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楼主的意思是这地方人穷,迫于生计才干这事,不至于将他们赶尽杀绝。这种事向来只抓头领。底下这些小兵和喽啰,晚些时候官府会过来个人,照着我们记下的人名写告示,贴出去让家人过来到暗雨楼签字画押,留个底,把他们领走这事就算了。本来官牢也关不下这么些人。”
韩临点点头,却听前方一阵喧闹,问道:“那边怎么了?”
“抓住了个姑娘,她死活不报名字。挺漂亮的,兄弟们多半在逗她。”
韩临听了直皱眉,转过脸喝声道:“你们住手!”
前方的人都知道这声是谁的,顿时停了说笑,老实让了条路出来,韩临忙走过去,却见围在中心的看上去仅有十四五岁的女子正咬着一男子的大腿。
女子一身的伤,看上去有些虚弱,气焰嚣张的低吼,好像几年前韩临在高原上见过的母獒犬。
那名男子裤子堆在脚踝,下半身赤条条的,两手捂裆,满脸发白,颤着嘴唇说:“是她不松口啊。”
女子怒冲冲地一转眼,见到韩临的脸,很显然地愣住了。
韩临看清女子形貌,扶额叹气:“松口。”
女子听话地放开了那男子的大腿,坐在地上拿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和灰扑扑的脸颊。
韩临让人把那男子抬走,走前说晚上我再找你说这事,那男子还欲再辩,韩临又说你不做些什么会光着屁股被人家咬?男子不敢再说话了。
“你跟我过来。”韩临对已经自己站起来的女子说完,又向围观的人道:“这姑娘我认识,上山来采药的,许是被土匪捉来谋色不愿意才被打成这样。都散了吧。”
韩临带这女子到了没人的地界,立即转过身:“你怎么跑这里了?”
原来这女子竟是那日与挽明月见面,跟在挽明月身边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书童,吴媚好。
媚好本来还在恼着自己怎么每次见他都这么丢人,这厢听他问话,立即想起了正事,望了望四周,确定没人偷听:“明月副门主和我们十几个人被困在这山上快半月了,他伤着腿不好走路,我瞧山上乱,趁乱跑出来,想着去搬救兵。”
韩临立即细细询问挽明月被困在哪个方位,附近有什么植株,又是什么山势,大概需行多远。媚好被挽明月带在身边教,师承了他的谨小慎微与细致,早已将四周环境记在心中,如今对答入流。
韩临思忱片稍,对她道:“这样吧,你先下山,就近找个地方先躲着养养伤。你们无蝉门在湘西没什么势力,搬人来救路上花太久。这事我来处理。”
媚好倒没说执拗的说我跟你一起去这种话,她伤得也不轻,跟着去,万一打草惊蛇,可是得不偿失。
韩临只见她把脸憋得通红,半天吐出一句:“你们好贵。”
她听明白韩临话里的意思,就是暗雨楼出手营救他们的人。但是往往这种营救,他们无蝉门要人,得掏赎金。两边关系不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狮子大开口。无蝉门这次还有个副门主。
韩临笑着说这也没办法啊,把腰间的花纹繁杂的铜牌摘下来给她,“拿着这牌子,暗雨楼的人不敢拦你,再去要柄趁手的剑防身。这一袋钱你拿着用,下山安置好之后,找个孩子,让他把这令牌送去暗雨楼,就说是路上捡的。燕子那边我先去看看,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带出来。”
媚好忧虑着两个门派间的旧怨:“你们暗雨楼的人,见了他……能行吗?”
