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37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挽明月嗯了一声,马蹄扬尘而去。

媚好目送他离开,她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懂副门主,分明平常那样注意影响的一个人,却总对韩副楼主腻腻歪歪的,说的话也让人掉鸡皮疙瘩。两个帮派剑拔弩张的,可每次一有机会,他就总要去见面,以至于江湖都传他喜欢韩临了。磕头送手绳这事要是传出去,更洗不清!

龙阳这种风言风语,许多人唯恐沾染上的,他却不躲,还要去找韩副楼主,真是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更别提韩临现在那难听的名声。

挽明月本以为那四周该很荒凉,罕见人烟,没想到也不至于,临近那片湖一二里左右,有供行人歇脚的茶肆、饭馆一两间。也是,不然韩临总不能在船上支个炉生火做饭,冬天倒好,如今夏天,岂不是热死了。

湖畔生长着长长的芦苇,秋夏之交,仍旧深绿茂密。远远就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对着芦苇练刀,见他来,停了刀,朝开阔地界走了几步,等他纵马过来。

把马交给韩临去拴时,挽明月放眼望向那片湖。不大,远称不上碧波万顷,他到时是下午,暑天正热的时候,湖边倒好,凉荫荫的。因为没人,水倒很清澈,容着蓝的天白的云,系舟的岸边有小小的鱼群游移。

韩临一脚踩在船舷上,船头触在水中,惊得鱼群四散。他先把船上空地原先占地的鱼竿、鱼竿和漏网收进去,再从船舱中搬了张矮桌出来,才伸手拉挽明月上船。

挽明月奇道:“你什么时候学会钓鱼了?”

从前在长安的时候,挽明月曾带他去开冻的春水上泛舟垂钓,没想到他嫌无聊耗时,架着鱼竿就在一边睡着了。

“我就试试,反正也没事做。可什么都钓不上来。怎么有人能喜好这个。”

上了船,挽明月把袖中捂热的东西抛给他,韩临接过一瞧,是一只铜制的风铃。

“听说你搬到这里,晚上该无聊吧?正巧你也快过生日了。”

这只风铃并非是时兴山峦、铃花的款样,十分古拙,像是旧时佛塔佛寺中悬挂的。铃铛为青黑色,素面无字,仅有三道刻槽,吊线也为铜制,绞丝链所吊风摆为一寸大小的燕尾镖。

韩临拨弄两把那只燕尾镖,笑说:“亏你想得出,把这种杀人的玩意挂到底下。”

“你以为容易啊?我磨了好久,才叫它又薄又小又轻能响。”挽明月伸出手指给他瞧:“看看,我这手指这两天都磨出块茧。”

韩临竟真的过来摸了摸那块茧,笑着说辛苦了,转过身四处试,终于选定挂在船舱前沿,而后跪在船边,弯腰掬湖水洗了把脸。

“这天又不冷,你裹那么严,练刀多不方便。”挽明月刚才就发现了,韩临全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衣领都快拽到下巴。

韩临跪在船边擦脸,没正过脸,只说:“前两天受凉了。”

“住湖上确实不如平地……”意识过来后,挽明月忙止住了这个话题,又续着方才的钓鱼说:“你这个湖鱼倒不少,怎么找到的?”

“前两个月杀人,正好追到这里。”韩临脸上挂着水,也没擦,过来坐到挽明月对面。

他走动时这船摇来晃去,很令人不安。

挽明月拿眼去瞧系木桩的纤绳,问:“不怕大半夜绳子断了?”

“还真别说,前几天下大雨,断过一次,断的时候没醒,白天才发现。”韩临指着湖心,“船都飘到那里去了。”

“你这点警惕怎么能行?现在这么多人想杀你。”

“那晚太累了,平常不这样。而且我也不怎么待在这里,这几天是闲了。”

韩临说着,突然发觉挽明月坐得很不方便。床上只放了一张矮桌,他腿长得过了头,没地方搁。

韩临想了半天办法,仍是处理不了,提议说:“这边有个饭馆,我带你去那里吃吧,你坐这上头伸不开腿,半天该麻了。”

挽明月说不用麻烦,本身就是想来你住这地方瞧瞧。

“你是不是又高了,天啊,你都二十三了,怎么还在长个儿。”韩临拿来两只酒杯,解下只酒囊,举着问:“来点?”

