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50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徐仁嚼着菜帮子,正于心中遐想暗雨楼权力斗争之际,众人哄笑着敬起酒来。

酒局嘛,喝我敬的酒才算给我面子是挂在嘴边的话,若说酒宴之上,众人最想要赏光的还得是韩临,杀伐果断的小刀圣,多新鲜。无奈韩临冷着一张俊脸,赏的尽是寒光。金陵公子哥也识趣,酒便都敬给了昔日老友。

更怪的是,到上官阙饮酒,韩临竟抬起眼。

见上官阙饮下一杯,他长眉皱起,待到上官阙接下第二杯,他一伸手,握住上官阙手腕。

众人望见,均是一吓。

却又见韩临换上笑脸,笑着解释起上官阙有伤,接着竟夺过酒杯,添满饮下。

此后的酒都是韩临喝的,连话题都是他活络着在引,好像方才冷淡摆脸的不是他。

众人为敬酒游戏耳酣脑热之际,徐仁注意到韩临叫来小厮,点了几道清淡的菜,摆到有肩伤的上官阙面前。

这哪里是关系差的样子,可他们席间一句对话都不曾有,连目光无意间接上,也都一触即分。

桌上人醉得七七八八,徐仁喝了一肚子茶,出门放水,见酒楼对面有家玉器店,过去给顾莲买了支牡丹玉簪,回来上楼碰见小厮,说是席散了,给爷叫车回去吧。徐仁说好,又念着宾主之道,上楼想去和子越道个别,谁知靠近房门就听见里面在吵。

屋内二人声音都不大,徐仁只听得出韩临语气很冲,到后来子越自证,才勉强听清。

“我不至于把你当成个挡酒的,换你的心疼。”

心疼二字一出,把徐仁吓得心都差点停了。

那两年他所思所想皆是情爱,联系到席间种种,明白自己不小心撞破了什么,忙捂住嘴,轻手轻脚往外挪,下楼前好死不死又隐约听见一句:北地枫叶红在九月,正好是你的生辰。

也就见过那一次,多年间徐仁一直当韩临是冷傲的脾性,金陵这半月接触得多了,才知他脾气这样近人,那夜的一切倒像是记忆出错了。

……

正筋调气之道细微至极,多方名医就脉案几番争执,才敲定诊治的开头——由习针的大夫捻针运气刺进韩临穴脉,先理清筋络的塞处乱处,在纸上筋脉图中用朱笔落点,绘成筋脉图。众医看过朱点经脉图,再做后一步打算。

这是细活,那探脉的中年大夫也是徐先生弟子,稍一动针,便要问韩临可有不适,像是剧痛、内力倒涌此类。每次问,韩临都说没有。

每当这样说,那中年大夫都要松一口气,可惜这口气很快又提上去。一次引气入体,没有任何征兆的,韩临吐了一大口鲜血。

这大夫号脉才知气血逆流,连忙扎针止血,喂丸药,运功去调息,流了不知多少汗,才保住他的命,抓着他的衣领骂:“我问你哪里不适你倒是说啊!”

见这位平常不苟言笑的大夫怒不可遏,韩临伸手擦去嘴边的血:“不算疼啊。”

“都气血逆流了怎么可能不疼?你有没有常识?”

韩临还来笑着安慰他:“没事,这不算什么。”

那大夫看怪物似地看他:“你以前经常这样?”

“是啊,当年在茶城老这样,也就疼一会儿,血吐出来就好了。”韩临见那大夫脸色不好,不敢再说,往痰盂中吐了一口血沫:“别怕,我特别命大。”

最后还是把上官阙叫进来了。

望着血迹,听过来龙去脉,上官阙取出帕子,请大夫出门等,说他有些话同韩临讲。

听背后门阖严,上官阙低眼去擦韩临唇边血迹,方要发作,腰被闯祸的人环上。

“我不是有意的。”韩临闭目靠到他怀里:“疼太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疼,什么是危险的疼。”

次日分量颇重的礼盒被退回,来人还捎来大夫要他们另请高明的话。上官阙遣人又送回去,给的说辞是就当是压惊,倘若再退回来,只好带着韩临一起去赔罪了,这回才算是收了,又传来口信讲师妹生产完,他会试着牵线请她来办。