暗雨楼的人见了伤重的无蝉门副门主,想必都是欲杀之后快的,还不如留在那地方。那些人指望挽明月松口说出无蝉门的机要和白门主的秘事,如今得到假消息去求证了,准确与否没法确定的情况下,暂时还不敢杀他。
韩临拍拍她肩膀,宽慰道:“放心,我一个人去。能把燕子带出来是最好,要是没法下手,我再回来带人。有我在,燕子不会受苦。我保证燕子安全回无蝉门。”
他收手时,媚好见到他腕上那根坠有黑玉的红绳,欲言又止。
去年八月,挽明月去那金露庙求红绳的时候,她刚被他带在身边不久。那是川西最有名,最灵的寺,修在高原上,她爹娘当年就是在那里求的姻缘长久,二老至今还在绍兴老家如胶似漆的。
只是父母受庇佑而生出的吴媚好,去这庙的一路,吐得头晕眼花。
挽明月也不比她好多少。那时甚至已疯传挽明月要接任副门主了,门主也总带着挽明月四处认人,确实是要交大担的意思。都传门主从十几岁奔劳到四十几岁,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想休息了。
但到八月,挽明月就又被免去所有职务,被限制不许出川蜀。
具体原因媚好那时候没那个功夫去管,那阵子韩临被捕,媚好整天提心吊胆地打听他的消息。
所以这次来,估计挽明月求的是事业。就是他师父是个道士,不知道求佛管不管用。
中秋前后的太阳正毒,向来从容的青年才俊,一贯白得生人勿进的脸随着高度爬升愈发煞白,眉心一路都没松,连平常最一丝不苟拢上去的头发,碎碎地散到脸沿了,他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抬手收拾一下,狼狈得像一只纸鸢,总给人感觉好像风一吹,他就要飘走了。
媚好也清楚挽明月也是尽了力保持从容的,他双唇紧紧抿着,一路都在费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至于吐出什么污秽。媚好见他难受,一路上也不怎么找他讲话。
“我们真的不能用轻功上去吗?”媚好吐完,擦着嘴,不由得抱怨。
“拜佛要心诚。”
金露寺在山顶,而山腰通往山顶有条青石长阶,大中午太阳晒得青石板都是温烫的,媚好走得头都昏了,恍惚总觉得自己脚底被烧出个脓疱。抬眼望上去,却才刚走了一半。
挽明月特意找了人,有引荐书,听他们交谈,似乎是这庙住持的师兄。媚好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乘凉,一双眼莽撞的打量四周风物。
金露寺并不似平原香火鼎盛的寺庙,这寺看着颇穷酸,四壁的墙都是坑坑洼洼的,地也不平,好些块碎砖,有常年经风风雨受日晒的痕迹。来烧香的,多是衣着如藏民的人,看脸上的红痕,像是附近的住户。也有不少如他们奔着灵验而来的人,有情人,有商户,也有父母。
一对情人也刚上山,累得坐到一旁参天的古松下头说话,正好是媚好能听见的声量。
男的说:“据说求了开光的信物,合在手心,从石阶开头的第一阶,叩到门前那一阶,心想的事都能成。”
女的说:“都是骗人的吧,况且那石阶那么长,得磕头到什么时候啊?你可别做傻事。”
男的笑说他就说个传闻,哪会真的有人傻到去叩。
挽明月这时候出来,媚好休息够了,便站起身来随他沿着那长阶下山。
其实这累死人的长阶,媚好他爹娘就叩过。
这个故事媚好从小听到大。那时候她爹娘家里都不同意,便逃婚出来,相伴到这寺里来。听说这一传闻,他爹一拍胸脯站起来,说我一定要叩够。可惜叩了一半就昏过去了。她娘便续着叩,叩了一百级也撑不动了,最后花了三天,二人才将那石阶叩完,携手下了山面对追过来的双方父母。双方父母听说二人这事,也拗不过孩子,不得不成就了这门亲事。
下坡总是快,媚好哼着歌从最后一阶跳下去,叉着腰转过身看着那长长的台阶。
再见啦!我以后再也不会爬这种长阶啦!
她真是想不到天底下除了她爹娘这种傻人,还有谁愿意去做这事。
媚好走了两步,却发觉身边没人跟上,转过头,挽明月已经叩到第二阶了。
愣是等到挽明月都叩到三十多阶,媚好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挽明月一阶一阶叩,媚好也不好独自己一个回去,轻功提身到庙前一棵高树下坐着,撑头看着挽明月起身,再跪,叩首。
起身,再跪,叩首。
起身,再跪,叩首。
叩了一半,挽明月的动作越来越慢了,天也近黄昏,从寺里下山的人都要侧目,稀奇地看他。
高原反应挽明月比她还严重,又从不曾休息过,叩至还有两百多级到头时,他每叩一下,都要把头杵在地上歇息,汗早就湿透了衣服,粘在躯体上。
媚好见了,去寺里讨来些水给挽明月。挽明月喝了当场便趴在山崖边吐了起来,待吐完又漱了口,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媚好吓死了,忙说:“不一定有用的啊。”
挽明月靠在山边,望着远处的山景,眼里的神色很莫名:“万一呢。我也做不了别的事。”
媚好蹲在旁边给他喂水,心想就提个副门主嘛,也不至于把命给搭进去啊。
等叩到寺门口那一级,都是漫天繁星的时候了,这地方高,真要入了夜也冷得吓人。挽明月像紧到极致的弦突地断了,一头栽了下去。媚好忙过去拖住他,省得他摔下山去。
挽明月高大得很,媚好又拖又拽,才把他放到树底下靠着,刚要站起身去找僧侣来帮忙,脚边踢到个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弯下腰去看,却见地上有截红绳,兴是挽明月攥在手心,叩了这么些台阶的开光信物。提灯去捡起来,细细查看,就见金刚结红绳,中央穿了个樱桃大小的黑玉,黑玉上錾着金色的字和图案。
媚好记得挽明月当日只请了那一根,自那以后不要说他戴上,他连拿,都没有拿出来过。只是他也确实很快又被提拔成了副门主,媚好还在私底下想那叩拜好灵来着。
此刻却怎么到了韩临手里?
