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上官阙迈入棺材,抓起那身旧衣裳,紧紧拥入怀里,转过脸来,笑着说:“没有尸骨,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天光幽暗,只见上官阙长发凌乱,面色如霜,红衣早为泥污,淋得仿若湖底溺死的艳鬼。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上官阙拥紧这套旧衣。
他十指涌出的鲜红将衣物挠出血痕,好似不详的镣铐,欲锁紧留在衣物上的残魂。
满身的癫狂,十分地凄凉。
泪水夺眶,舒红袖转身就走,傅池紧跟上去,屠盛盛面有戚戚,向易梧桐请辞。
到这个地步,这场丧葬几乎成了一场闹剧,是非之地易梧桐不想多留,踟蹰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留下收拾局面。
等遣散众人,易梧桐再回头,却不见了上官阙的身影。她忙撑伞走近几步,就见被掘开的坟墓里,为韩临所设的棺木中,躺进一个赤红的人。
雨透骨彻寒地下,上官阙阖目在棺椁中侧躺,身体蜷缩,将那身空空荡荡的衣裳护入怀中。好像身上的不是红衣,而是淋淋的血。
他脸上雨水纵横,易梧桐辨不出他是否落过泪。
很久之后,久到易梧桐疑心上官阙要在这不详地睡着,被棺材中的积水淹没,才见上官阙坐起身。他手中提著那粘有斑斑血迹的旧衣,归剑入鞘,迈出坟墓,一路淋雨回城。
上官阙没有回家,而是到公主府,向十一公主要一副画。
刘宜晴说韩临那副画像当初送你,你不稀得要,我就另赠他人了。
上官阙说我可以买回来。
孩子的读诗声从门缝逸出,刘宜晴望着眼前这个狼狈到她不敢认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那个人不久前才死里逃生,恐怕不会与你做这个买卖。”
回到家中,走过庭院参天的泡桐,上官阙将韩临的旧衣叠放整齐,并未换去一身脏衣,只是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张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追灯令,背覆燕山,是当初他执意要救韩临,违逆江水烟的那枚追灯令,后来他做了楼主,专门要了过来留念,今年三月他将这枚追灯令交给舒红袖,命令韩临回头。韩临没有回头,只将此令搁在信封还给他。
除此之外,信封中还有一颗糖。
上官阙嗜甜,他不喜欢在人面前把喜怒哀乐搁在脸上,自小心情不虞,就借蜂蜜和糖果排解苦闷。成年后能敞心的人少,他愈发不外露情绪,嗜甜更狠。近两个月,他更是只能靠糖稳定情绪。
他的好师弟好像算到了自己死后他要不高兴,竟然留给了他一颗糖。
上官阙剥开糖纸,吃下那颗糖。
糖搁久了,外缘黏软,半天才在口中化完,只剩下里头的硬心。上官阙尝不出味道,不放弃地嚼碎硬糖,糖片锋利如碎刀片,割得口腔血气弥漫,上官阙嗅着铁腥气,强咽下满口的血和碎刀子,也没尝出一丝的甜味。
糖片似乎割破了喉管,一路划破胸腔,以至于上官阙胸口一阵阵疼。这天以后,上官阙少了一个珍贵的发泄途径。
洗掉满身泥垢,拉开衣柜换衣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叫上官阙呆滞片晌。此前柜中的浅色全被换掉,只剩色彩浓丽的衣物。他垂眼吸了两口气,随手抓出一件换上,转身去为十指裹药,晚间吃饭时,已是寻常的模样。席上来往侍从均是艳色彩装,饭菜更是此前的荤腥鱼肉,除上官阙手边一道甜点,满桌不见半点素菜。
上官阙久久不落筷,最终只舀一勺蜜酥酪,送入口中。刚尝出甜味,便觉喉头一腥,上官阙吐出一大口黑血,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久病淤积,上官阙生了一场重病,重到京师中药铺束手无策,只得修书专程从金陵请曾当过他启蒙老师的世叔为他医治。
蜜酥酪是从宫里找来的厨子,不会出错,便有人怀疑是那糖有问题,找来粘有糖浆的纸做物证,可再老道的验毒师也未从上头寻出一丝毒迹。
直喝了足月的药,上官阙面上才有活人的颜色,徐老先生急着赶回去见刚出生的孙子,便要告辞。
上官阙靠在床头听了,想了想,抬头说:“这病尚未好彻底,要不我随世叔一道回金陵吧。我很久没回去了。”
实际上上官阙只是偶染风寒,重病的原因是心病太重,并没到非要他医治的地步。徐永修犹豫片刻,问子越抽得开身吗?
