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8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见她如此,上官阙却笑了,笑过后,又负手转过身,一双眼看着窗纸上淡淡的雨痕:“你在长安呆倦了吗?”

易梧桐久久不答。

这年中秋,祸不单行,残灯暗雨楼楼主江水烟和副楼主崔福自关外回长安,路遇仇家埋伏,当即毙命。

一时间残灯暗雨群龙无首,元气大伤。

八月底,经人推举,上官阙暂掌残灯暗雨楼,同时,催命笑箫易梧桐调任洛阳,他动身前往京城。

九月初九,近晚时四下昏蓝,上官阙在刑部大牢门口缓步下车。

他衣冠齐楚,一身玄黑,腰佩白玉牌,袖口处抽出大朵金线牡丹。一头黑发给玉冠金簪绾起,后颈与前额的碎发一并正式地梳拢上去,眉眼远美过画中之人,端的是个华贵公子模样,好似一株来自金陵的牡丹。

上官阙不常这么穿着,太招人眼睛。他倒是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近些年四处办事,尤其知道这样一张喧宾夺主的脸,无形中添了很多麻烦。但今日去见刘宜晴,这样一身是免不了的。

韩临是给人架出来的,嘴角鼻梁上几大块青紫的淤血,囚服从头到脚布着带血的鞭痕,囚服外披着一件被捕来时穿的家丁外衣。

昨日京城下了场雨,此刻吹来的风泛寒,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韩临一见了上官阙,浑身都发着抖。

上官阙快步上前揽住,要搀他上马车。

韩临却立在原地不肯走。

上官阙牵住他的手,让他先上车,讲今天你生日,我们回家。

僵持不下,最终韩临后退一步,没了支撑,被铁鞭抽过的双腿无法站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上官阙身前。

上官阙低眼,看着面前浑身是伤的人,眉眼间显出疲态。楼里的马夫这阵子载着他们这位新的楼主满京城的跑,见他忙前忙后,想是如今心力交瘁,也心有不忍。

上官阙低下身,伸手去搀韩临:“别闹了。”

韩临却忽然扯住他金线绣的袖子,两手紧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腕骨捏碎,接着他仰头,长久的凝视着俯身下来的上官阙的双眼,喉头哽了好几下,才道:“师兄,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上官阙与他对视着,另一只手绕后猛击他后颈,韩临顿时浑身瘫软,一头倒入他怀中。

九月初,残灯暗雨楼上官楼主与十一公主商定,残灯暗雨并入朝廷,平常仍在江湖行事,只是必要时需要为她所用。作为交换,韩临在刑部的案底,以及残灯暗雨楼内其他所有人此前留下的案底,都由她亲手勾销。

残灯暗雨楼自创立之初便是天下门派中最不屑于官府的存在,由而聚集了不少愤恨当今官府的人士。

成为官府走狗,与残灯暗雨楼内很多人的理念相左,几次外出,一去不返的人数不数胜。

寻常人物损失不大,但不少强者,譬如姚黄、魏紫、花剪夏,以及从前在长安与韩临关系不错的朋友的沉默离开,令残灯暗雨楼一时青黄不接,空有浩大外表。

甚至在十一公主的要求下,上官阙在京城又建了个残灯暗雨楼的总楼。而后十一公主觉得残灯晦气,便改名为暗雨楼。至此,洛阳的灯楼显得愈发飘摇无根。

为救自己的好兄弟,将前人传下来的帮派糟蹋到如此境地,于情,或许能有人理解,于理,却如何都不能不教人愤怒。不少离开残灯暗雨楼的人,都放话欲杀上官阙,以慰藉江楼主在天之灵。

作为被救的兄弟,引得残灯暗雨楼不得不成为暗雨楼的起因,韩临面临的指责却少得多,上官阙在他身前,拿自己给他挡了很多谩骂和指摘。他在养伤期间,上官阙便重任他为副楼主。

在监牢里伤得重,韩临日日卧床,几乎所有事都要经人帮忙,他忍得了疼,吃得了苦药,可耐不住闲得发慌。

京城新楼从头搭建,长安洛阳内部新换一波血,这些上官阙都要事事跟进,韩临又在病重,也不愿再折腾他令他分神,自己一人揽了下来,忙得没有一日空闲,只能在晚上抽空过来看韩临恢复得如何。

又由于忙,上官阙并非日日都到访,就算来,时间也不定。有时大下午就过来,陪他吃晚饭,有时要到深夜,过来看他睡着了,呆一会儿就离开。

韩临养着腿,要给照顾的人留门,门从不拴。所以才在某个以为上官阙不来,他却推门进来的深夜,闹出那么件尴尬事。

男人解决欲念再正常不过,可途中若不妨被师兄撞见,很难当成什么事都没有。

好在上官阙只瞟了一眼,就转身出门,还体贴替他关上了门。

韩临那一瞬间都想死。之后门外再无动静,过了能解决一次的时间,门才又被人推开。上官阙微喘着插上门栓,扔来本书。

韩临暂时还不好意思看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就去翻书,给内容吓一跳,立即合上,困惑开口问:“什么意思?”