这事蹊跷,可如今另有要紧事,媚好也来不及细想,转身快步要走,又听韩临在身后道:“燕子他……伤得重吗?”
“只有大腿受了伤,副门主自己拿匕首刺的,他懂奇经八脉,应该避开了穴道血管,只是听说暂时还不能走路,他被独自关着,具体怎么样了我也还不知道。”
韩临点头:“一路小心。”
第21章 问诊
媚好给的方位精准,韩临照着找,不久就看见山腰隐蔽处的几栋吊脚楼,外头手持刀剑的人在看守,看雄壮的身材和脸上的疤,都是武功不低的人,粗粗一算,大致有五十人。
花了血本了。韩临心算这些的价钱。
吴媚好和挽明月不被关在一块,她从不曾出来,也不知道挽明月被关在哪一间件房中,韩临依次扫视过,仍是毫无头绪。
韩临倒还不是个傻子,也不是神仙,这五十来个训练有素的人一瞧就是身经百战连变换阵法都有好些种的人,让老刀圣慕容皓雪来也要费脑子,一人给他一拳他头骨就碎成渣了。
观察了一阵,韩临发觉他们似乎乱糟糟的,在商量事,也没人来四周放哨看四野情况。韩临绕至侧面,发现有几人在修补一侧木楼的一个脑袋大小的洞。
韩临心猜媚好就是从此处逃出去的,却听那边又一阵吵嚷,守在此处的五十多人,竟分了二十人出去。韩临听得他们要到四处去找,否则雇主怪罪就麻烦了。
那二十人走远,这边的人又道:“挽明月那里你查过了吗?”
“查过了查过了,查了好几遍了,没找着啊,他还问我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话哪句你能信!柜子里,床底下,箱子里,门后头,桌子底下,房顶上,你都查了?”
这人犹豫了一下:“那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查查?”
韩临眉头一跳,心知机会到了,所幸此刻天昏,他隐在草丛中变换着尽量接近他们的位置,他们并没有发觉。
却见他们来到了最左边的吊脚楼,上了二层,在左起第二间房前停住脚,去开锁。
韩临望着四下情况,到了晚饭时候,不少人都去吃饭了,四下空空荡荡的。韩临缓缓出气,透过草丛静静将四下的形势分析清楚。
他虽然脾气有些耐不住挑拨,刀风走得稳健路子,但真要做等待时机的刺客,也能静下心,江水烟就是看出这个,才会把杀自己最后仇人的事交给他去做。可惜败露了。
这次不会了。
门开了,那两人推门进去了,一人守在门外,一人在屋中翻找什么。
时机已到。
韩临提气蹬足,像湘西山间一缕料峭的春风,自最左侧的暗处携身攀上二楼侧身隐在边角处,他一手拔出靴筒中的匕首,一手自指间弹出一粒石子击向看门那人右手边的栏杆,那人下意识往右边看去,韩临轻步上前紧捂住他的嘴,匕首一刀割喉。
里面的人似是察觉出异样,叫了一声名字,韩临当即推门进去,掷出匕首,直钉穿那人喉咙。
挽明月坐在椅上,把左额旁的斜发挽到耳后,喝了声彩:“准头不错。”
韩临瞪他一眼,把外头的尸体拖进来。
“你拖进来也没用啊,你刚才割喉喷出来的血跟道瀑布似的,满楼道溅得都是。”
韩临凑过来抱他,咬牙切齿:“你少说一句会憋死吗?”
挽明月两手圈住他的脖子:“体谅一下,太久没跟正常人说过话了。”
韩临气鼓鼓的,捞腿抱起他往回走。
走出没多远,便听身后人声骤然密了起来,想来是发觉人丢了。
韩临使轻功在树林间穿行,尽捡树密复杂的路段走。
路上后面人声稀了,韩临才有空问些话:“你怎么跑这地方来了。”
“我说看风景你信吗。”
韩临啧了一声:“是来拉拢那些强盗,挑拨他们与暗雨楼交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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