这个已故老朋友的长子笑了笑:“大不了就辞任。”
笑着笑着他便埋下了头,向来傲昂的脖颈垂弯,脆弱得好像他小时候,因为没记全药方被徐永修斥责,埋到上官夫人怀中哭泣。
他说:“我想回家。”
……
次年初夏,挽明月去赴锦城宋家的家宴,酒足饭饱,打麻将消闲之际,眠晓晓摸张牌,嘴里揶揄他:“要不是宋悬这一手好菜,你是这辈子都不来瞧瞧老朋友啦?怎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
坐在吴媚好身边的女子柔声道:“易楼主比正在金陵养病的上官楼主还要难对付,门主这阵子刚从江西回来。”
自从去年上官阙抛下暗雨楼回金陵,偌大一个暗雨楼,如今都由易梧桐掌握。
宋恋探出头来:“上官阙什么病啊?”
眠晓晓手里整着牌毫不犹豫:“疯病。”
她接着又说:“早年我们明月门主与易梧桐可是老相识了。不过这女人确实难对付,油盐不进的。邵兰亭在她那里栽跟头也是不亏。”眠晓晓说完看向姜舒,轻易瞧出她脸上有些故人的影子。眉毛微挑,再望向挽明月的眼神愈发隐着揶揄了:“是我多嘴,我看你啊,被疯狗咬得半死不活,也还是一点都不怕。”
挽明月笑吟吟地看牌:“少胡思乱想。”
明明是自个儿拉起这桌四人麻将的,如今宋恋身在牌局,听他们说话,总觉得云里雾里。不过隐约根据那半死不活,猜出了是在说韩临。
不聊闲话的麻将有什么意思,见谈起韩临挽明月脸上并无不自在,她就也将许久以来的一个疑惑问出了口:“从前我听有人叫你燕子,是环肥燕瘦那个燕,还是身轻如燕的燕?”
吴媚好哼了一声,窃笑着打出张牌:“劳燕分飞的燕。”
挽明月一推牌:“胡了。”
吴媚好:“啧。”
因为这局麻将,这晚在宋府借宿,媚好那张脸仍是臭的。挽明月笑着跟姜舒讲:“你瞧,牌技不怎么样,脾气倒大得很。”
姜舒据实相告:“中午耳目过来找您,您听了一句,就让他跟副门主说。自那以后副门主就很不痛快。”
挽明月笑说:“她早该接手这些事了。”
入夜后,吴媚好来敲门,进门后相对无言,她拔下发钗挑灯芯,脸上的光影随烛焰波动:“你今天心情尤其好。”
挽明月靠住窗框:“宋悬那手菜烧得好。”
“不是为韩临还活着高兴?”
挽明月摇开折扇:“在你眼里我倒是个情种。”
“你最好不是。”
“情种发痴,皮糙肉厚不知道疼。我胸口这层皮薄,被利用一次,心就冷了。”
媚好望他一眼,将就信了,搁下发钗:“说是他被一个茶馆的老板娘给救了,现在人在茶城,对镇里人称失忆了。”
挽明月撇嘴:“好没新意的说辞。”
"他本来在茶馆帮工,后来不干了,出去做苦工,跟一个寡妇勾搭上,现在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挽明月冷笑一声:“真是沦落到哪里都忘不了睡女人娶老婆。”
“谁说不是。”媚好笑了一声,立马停了。
十几岁时她到太原比武,技不如人,没有拿到好成绩,跟无蝉门的一众人呆在人墙后等副门主。所有的比武都结束了,最出风头的那个少年人却据着擂台,她跑了神,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前方爆发出一阵笑声。哄笑声里,二十出头的青年被推了上去。
残灯暗雨楼的那个少年人浑身掩不住的兴奋,不停在在裤边蹭手心的汗,青年笑着摇头,无可奈何地拔出刀,迫不得已迎了上去。
酣畅却密无破绽的刀风较天下最美的人也不落下位,甚至更令人神醉。见过韩临拔刀的人,没有不为他而心动的。
后来她不喜欢他了,更为他的随便感到不齿。
一年前他紧紧相逼,誓要杀死挽明月,可见了那鬼影一般的刀光,她还是为之心动,血热。他挥刀太好看了。
他救过她,追杀过她,更杀死了她结拜的哥哥,他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可即便如此,对于他的年少成才,对于他的刀,她仍欣赏。
吴媚好停了很久才又说:“韩临右手废了。”
挽明月摇扇的手停住,犹豫了一下,转身面向窗外无星无月的夜色:“他活该。”
第66章 他逃
梳妆的时候她说:“方才下了一场快雪。”
