他的运作,我有了几分薄名。名声传回荆州,此后爷爷应酬,常要我作陪,为权贵绘些人物花鸟,说些真话假话,好在跟着听到些生意上的事。”
白映寒发觉自己越讲,哥哥越少言语,唯独握着她的手收得愈发紧,她晃了晃手,轻轻喊了一声:“哥,疼。”
她哥哥松开她的手,沉默良久,抬起眼说:“这事上,我要好好谢他。”
白映寒第三个孩子是女孩,出生次日,韩临去送礼物,白映寒见金货样样都是双份,皱着眉讲太让你破费了,韩临笑着往她腕上戴镶金的玉镯,道:“当然是母亲孩子各一样。”
产后需要休息,韩临没敢多留,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到隔壁看孩子时上官阙正抱着孩子同白父讲话,白父说了两句话,便有事离开,韩临凑过去看上官阙怀里的婴儿。
这孩子比刚生出来时好看许多,花生似的,红皮褪去,露出白仁,非常可爱。这会儿趁着她睡觉,韩临把她抱过来,给她戴长命锁,收手时,婴儿却抓住了韩临的手指,忽然睁开眼盯着韩临,瞧着瞧着竟笑起来。
上官阙低眼瞧着襁褓里的女婴,忽然问韩临:“喜欢吗?”
韩临偏着头逗婴儿,轻声说:“可你不让我有啊。”
上官阙道:“我想过办法。”
韩临将孩子放回摇篮里:“别说胡话了。”
一旦有了孩子,多少会显示出丈夫的不好。一旁有个曾经杀人如麻的大舅哥抱手盯着,肖朝兴要多紧张有多紧张。紧张就会办错事,办错事就会挨骂,骂了更紧张,紧张就会办错事……
去年白映寒被推流产,丈夫不出头,倒要娘家哥哥出面,韩临对肖朝兴就没有过好脸色,后来得知小产没几个月又怀上小孩,韩临为此事不知道向上官阙骂了肖朝兴多少遍,如今又见他整日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刚生产的老婆和刚出世的孩子,更是心头火起。
去看孩子,一旦肖朝兴在隔壁,总听隔壁乱响,不知肖朝兴又闹了什么乱。望着摇篮里的小孩,韩临皱眉问上官阙为什么指给白映寒这样一个夫婿。
上官阙反问:“你觉得呢?”
韩临略一迟疑,说:“是不是因为他懦弱好拿捏。”
上官阙笑了一笑,也承认:“是有这个原因。”
没人愿意殃及自己的妹妹成为局中棋子,甚至搭上婚事。韩临面露不快,几天都没同上官阙言语。
肖朝兴早先听说二人打算三月底便回金陵,倒也好熬过去。无奈这年战事吃紧,三月中金陵被围,城中正乱,二人一时回不去,便留在荆州白家。金陵那边药店也有许多要斡旋的事,上官阙总是很忙。
白映寒见丈夫碰上韩临便战战兢兢,怕得觉都睡不好,也是不忍心,便向上官阙请教,如何才能讨韩临欢心。
“你问我?我可是自身难保。”上官阙摇头,笑道:“对一桩婚事不满意,推源祸始,总会迁怒到媒人头上。更何况我这媒人恶贯满盈。”
白映寒跟着苦笑,念及做梦给吓醒的丈夫,只是唉声叹气。
上官阙让她不必费心,又说:“从没见他满意过谁的夫婿。”
话虽如此,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丈夫给吓死,更不能让上官公子蒙受不白之冤。白映寒也知道,哥哥生气,无非是为她出头,这事因她而起,还是得她亲自来解释。
这天她以聊天为由,留住韩临,同他谈起那段过往。
“爷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家主的位置却迟迟定不下来。白家给了我爹,日后便一定会落在我手里,到底我没有白家血脉。为这个,我迟迟没有定亲,因为都说女儿家许了人家,便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这儿,韩临头都大了:“敢情这老头还在这里绕啊。”
“爷爷活了几十年,顽固了几十年,那道坎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跨过去的。”白映寒叹了一声,又说:“不过我们一家三口,受了这些年的苦,我不肯善罢甘休。”
眼见都十七岁,白映寒却还是得不到白老太爷点头,她修书一封,递去了金陵。
那时候上官楼主已退了下来,在金陵乡间养病,许久没同他们联络,信递过去,很久没有回音。本以为石沉大海,没想到那年过年,上官阙作客荆州白家。
此前见面,上官阙多是斯文谦和,从不叫话掉在地上。这年过来,人清瘦得厉害,旁人讲话,他常是垂眼懒应,不见谈笑。