“不了。”挽明月推手,又问:“骑马来的,这几日赶路,一早就得喝防晕的药。这么一喝酒,上马指定要晕,药白喝了。”

韩临笑着去给他煮茶,“你天天到处跑,再不适应骑马可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呗,没办法。反倒是你,”挽明月笑说:“你师兄真舍得差使你啊。”

韩临给自己斟了一满杯,一仰头吞下,方入口神情很痛苦,蹙着眉咽下,而后显得很舒坦,笑说:“楼里人少,没办法。副楼主又不是只挂个名,一直都不是闲差。”

挽明月见他那番模样,一时好奇,借了他的酒杯抿了半口,辣嗓子,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这酒你少喝的好。”挽明月提醒他,“伤身体。”

“就图割喉的疼,叫自己别轻敌。”韩临说着,起身,踩着晃悠悠的船到岸上去,从泥里挖出一坛紧封的酒。

挽明月眼尖,瞧见湿泥里掺着暗红的血。

韩临抱着酒坛重上船,拆了封,重给自己满上,说平常怎么能老喝那个嘛。

挽明月笑着看他忙完,才道:“花剪夏和姚黄都是你一个人出的手,听闻没一个过百招。那些人哪够你杀的。”

韩临沉着眼睛,没有回话。

“其他人都不好跟你说。当然,我这个立场,说这话,也有点挑拨离间的嫌疑。但我们是朋友嘛,还是得讲——你不高兴,可以不做。”挽明月对他说:“何况,你和花剪夏……”

“你都知道了?”韩临忽然抬眼,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好像很紧张。

挽明月其实有些不清楚,韩临问的是他杀旧情人的,还是花剪夏与那个养女的,又或是两者都有。

花剪夏和韩临之间挽明月自然早就知道,花剪夏和上官阙的那个养女的事,近些日子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花剪夏那事,公主的请求,你推不脱嘛。我听说了,你推了两次,没推掉。”见韩临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的神色,挽明月笑了笑,换言道:“我今天在宴上见过那个女孩子。”

说着,挽明月忽然伸出手,捉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凝视他的双眼:“她们不像。”

作为曾见过许多次花剪夏的人,早上见到那个女孩子时,挽明月低头冷笑了一声。媚好害怕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从没想过有些流言竟然可以无中生有。

除了同样高挑,她们完全没有相像处。而高挑的女孩子那样的多。

挽明月估计上官阙是不肯开导韩临的,让韩临就这么自我封闭着,老老实实,也不是件坏事。

但这事有些特殊,韩临不是没皮没脸的人,韩临乐意交朋友,喜欢混在人群里,爱往热闹处钻。韩临是很世俗的一个人,出了临溪,因为相貌、武功、脾气,很招人喜欢。他估计从没想过,也从没遇见过,自己被人这么讨厌的情况。

他担心韩临的精神。

挽明月又放眼望了一遍这泊船的地界,渺无人烟的荒凉。真难想象,是他自己要搬过来的。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韩临朝他笑了一下,随即歪头,避掉了他的目光和捏在下巴上的手,道:“其实你不用安慰我的。”

比预想的还严重,挽明月发觉韩临自己都被外人说得动摇了。

韩临从前那样自信洒脱的一个人,如今为了避看人群,躲到这荒凉的地方,挽明月心里针扎似的一阵疼。

挽明月皱眉,紧跟着又道:“有些攻击你的话,你不必特意去听。纯粹是子虚乌有。”

韩临思量了半晌,抬眼对他道:“谢谢你。”

湖上带水意的风吹过来,湖畔的芦苇沙沙作响。

挽明月盯着韩临的神情,发觉他的紧张缓了不少,心下稳了稳,笑着道:“和我之间说什么谢谢。”

说完,挽明月把杯间的酒一饮而尽,举着杯,不着痕迹的换了这个轻松的话题,“你这里刚死过人?”