上官阙弯腰脱靴,掀被与他挤到一起,很自然的提议:“一起?”

春宫图抢手,在以前的大铺里便一堆男人围着一本黄书发泄,韩临和上官阙撞见过很多次,不想吸屋内腥膻气,便常呆在外面等他们结束。

那本春宫图画得相当细致,甚至上了颜色,该红的红该白的白,姿势奇怪中透着香艳,韩临又好奇又挪不开眼,即便和自己师兄挤在一块,也很难不动念。

韩临看得入神,不注意四下情况,便没有发觉上官阙从没把目光放在那肉欲四溢的图册上过。

后来上官阙都将头转过来,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临至边界的神情,他也都没有发现。

韩临只记得他刚发泄出来,眼前还昏昏一片时,师兄粗重呼吸了几下,耳廓红得滴血,将头抵在他肩上,轻咬着他的肩骨喘,也溅了满掌。

第17章 痣

狱中的人下手重,韩临这次的伤养到这年岁暮才见好。他对前来探望的挽明月说笑道:“好像这一年里有半年,我都在床上躺着。”话到这里,他换了个腔调,道:“没法祝你高升副门主啦。”

许久不见,倒成他说笑自己了。挽明月伸手去拧他,他满屋子跑着躲。挽明月见状笑说你这不好的差不多了吗?韩临上蹿下跳躲累了,倒了口水喝,说是啊,再过半个月就得和楼主去一趟姑苏。

挽明月打趣他:“不叫师兄啦?”

“人前肯定得正式啊,师兄这么着叫有点小孩子气了。这几天先叫叫他楼主,嘴得熟一下。”

如今暗雨楼不好过,挽明月在无蝉门,对付山城那些长老也是几乎喘不来气。

全天下都知道如今的无蝉门门主与暗雨楼的正副手一起长大的,白瑛有意使两个门派不要那般剑拔弩张,在这年春节,让副门主挽明月亲自到洛阳来议和。双方戴着友善的面具吃了顿饭,散了宴挽明月就过来找韩临了。

刚到的时候韩临在院里练刀,他站着看了半天,没去叫。最后还是韩临收刀,笑说你这是要看到什么时候?

挽明月在院门口说:“你没事真好。”

见挽明月难得正经,韩临颇不自然,道你这是怎么了,边说边过来拉他进屋,讲外头冷,屋里说话。

韩临好像不知道他要来,问:“这回来有什么事吗?”

有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挽明月没有用:“来看看你。”

韩临是听惯他花言巧语的样子,摇头笑说:“得了,大老远的,残灯暗雨楼和无蝉门的梁子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你来洛阳多危险啊。”

挽明月含笑撑头,看他头头是道地猜自己的目的,也没出口反驳。

“听说你被捕的时候扯断了红豆手串,嚼着吃了?”

“毒性太弱,没死成。就是去京城的时候,在刑车里又晃又颠,那毒诱着,吐了一路。”

这话韩临浑不在意,语气中甚至很可惜那红豆没能毒死他自己。

当今这般局面,他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上官阙也知他吞红豆寻死这档子事,再没主动给过他红豆手串。

太阳穴心突突的跳,挽明月攥紧了自一来就握在手里的东西,吸了一口长气:“那最近手腕上不感觉空落落的了?”

“平常不觉得,只在练刀的时候,手腕上感觉没什么牵绊,有点不太习惯。主要是戴好几年了。”

挽明月把掌心的红绳递过去给他,貌若无意的道:“喔,那我这儿正好有根红绳,庙里一个认识的和尚送的,你将就将就?”