……

好几年没住人,宅院的桌椅多少有点活络的小毛病,竹编的用具也给虫子噬出了洞,原也是打算请人修的,韩临一样接了下来。

夏天老是下雨,这种粗活又太脏,不能进屋,韩临干脆待在上官阙窗前的檐下,锯木头,重构卯榫,劈篾剖丝,编织竹条,打钉子,绞铁丝。

佣人听说宅院主人是有名药铺的少东家,多少存着些距离,但见少东家这位俊气的朋友并不端架子,连自家孩子弄坏的玩具也帮着修,难免生出亲近之情,空闲时会主动上前聊几句话,问他怎么会这么多手艺。

韩临:“缺钱啊。”

佣人均噎了一下,后来更熟了,还会为家中孩子向他打听学这些,日后能挣多少。

韩临说这个他倒不太清楚,“我一只手不方便,干活比别人慢,做这个不赚钱的。”

众人笑他自相矛盾,一会儿说缺钱,一会儿又说干这个没的赚。

韩临解释这个不赚是跟干别的劳力比,但别的活不会时时都有,就算有,人家也会更倾向身体好的,再说他很多时候不方便出门。修东西这事,人家把东西拿过来,他在期限内修好,人家按约来拿就成了一笔买卖,虽说他价低,但抓在手里都是钱嘛。编竹、糊灯笼也是一样的道理。

佣人们来了兴趣,指着他手中正在修理的凉塌,问修这个又是什么价。他说当年没人找他修床,佣人问那你怎么会修?

韩临余光瞥向开了半扇的窗,见人没在窗边,告诉他们:“吃过亏啊。当年跟着木匠干活,我先学了修床。”

细问之下,他说了个别的活的价格,到底此处是金陵,佣人们一惊,说这也太低了,还不如在家歇着。

韩临轻轻摇头:“我觉不长,想在家找些事做。茶城没什么消遣,白天和夜晚总是很长。”

另半扇窗忽然打开,众佣人望见不知何时到窗后的雇主,慌忙收了闲话,各自去做事。

人都散了,上官阙问:“那几年你在想什么?”

停顿半晌,韩临说:“等死和你哪一个先来。”

在茶城那几年,这样的活韩临干过很多,至今还手熟。右手不方便,有些东西就夹在膝头,必要时韩临甚至低脸用牙咬。也有不小心的时候,竹签扎进手里,韩临寻针来挑。他右手做不了细活,在弄得血肉模糊前,窗里的人总会探出手,接针挑出芒刺。

剩下的大夫说什么都不肯给韩临探脉,于是只好吃药慢慢调,医馆几乎成了第二个家。五湖四海的名医难得相聚,有时徐仁手头没病人,徐永修叫他上楼旁听,韩临无事可做,靠在徐仁那把太师椅上翻医书附的案例,正思忖这玩意比志怪小说还离奇,有人推门进来。

常有进错屋的人,韩临没分眼过去,提醒道:“出诊的大夫在隔壁。”

“这不就是徐济生屋吗?他人呢。”

听语气像是徐仁熟人。

韩临目光扫去,见门口立着一位艳丽打扮的女人,身旁妇人怀中抱着个孩子。

韩临说徐仁在楼上,倘若有什么急事,可以请人去叫。女人整整鬓角,摇着团扇说倒是不急,孩子有些小病,她在这儿等等。

乳娘怀里的孩子忽然扭头大声说:“我没病!”

女人飞去一记眼刀,乳娘捂住小孩的嘴巴,说这地儿药气太重,孩子不喜欢,她带出门等。

韩临观过这一出,挑了下眉,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室内只剩两人,彼此静了一会儿,女人问:“你是新来的大夫?”

韩临说不是,他也是来看病的。

女人喔了一声,搁壶到炉上烧水,说怎么,你跟徐仁很熟?看你自在得跟这地儿是你家似的。

韩临说这些日子常来医馆,也就见得多些。

女人听了这话,眼一亮,走近问:“这么说,你跟徐仁走得近,自然也见过上官阙带回金陵的那个人。”

上官阙带回金陵的那个人抬起眼:“你有什么事吗?”

女人抱胸,拿鼻子哼了一声:“我就想知道小时候满金陵够不到的花枝,究竟是给谁攀折下来的,不可以吗?”

折花的人移开视线:“可以。”

女人又探身靠近了些,好奇问:“那人是什么样的?”

