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93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一桌三人,谁跟谁都有段仇可讲,好在上官阙教养好,轻嚼慢咽,用饭时不好说话,没掺和进这乱局。

韩临仍在桌下扯挽明月。他怕他们两个动手,以自己现在又拦不住,他们两个打个你死我活倒还好,万一把茶楼给毁了,他简直没脸再见老板娘。

“别紧张,”挽明月转脸对韩临说:“我为你们师兄弟团圆还尽了份力呢。不是我,你师兄怎么找得到你?请我一顿饭不过分。”

上官阙搁筷:“自然。”

随后扬声让人再备副碗筷。

挽明月笑着对韩临道:“好了,他同意了,你可以不在桌子底下拽我的手了吧?”

上官阙看过来一眼,韩临脸色发白,两手都搁到桌上,想找点别的事躲开他的眼睛,碗筷却已被挽明月抓走用了,好在上官阙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问他:“你想什么时候去见红袖?”

这话倒提醒了韩临,韩临微侧过身体询问挽明月:“红袖出事,真的是你做的吗?”

“是。”

“这种仇怨你为什么要牵连上无辜的小孩子?”

挽明月就着韩临的杯子喝了口茶:“什么小孩子?”

“红袖啊。”

挽明月不禁笑了起来:“舒红袖?她现在算哪门子小孩子?”

“她一个跳舞的女孩子,你毁了她的脸……”

挽明月打断:“外面把你的死算在我手里,她能不恨我?这几年不知道她给傅家那对父子吹了多少耳旁风,暗雨楼哪天少针对我了?我这条腿,可能也跟你的宝贝养女脱不开干系。”

舒红袖在韩临心中永远是火场里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韩临将她救出火场,却没有陪她一直走下去,他对她有太多的亏欠。

韩临简直无法理解挽明月为什么要这么猜测一个小女孩,偏心地护着她道:“那都是你的揣测,你不能以己度人。她才十几岁,突然失去了重要的人,她想不到这些。”

“她年纪小想不到是吗?易梧桐、佟铃铃、傅楼主呢?”挽明月开始残忍:“你活到二十多岁年纪,你当初找到我寻死的时候,你没想到你亲近的人会对我发什么疯吗?”

“我的错尽管朝我来,不用你算到别人头上。”

挽明月给他这不合时宜的担当气笑了:“我没想动她。是她运气不好,那天非要跟着过去。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舍大逐小。不过我也算是替你办成了一件事。”说着,视线扫向上官阙:“你师兄给你看他眼睛了?”

说起上官阙的眼伤,韩临又是一阵烦:“看了。”

“他现在这幅尊容,你满意吗?”

上官阙抬眼看向韩临。

脑子里嗡了一声,韩临大声叫出来:“你在说什么?!”

“我可还记得,”挽明月笑着将视线转向上官阙:“你说恨不得刮花他的脸,省得他妖言惑众。”

“你别这时候说这种话,”韩临急得要命:“他当那场火是我的主意。”

“可你确实这样说过。”挽明月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急,你长了嘴,可以向他解释。”

“要不你跟他说明白。”韩临这会儿又来求他,垂头耷耳的:“我说了,他不信。”

真是好笑,刚才还在质问自己和自己吵,这会儿有求于自己,倒是一点不见外。

挽明月当然不会理会他的求助,只是看向上官阙:“哦,真不信假不信啊。”

上官阙都不看挽明月,只将手心覆在韩临手上,对韩临说:“别怕。”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多说无益。”上官阙也转回脸来看向挽明月,将自己摆在主人的地位上,大度道:“我们三个人多少年没在一张桌吃过饭了?”

今日他浑身的春风得意很刺眼。

挽明月笑说:“上一次,是十一年前龙门会开幕宴吧。没过几天,原本的天才陨落,然后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名扬天下。上官楼主,我说得对不对?”

上官阙睐细眼,不再接话。

挽明月自然知道他最听不得这个,这是除了他自己硬去揭给韩临瞧,去绑住韩临,谁都不能碰的逆鳞。

十一年前的那场龙门会上最受瞩目的三个人,如今聚在这么个小地方。欲上青天挽明月轻功尽毁,刀圣韩临右手再握不起刀,废天才上官阙瞎了只眼。

要说武功,挽明月压得住韩临,却还真不清楚腿瘸了的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上官阙。风水轮流转,竟又转回来了。

这时候有人上楼,送了碗筷过来,发觉出这三人间凝重的气氛,没敢大喘气立马就又下去了。

韩临不敢让他们两个再说下去,给他们夹菜说:“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挽明月吃前先问了:“跟上回一样辣吗?”

韩临摇头:“这回是我点的菜,我让他们跟后厨说别放辣椒。”

当然,韩临审时度势地没告诉挽明月,他还让他们把甜品做得甜一些。

然而上官阙却将韩临夹去的甜品挑出去,只碰一些咸的菜。

见韩临奇怪地看过来,上官阙淡淡道:“这几年我吃不了甜的。”

韩临怔了一下。

“你忘了吗?”上官阙笑了一声,“你留给我的糖。”

人将死前,常有决心做出寻常时候不敢做的狠事。死了爽快,没死成,就要面临这样的后果。

韩临把头低着,不敢接话。

挽明月刻薄地插话:“那你还点甜糯米藕?”