挽明月正在换衣裳,中途她涨奶,把挽明月前胸洇湿一块,此时干透,衣上有乳渍的痕迹。
“我只听见小孩儿的哭声,吵得头疼。”
镜前梳着妇人头的女人扭过脸,脸面却是刚及二十,白皙的胸脯鼓腾腾,姿态劲劲的,一副新嫁妇的模样。她发出一串娇甜的笑声:“起初我也满脑袋都是哭声。不过啊,听三个月就习惯了。”
挽明月推窗看了一眼,白花花的四野,果真下过一场雪。
他吞了口凉气解腻,口风也有些粘带寒意:“我听再久也不成。”
“听不得哭声可不行,你迟早要做父亲。”
挽明月靠窗轻轻摇头:“不见得。”
冷风吹进来,夫人穿得薄,瑟缩了一下,随即就见挽明月合了窗,转身去收拾东西。
她故意含嗔道:“怎么啊?这么快就要走。中午都不到呢。”
“雪地不好行路。”挽明月收拾的动作很快,毫不留情地与她解释:“今天有桩大买卖要谈。”
回娘家路上相识这两天,她只见他嬉皮笑脸,言语轻佻,甚至有些担忧露出风声给陪行的人听去。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利落干脆,语调冷淡,一时有些后悔这样早的让他得了手。果然嘛,男人就是这样,一到了手,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夫人撇了撇嘴,刚想说他两句,就听见楼下的孩子又哭起来,较前几次断断续续的哭声烈上许多,她熟悉这样的哭声,眼皮跳了一下,没工夫再理极高大的青年,对镜照了照自己,便提裙回去了。
挽明月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大老远就能听见孩子能掀翻屋顶的哭声,再走两步,便见夫人抱着小孩手忙脚乱地在大堂里走动,跑堂的小伙子送来小东西摆弄,一齐哄着小孩不要哭闹。
实际上小孩儿见了亲近的人,只会哭嚎得越发不知收敛,在人手间换着抱来抱去、见生人,愈会发狂。挽明月想她果真是头胎,一边给吵得皱着眉头疼,下楼先吩咐让人先备车,转头便想回楼上避一避。
这当口与夫人一行的乳娘注意到他,挨过来同他搭话。
“走啊?你要去的那边暗雨楼跟无蝉门正斗得厉害呢,要不还是绕路吧,省得横生枝节,刀剑不长眼呢。”
乳娘三十多岁,风韵犹存,是夫人娘家那头的人,帮衬着遮掩自家小姐同挽明月的那些勾当,方才正是她在楼下照看着小孩子。挽明月不得不与她应酬几句。
临了乳娘见挽明月的眉头随孩子的哭闹越锁越紧,说:“寻常男人都很喜欢小孩儿的。”
挽明月似笑非笑:“那是因为不用他们来带。”
乳娘笑着拧了把挽明月胳膊:“我就没见过你这样讨厌孩子的男人。可你们男人有哪个一辈子里不惦记着要个孩子呀?。”
她这样一提,倒叫挽明月想起了一个很久不曾想起的人,不由冷笑:“谁说不是。”
有些糟心事糟心人就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
匆忙间晕车药也来不及煎,山里路不平,为赶路马车架得快,颠得犯恶心,不由叫人胡思乱想。好些年前快忘的事都到了眼前,十几岁去洛阳,他也是犯恶心,在少年肩头足足埋了半个月。
越想越头昏,顶着朔风掀开车帘透气,望着外面薄薄的一层雪,不着边际地想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如愿过上盼了二十多年的日子。
到地下了车,不及吸两口气醒脑子,还没见人,就听大老远他那新任副门主一句:“你怎么才来!”
满山回声惊得鸟雀四起。
由吴媚好领着往去处走时,挽明月不厌其烦:“原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抓到杀了不就好了,我很闲吗?专程来给你监工。”
吴媚好咬牙切齿:“是,跟人胡搞就不占你的空。”
“公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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