白家家大,每逢过年热闹非凡,姓白的不姓白的,都要来白老爷膝下拜会,熙熙攘攘,总要打几场架,对骂几回。这年却静多了,因为上官阙来为白映寒招赘夫婿。
上官阙选人时,白映寒也在,隔着纱帘,她见无数陌生人来往送信,通身暗雨楼的装束。
看品性,考算账,瞧相貌,问家世,人选筛了半月,定下五个,均与白家有些血脉牵扯,懂经营,得白老爷赏识。名单送到白映寒面前,上官阙要她挑。
白映寒指住一个名字:“娘说他最好,长得漂亮,心思活络,在爷爷面前很说得上话。”又指了另一个名字:“爹说他最好,虽然不大好看,但书香门第家风好。父亲是举人,前不久姐姐还嫁了太守。”
上官阙说:“我在问你。”
像是听烦了。
这点察颜观色,白映寒还是有的。指尖颤了颤,她抠了半天指甲上的丹蔻,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我在酒宴上不识字闹笑话,是他帮我解围。也是他,夸我在地上用小树枝划出的画好,送药的时候偷偷在我的画上题诗。当年断钱断粮的时候,他在爷爷书房帮工,为我偷过许多宣纸颜料,被人抓出来打了几十棍逐出白府,后来还托人送我纸笔。”
话一说起来便刹不住,白映寒很快又想起别的,手指倏地弹开:“不成的,他母亲早亡,父亲是个酒鬼,哥哥好赌,弟弟杀人落草被官府通缉。没人同意的。”
上官阙听她说了这样许多,起身离开。
白父白母最了解女儿,前脚见肖朝兴自称小婿,前来叩拜行礼,后脚听佣人议论小姐新绘的画作泼墨挥毫尽显肆意,回去质问,刚说两句,十分难得的,上官阙过来吃饭,落座时说:“肖朝兴是我指给白小姐的。”
除此以外,他便真的只是吃饭。
白父白母自然明白个中弯绕,但有如此强媒硬保,对这桩婚事再无话说。
肖朝兴是老爷子胞妹的孙子,不久后白映寒的长子出世,这孩子身上也算流着与白老爷一致的血脉,白家三十年没有过孩子出世,老爷子高兴坏了。春节时金陵又传来一封信,自此定下白家的归属。
讲完这段往事,白映寒向韩临请求:“哥,朝兴是我选的,你不要太难为他,要发火便朝我发。”
韩临笑笑,说:“我是气不过他,又不是不讲道理。从前我当这桩婚事是旁人强塞的,如今你告诉我是你自己喜欢,那就不一样了。日子总归是你们自己过的,我不插手就是。当然,他要是欺负你,我还是要揍他。”
白映寒嗤嗤笑着,拖着他的手臂又道:“也不要生上官楼主的气,好不好?”
韩临顿了顿:“自然。”
这天晚上看着侄子写完字背过书,韩临胡乱写完自己的左手字,旁观两个孩子玩闹,托着头想事。
妹妹这件事,上官阙瞒了将近十年,找了这么个妹夫,去年更是疑似办出害白映寒流产的事,韩临很难不对他有怨气。如今知道来龙去脉,韩临方有些后怕,倘若没有上官阙,仅凭韩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找得到白映寒,没有上官阙的干预,白映寒恐怕也早被白家悄不做声地整死。
上官阙总是这样,好中掺着坏,叫韩临恨不能恨,爱不能爱。
去年白家出事,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韩临便提出带侄子去庙里为白映寒和新出世的小孩祈福。打算提出来,上官阙讲两个孩子一个人带不过来,他同行过去帮忙。饭桌上众人都点头,独韩临不肯,说那我只带老大去。
老二听到不带自己,嚎啕大哭起来,搅得一顿饭乱哄哄的,整桌人都没吃几口。
晚上家仆敲门,韩临应声去开,见外头除了家仆,还有上官阙。
家仆提着食盒笑道:“小姐看大家没吃多少,让伙房做了夜宵,一院一桌,方才上官公子讲到这屋吃。”
家仆在摆饭菜,上官阙说他那儿有热水,叫韩临过去净手。
热气白蓬蓬的,上官阙慢条斯理地洗手,提起:“方才我问过,说你二侄子还在闹。”
哪里不知道他又在暗示什么,韩临在旁抱手道:“大不了两个孩子都不带。我到佛前是为我妹妹求福,去年你背着我动手脚,我不可能和你一起过去。”
上官阙取下缎子擦手:“去年你妹妹的流产,跟我没有关系。”
韩临端盆把他洗过的热水泼到外头:“反正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行。”
上官阙在解释上是不惜辞藻的,也跟过去,望着门外一派春意:“韩临,我之所以愿意为你找韩颍,愿意花费数年帮白映寒的忙,是因为我比谁都更清楚你在乎妹妹,你认为我会不知道伤害你妹妹的事一旦败露,你该多怨恨我反感我?我会做这种蠢事?”