红绳是金刚结编法,当中坠着一块樱桃大小的墨玉,墨玉上刻着鎏金的图案,韩临不认得。

“什么庙啊?人家送你的东西,我怎么好要。”

“不出名的一个破庙,说了你也不认得。他送了我好几条。”

韩临眯着眼,半信不信的:“你一个道士的徒弟,搞来的佛宗红绳,能管驱邪避灾的用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顺从的让挽明月把红绳戴到右手腕上。

挽明月又交代:“你师兄要是问起,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觉得不适应,自己出门在摊子上随便挑的。”

韩临也清楚,要是给上官阙知道,指定又要权衡一番利弊让他摘掉。韩临不喜欢两个帮派间的余仇殃及到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就也点了头,答应了挽明月应承他师兄。

这次统共也没呆多久,外面就有人来喊挽明月回去了,都担心若上官阙有二心,留久了,他会有性命危险。

“好在这一年总算是过去了,头开得不好真是不吉利。”临走前挽明月看着韩临的脸,沉默了半天。

韩临坐在火盆前取暖,微扬着脸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要不我给你算一卦吧,”半晌,挽明月自怀中拿出几只算筹,笑道:“万一准了呢。”

韩临没如往常一般笑他的封建迷信,说好,我抽一张。

韩临的手指骨节分明,因常年练刀,手背与小臂上的青筋总是浮起的。手指认真地在那一把算筹上摸过,又摸回来。最终那只手挑了最左的一张,递来给他。

挽明月接过算筹时,一双眼望着韩临食指指甲的月牙,突然想起年初在金阿林的雪山中,他背着猎物和木柴,回猎屋路上的月亮,弯弯的敲在太阳没全落山的傍晚。

外面又一声急促的催喊,挽明月心中一吓,手一抖,那根算筹跌进烧着火的炭盆中。

竹子弱火,登时就被炭盆中的火舌吞吃。

两人都一阵语结,但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外面的人已经急得来推门进来了。

挽明月与韩临一齐望过去,门口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书童。

见挽明月皱起眉,小书童立即扭过脸去,口中却又重复一次:“该回去了。”

话声略带童气,但的确是女子的声音不错。

挽明月没法,只好站起身,向韩临告别。

韩临将他送出门,路上兴是觉得好玩,多看了几眼书童打扮的小姑娘。

待将人送出院时,韩临才恍然,笑道:“呀,是你呀。我记得你,去年在太原,你是第三名吧。”

媚好最讨厌别人提她那个第三名,赢了输给第二的人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可如今她却没发作,只将头埋着,没理会韩临。

韩临也没觉得被嫌弃,继续说下去:“那些暗器里,你的软剑使得最不错,好好练。有时候会的样式多并不代表强,这上头,你们明月门主比我清楚。都时时跟在他身边了,有什么不会的直接问他,不用顾忌太多,他脾气好。”

媚好照旧一语不发,头也不点。

挽明月赔笑,按着她的头点了两下,说这丫头寻常不是这样,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走了一长段路,听得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媚好忽地停住了步。挽明月回头去看她,问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待会儿给你要碗红糖水?

只是红糖的糖字还没吐出,她就埋头扑进他怀里。

挽明月只来得及看清她两耳的红似要滴出血来,便听得她在他怀里发出细弱蚊喃的声音:“他原来记着啊。丢死人了。”

……

正月里姑苏正冷,暗雨楼一行受邀住入拙政园,次夜姑苏下起罕见大雪。南方水盛,入冬湿寒,海棠春坞虽美,风裹着坞中水汽袭来,好似寒针刺脸,冷得入骨。

上官阙生在金陵,自小就习惯了为赏园可以枉顾舒适的构建方式。去十八曼陀罗花馆与园主商事,要走一段邻水曲廊,他侧脸看着脚下冰结的碧波,对韩临笑道冬天把手炉握紧就好挨,春夏秋过来,免不了喂蚊子。水多,蚊虫更多。

韩临问那你小时岂不是遭罪?

上官阙说我家祖宅好些,曾祖是北方商人,落家金陵,相比南方水乡白墙黑瓦,更好大气庄重的朱红。只在祖父年轻时引入过一条河的水,兴造过几个湖,种了两池荷花。后来直到被烧,祖宅根基都再没动过。

提起火烧上官家,上官阙便没再说下去,一路无话。

姑苏离金陵算不得太远,若要去,也是一天就能到的,但上官阙安排行程时没有回乡的念头,将金陵隔了过去。

上官阙这几年都在忙残灯暗雨楼的事,金陵被大火烧残的家至今都没修。如今身为楼主既要接洽朝廷,又要撑着暗雨楼在江湖的残躯,更没有余裕去顾家里的祖宅。姑苏此行,算是这半年里最清闲的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