上官阙道:“不能吃,总要看看,不然人受不住,做出来的事太难看。”

此时窗外一阵马嘶,不多时,上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叫挽明月,急说自家镖头被人打了,本来以为是喝多睡过去了,谁知道刚刚昏死过去,药店老板治不过来,让他去搭把手。

今日被打成重伤的镖师,一联系早先听茶馆伙计说过的事,韩临看了上官阙一眼,上官阙朝他笑了一下。

挽明月在旁看着他们两个交换目光,心知此刻走了,韩临不知道又要被上官阙蛊惑成什么德行,回绝道:“我学艺不精,诸位另请高明吧。”

韩临巴不得把他跟上官阙支开:“事关人命,燕子你先去吧,改天我去找你。”

挽明月用的假名,寻常时候懒得管人死活,可若不去,就要背上见死不救的名声,以后要想从老板娘这里带走韩临,想必要遭些疑虑。

此刻韩临出头,挽明月回过脸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免后悔干嘛为看起来正常找事做,早知道当个清闲散人算了。来人催得急,挽明月和韩临说了两句就跟着人走了。

上官阙笑吟吟送走挽明月,二人不咸不淡吃了很久的饭,下楼结账。

上官阙留下一枚金锭善后这满室的暴乱,嘱咐账房:“早晨那位小姐,只付那壶茶钱就行。”

回身见韩临的视线盯着自己,歪了下头。

“那个镖师,你下手留余地了吗。”

上官阙闻声先怔了一怔,莞尔:“放心,只给了一掌。”

韩临收眼,也过去帮忙收拾四下杂乱的桌椅。

“一锭金子还不够让你的朋友们把这个地方全换一遍吗?”

韩临扶正一把椅子,把目光转向茶馆东南角的一地碎片,那是老板娘放来镇店的古董瓶子。他慌不择路时不慎扫倒,碎在了地上。

“假的。”上官阙甚至没正眼去看。

“可……”

“整整一个上午,我不可能只盯着面前那张桌子看。”话毕,见韩临面上隐隐仍有疑虑,上官阙宽慰道:“别担心,等回洛阳,我让人送个真的过来。”继而在他耳边催:“去换衣服吧,陪我四处看看。”

韩临几乎话都没法跟他说,说是四处看看,只是跟在他后头在街上遛弯。

这小城没什么可看,上官阙兴致也不高。只是因上官阙的形貌,他们在街上很招人的眼。这个点,不少散工在街上等活,里头有几个韩临的熟人,借故凑上来,嘻嘻哈哈搭住肩问韩临:“这又是你的哪个好哥哥?”

韩临都没力气揍他,咧咧嘴说:“我师兄。”

上官阙听见这话长眉一动,等人走了,别过脸,含着笑意轻声问韩临:“你肯叫我师兄了?”

气息打在耳后,韩临后颈起了一层颤粒,只好低下脸:“我以前太小孩子气了。”

上官阙笑着摇摇头,遥望天色:“天色还早,我送送你,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吧。”

“不是说红袖……?”

“你要穿现在这身见她?”上官阙扫了两眼一身粗布短裳的韩临,笑了笑:“她该心疼了。”

经他提醒,韩临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副拮据相,忙摇手:“那改天吧。”

“现在家里有能充场面的衣服吗?”

韩临说有,又说:“吃喜酒时候穿的。”

“这样啊。”上官阙又笑:“要不我还是带你去买一身吧。”他指向前面的成衣铺,“正好到这地方了。”

成衣铺款式不多,好在样式大方,韩临试衣服的间隙,上官阙又指了几件让装起来。

老板很出奇:“不让他再试试?”

“不用。”上官阙喝茶,一只单眼映着帘布里宽肩长颈的人影:“不会错的。”

因为拎衣服占手,家门的锁都是上官阙给开的。

院墙老旧斑驳掉皮,屋前一棵柿子树,屋后一株大松树。院里凄凉空旷,只搭了鸡窝猪圈,然而里头没养鸡养猪,空荡荡的,只堆了几捆柴火,两麻袋木炭。

上官阙进院后扫了一眼破败的四周,点头:“比我们当年在临溪住得好点。”

韩临不免道:“比我们当年住得还差的也不多见了。”

“比我们那时候干净很多。至少没有一到秋天就扫不干净的落叶。”

谈及山上的往事让韩临松弛许多,掀帘进屋:“没办法,山上树太多了。”

上官阙随他过去,一进门就嗅见满屋的酒气。

屋里不乱,是一般独居男人的样,简单到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衣柜,床头有一口斑驳了漆的箱子,箱脚下垫了几本黄纸皮的话本被当成桌子用,箱面上头摆了一坛酒、一只杯子、一把烛台。

韩临见他皱眉,打开窗户,把床头箱子上的酒坛抱到衣柜旁的空地,说:“今早醒得晚,忘了开窗通风。我们待会儿出去聊。”

“不要紧。”上官阙说着,见衣柜旁码放着五六个粗瓷坛,想来也是酒。他那只单眼扫了一下韩临的背影,没再说话。

韩临套件罩衣就出门,上官阙从窗户见他从另一间屋里动作利落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找了块布抹了抹木椅上的灰,招手让上官阙出来。

上官阙走出去时他已单手提了一木桶的水放过来,又一手拖来一只泡着衣服的大盆,一胳膊底下夹着搓衣板。

上官阙这才明白他是想做什么,此情此景不免有些荒唐,无声笑了起来。

韩临解释:“衣裳泡了一天半了,再不洗就臭了。”

这阵子天还不太凉,韩临手还能沾水,等入冬,他只能去付钱找附近的浣衣妇。这是韩临至今都还为房钱苦恼的原因之一。

他说完卷起袖子就要下手洗衣服,手腕却被人攥住。

上官阙与韩临疑惑的目光对上,笑意没褪下:“你手上还戴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