这话放在去年说,韩临断然不信。但这些时日同白映寒相处,韩临发现自己错怪上官阙几次,上官阙也委实帮他妹妹许多,眼下竟有些被他说动。
“流胎伤身,一招不慎,便会危及性命。”上官阙道:“白映寒在,你迟早是我的,我动她是目光短浅,自毁长城。”
他说完这些话,没有继续纠缠,前往摆饭的地方。
铜盆都凉了,韩临才醒过神,用冷水洗把脸,擦脸时把脸揉得发疼,对着镜子指责道:“奇怪,为什么你那么想相信上官阙。”
也是烦躁,毛巾扔进盆中,溅出许多水珠。
过去时上官阙已夹菜在吃,家仆立在一旁,说是要等着收碗碟回去。韩临望了眼桌上的菜,说时候不早,没必要折腾,明日再来收也行。家仆转身要走,又见韩临调换菜盘位置,止步问怎么了。
韩临说没什么,低眼调着盘子:“他吃不了辣,得换到我这边。”
家仆愣了下,还不及细想,又听上官公子口吻和善:“没事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家仆答声便走,方才被打断的思绪也再没续起来。
好不容易韩临松了口,到处传战火要烧到金陵,上官阙忙着协调金陵城里祖上铺子的要紧药货,一时抽不出空陪韩临去庙里,最后还是韩临和一个家仆带着两个侄子去了庙里。
也是运气不好,祈福的归途碰上了劫道的,点名要韩临下车受死。
韩临掀帘一看,见那一伙刺客手笨脚笨,纵使蒙着脸,但看身形,听腔调口音,恐怕是一家老少,估计又是为家人报仇的。韩临叹一口气,下车狠扬马鞭,要车夫先带孩子们走。
孩子新出世,韩临不想在这个关头造杀孽,只是一味避让,劝他们快些离开荆州,消息传回去,只怕明天暗雨楼的人便要到了。韩临只顾劝说,对方人多,进攻又毫无章法,他没留神被划伤了右臂。
车夫回府立马找自家姑爷讲归途的事,这事肖朝兴压住,没敢给白映寒知道,只连忙去同上官阙讲。
车夫归府后半个时辰,韩临回到白府。回府第一件事,韩临非常识趣地去同上官阙认错。
他说那些人目标在我,两个孩子跟着我都是累赘,万一做了人质就更不好了,又说我看那些人功夫都不高,我能够应付,才独自留下来的。
上官阙看向韩临浸血的小臂,笑着道:“看来这些人的本领不足以帮你失手被刺杀。”
韩临皱眉:“你在说什么呢?”
上官阙静静看了韩临一会儿,没再多说,起身找出药箱,为他敷药裹伤。
韩临听出他以为自己又在寻死,一口气憋着。
他让车夫带孩子走是为了支走目击者,届时到上官阙面前好扯谎。谁知阴差阳错,让上官阙会错了这个罪加一等的意。
看他师兄和颜悦色,韩临怵得慌,忙又讲:“师兄,你比我更清楚我的身体,我是打得过他们,可万一我真气乱了,谁都能要到我的命。我只能收着打。”
这也是真话,倘若经脉不乱,万万不可能有臂上这道伤。
上官阙撒金疮药的手一重,多撒了些到那伤口上:“同行的佣人讲拦路的只有一匹马,你留在车上,车夫加紧行车,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并不是难事。你做过那么多次刺客,不会这点判断都没有吧,我的副楼主。”
药蛰得伤口火烧般疼,韩临咬住嘴唇,闷声说:“但我搞砸了最重要的那场刺杀。”
上官阙停顿片晌,低头吹去多余的药粉,取过绷带为韩临缠臂上的伤口:“不要再有下次了。”
怔了一会儿,韩临才意识到上官阙好像是在让步,想问是不是,却又担心他反悔,最终也没问出口。
这天半夜韩临梦醒,灯残人静,四周漆黑,却听到了上官阙的呼吸声。
好多年前也这样过。
春夜尚凉,韩临犹豫片刻,起身摸出床边柜里的油膏,慢吞吞旋开盖子,递去给上官阙。
上官阙接过,又旋上盖子,放回抽屉。
黑暗中上官阙道:“我们如今的所在,倘若你再哭了,我可没法向你妹妹交代。”
韩临蜷紧手指,触到了他冰凉的头发。也不知道他来了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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