上次自我概括还要追溯到初入江湖的前两年,每每见了敬仰的前辈,都要来一段贯口。多年不练,韩临于此道生疏了,握着医书,向她抛去问题:“敢问夫人是?”

女人道:“我们又不认识,你怎么打听起我来了?不觉得唐突吗。”

正被唐突打听的人:“……”

女人扑哧笑了出来,团扇掩面道:“不闹了,我知道是你。”

接着她见这青年笑了,起身去倒茶,又见他沏茶的步骤和动作,皆与上官阙一样。

韩临递去茶盏时道:“冒昧一问,我是什么时候露馅的?”

女人直视他的脸:“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一见到你,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急于接茶,捏着扇柄来回拧转团扇,绕着韩临端详一圈,啧了一声:“毁了一只眼怎么还能找到这样好的。”

等绕回到韩临面前,她才缓缓抬手接茶,却只是虚握,削葱般的指与茶盏,与韩临的手指,似有若无地维持着能觉察到温度的距离。

韩临把杯盏放到她面前的桌上,说:“到了喝药的时辰,失陪。”

女人笑望青年离开,端起杯盏喝茶,只喝了一口,连呸了好几声:“怎么这么苦啊?!”

……

这头徐仁在楼上听得多了大夫聊韩临病情,没忍住凑过去跟子越感叹你师弟心还挺大,哪成想子越竟说韩临没问过病情。

下楼接老病人的诊,徐仁听着管事说旧友来找过如今回去了,点头说知道了,又见韩临正认真拿贴满膏药的右手同小孩玩挑木棍的把戏,游戏是不触碰其它棍子的前提下取木棍,木棍多者为赢家,输了的那个要喝药。

送走病人,徐仁也去观战,没见过这种对树枝堆如临大敌,却对自己身体不闻不问的。趁旁人清算树枝,徐仁过去对韩临道:“你的身体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算下来,不肯喝药的小孩比韩临多了一根树枝,高兴得吱哇乱叫,倒是愁坏了看护在一旁的父母。

“有办法,师兄会去找。没办法,我就等死。”韩临朝小孩抱拳服输,仰脸把药喝净,对徐仁道:“我有经验,等死这事,着急也没用。”

说完,韩临拿蜜枣同孩子作赌,又玩了一次,这次使的左手。

后来小孩抱着碗喝掉药,正苦得张嘴大哭,忽被喂了枚蜜枣,给收买走哭声。小孩咂着口中的甜,被抱走时还朝方才的哥哥挥手告别。

来了病人,徐仁又去看诊,送走眼前的,下一位却是韩临,只听他说:“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别跟上官阙讲。”

徐仁说那有什么啊,韩临说是没什么,塞给他一块品质不错的雨花石,继续恳求:“你千万别跟上官阙讲。”

见徐仁点头,韩临才松了一口气。

乡下宅院的那方天地大多时候都很安静,不过也有嘈杂的时候。

月中,上官阙说要在此处办场家宴,请些世叔朋友,药铺的伙计管事,酬谢犒劳诸位在兵乱时对药铺的照拂,届时要韩临入宴陪同。

这没什么,好多年前但凡有个重要人物去长安,韩临总得陪着干这种事,点头答应下来。

“以茶代酒就可以。”上官阙补充说:“不过要用你自己的身份。”

定居金陵这样的繁华场,身份泄露是迟早的事,韩临闻言一愣,也还是应了下来。

不过骤然这么提,韩临多问了一句:“只是酬谢?”

上官阙语调平常:“早年我太忙,管不过来金陵的事,只能交给世叔帮忙。如今卸职,家里的东西,也是时候要回来了。”

就是敬酒收权的意思。

韩临听出来,多少有些明白上官阙为什么要他相陪,心念转了转,好意提醒:“其实我废了一只手,恐怕唬不到别人。”

上官阙望定韩临:“我不是借你去威慑谁。”

七月底,屠盛盛路过金陵,听闻韩临也在,动了闲叙的心思。傍晚骑马过来,正赶上上官阙在乡下宅院办宴,也入宴蹭这顿饭。

到的时候宴至中段,上官阙正领着韩临一桌桌敬酒。

这次见面,韩临没戴面具,屠盛盛问韩临不再覆面了吗,韩临抽身给他安排座位,走前说:“一个家里总不能两个都遮着脸,又不是强盗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