却未曾想韩临并没接话,而且他意识到提起这事时韩临呼吸一紧。

“前几天有十来个杂鱼埋伏想杀人。”

“谁这么没有眼色啊?来暗算你。”

“谁知道。”

就这么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天,喝得高兴,韩临又折回船舱中,再出来手里拿了几本话本。

他说是今天管吃饭那饭馆的说书的老头租来的,挽明月瞧了两眼,有些兴趣,就让他讲讲,他便仿着说书人的腔讲了一段。停的地方挺抓人,他说只听说书老头讲到这里,剩下的得他自己看了,预备这几天练完刀消遣用。

临近傍晚,漫天红霞。

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其他缘由,韩临起身时晃了一下,船上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发出沉而远的声音。

挽明月扶住他,笑说:“怎么你的船,你都还走不稳?”

韩临倚在他肩上笑了两声,突然说要不你在这里过夜算了。

“想我了?”

韩临笑着,竟然没否认。

不免吃惊的瞠目,挽明月与韩临对着眼,没言语的看了片刻。

是反过来逗弄他?还是太久没见随他闹?或是别的?

被这攻势搞得头晕,乘胜追击恐怕吓着他。最终,挽明月往船舱看了眼,笑说两个这么高的男人,估计挤不下。

连思考都没有,韩临:“能睡得下。”

挽明月给他今日别样的主动吓了一跳。

兴许到这种境地的时候都是这样,尽管了解够深,只差几步,却总是被只言片语鼓动。

船有点晃,挽明月任他在肩头靠了半天,等他酒劲与情绪缓过来,才笑说:“不回去他们要担心。”

“也是。”韩临伸出手:“拉着我,别掉水里了。”

挽明月牵上去,下了船,牵了一路,到拴马的白桦树下也没松。

韩临只在下船后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发出异议。

……

说起邵竹轩在暗雨楼这几日,他只在前两天舒坦,剩下时间简直是度日如年。

第一天在盼着见上官阙,结果人家没空。第二日中午终于有幸见着一面,但上官阙人忙,那一面也只是匆匆的,便只是那匆匆一面,邵竹轩心里也美了整整一天。

后来报应就来了。

邵竹轩这人闲不住,到了什么地方,最爱拉人聊天,打听事,美其名曰给话本攒素材,其实就是八卦。最先聊的,自然是位置又高,男帅女美的角色。暗雨楼的人也对本楼的事最门清,便从暗雨楼说起。

只是上官楼主洁身自好,半点信儿都听不到,便落到副楼主这边,论副楼主的八卦,当然得是易梧桐的那点事,但碍于邵竹轩这身份在这儿。跟他聊天的人也有眼色,不至于什么都往外捅,又见邵竹轩不待见他们韩副楼主,便集中聊韩临的闲话,所幸他的破事也不少,几人聊得志得意满嬉嬉笑笑。

直到这日下午八卦的人说了一句,韩临为了躲风声,都到京郊湖边住着。

邵竹轩脑子里的那根弦顿时断了,人吓得惊了神,之后的其他话再也没听进去,失魂落魄的吃了饭,晚上躺在床上,合了眼,还在不停的暗示自己:兴许在别的湖上呢兴许在别的湖上呢。

如此煎熬了七八日,生怕在暗雨楼里哪天不妨就撞见了韩临。

后来上官阙终于得空,与他说他哥跟他嫂子的事。二人这方面达成的很快,便是他哥跟他嫂子和离,易梧桐将长安的宅子、全部金银全留给他哥,他哥不要再纠缠,如此一拍两散。

这事吧,本是他哥占理,无论道德上,还是律法上。但这世上没有办法去留住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尽管你如何在理,尽管道德上律法上你都是受害那方。

邵家满家的状师,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却也不能靠打官司,赢回来不再停在你身上的心。

状师也最明白,道德和律法,真到了要紧关头,一样都不作数。

如此久久牵而不断,也不好再有下一春,邵家这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先替长子了结了这一场孽缘。

之后邵竹轩提出多留几日:“我想同上官楼主聊聊往事。我新近谋划着写一个话本,为您正名。”

上官阙撑手在桌前签那份二人商定的契书,闻声,似笑非笑的抬起眼望过来:“不必。其中艰难,不信的人,怎么讲都不会信的。功过留给后人说罢。”

一式三份,签完契书,紧接着,上官阙就给人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