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以前才很喜欢哭,因为控制不住,人生来就有喜怒哀乐,开心要笑,遇到悲伤的事就要痛痛快快地哭。但此刻,他哭不出来了。他就悄然无声地站在那里,情绪麻木地流淌全身。

他站到腿麻。

门开了。

黄储秀怔了怔,轻声问:“陛下?”

魏逢:“朕要出宫,去宝华寺。”

外面下了雨,路不好走,黄储秀劝道:“雨天湿滑,陛下改日再去吧。”

魏逢很坚持:“朕今天就要去。”

他说第二遍,黄储秀立刻差人去准备,在未时前到了宝华寺。

下小雨,依然有不少人来敬香。山脚往上看灰瓦寺庙被薄雾笼罩。

身边路过一张张撑开的油纸伞。

黄储秀替魏逢撑开伞:“陛下当心脚滑。”

他身后跟着锦衣卫,这动静已经不小了,寺里出来沙弥领路,忐忑地说:“寺里消息来得晚了,还有些香客没送走。”

大太监撑着伞,唤了声:“陛下。”

耳边只剩下雨水滴在草叶上的细碎声响,小沙弥紧张地吞咽,低头盯着边上那截华贵的衣角。

“雨下大了,让他们留在寺内避雨吧。”

出乎意料地,年轻的天子摆摆手,平易近人地说:“是朕打扰他们,朕待一刻钟就走。”

走了一段泥泞小路,不多时到了殿外,青石板搭着路,方丈和主持都来迎接,檐下还有躲雨的香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牵着兄长的小孩,还有拄拐倚仗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都将好奇的视线投过来。

黄储秀将雨斗笠递给魏逢,魏逢戴上了,扶着他的手踩着一块一块湿漉漉的石板来到主殿。

“贵人请。”

主持道:“这一侧是敬香处。”

魏逢开门见山道:“朕有事想求菩萨,要拜哪一座?”

主持愣了一愣,他身边寂通“阿弥陀佛”了一声,慈眉善目地说:“小施主请随贫僧来。”

魏逢问:“你是寂通?朕听老师提起过你。”

寂通:“阁老闲来无事找贫僧下棋,贫僧棋艺不精,勉强能与阁老下几盘。”

“那你很不错了,朕跟老师下棋,最多撑半刻钟。”

寂通但笑不语。

佛寺中殿与殿间隔不远,很快到了正殿。

“小施主因何事求佛?”

进到殿内魏逢摘下斗笠,抖了抖雨水交给身边黄储秀,这才仰头看向面前高大佛像。

风大天昏,隐有金光。

纵使魏逢不信佛,心里也生出虚妄的安慰来。仿佛只要心够诚,跪拜的时间足够久,许下的愿望就可以成真。

“老师病了。”

魏逢道:“有用的没用的宫里宫外朕都找了,束手无策,朕想着你这儿有个据说很灵的佛像,来拜拜。”

寂通又问:“小施主所求为何?”

魏逢取下三支香,点燃时竟有些手抖,许是天气潮湿,第二次才着火。

他没有回答寂通的话,兀自叩首,心中默念:朕用十年寿命来换老师不要生病。

“十年够不够呢。”

魏逢已经起身,又惴惴不安。他想了想,不放心地修改道:“二十年好了,朕重新拜。”

他再次跪下,认认真真地磕头,头磕在地砖上,郑重地说:“朕用二十年寿命换老师不要有事,不要生病。”

寂通不慎听到了他说出声的话,和他一道看向那座佛像:“小施主想不想知道这里这座佛像为什么出名?”

魏逢侧头,问:“为什么。”

“十一二年前吧,有位施主在学堂上课,有一天他的学生中了一种奇毒,他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不得,最后听说西南有峭壁,峭壁生神女花,便在此祈愿,若能取神女花而归救人性命,愿翻修宝华寺,为主殿大佛镀金身。”

魏逢怔然再看向那座佛像,佛寺巍巍峨压在他心中,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寂通听得他哑声:“他如愿了吗?”

“他成功了。”

寂通道:“因此回到宝华寺,修缮寺庙,大张旗鼓给佛像镀金身。久而久之,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从各地赶来,有人求名利,有人求富贵,亦有人求姻缘……众生都有所求,祈望所求成真。”

“天下东西南北四座佛寺,如今都有金身。”寂通道,“后十年,他分别踏足过另外三座寺庙,给天下闻名的八座大佛镀完金身。”

……

雨声淅沥而安静。

下山时雨下得大了,黄储秀不知道魏逢因为什么魂不守舍,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魏逢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淋湿,他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老师真的是生病吗?”

他敏锐至此,打了黄储秀一个措手不及。黄储秀有半息的犹豫,很快反应过来:“阁老既然如此说,想必就是。”

魏逢一直没有上马车,看了他很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黄储秀勉励支撑,最后实在忍不住,哀求道:“陛下……”

魏逢:“回去吧。”

他没有太多异状,就在快要回到昭阳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半夜仍不见踪影。

暴雨倾盆而至,天捅破窟窿一样往下倒水,平地起湖泊。

“轰隆!”

惊雷。

许庸平搁笔,皱眉道:“不见了?”

黄储秀惊慌失措:“咱家跟着陛下一起从宫外回来,走到御花园,一转身的功夫,陛下就不见了。宫中侍卫都去找了,找了一下午还没找到。”

他急得团团转:“陛下没带伞!”

“御花园所有的槐树,屋顶,所有高视野好的地方……”

许庸平撑了伞疾步往外走,冷雨扑面天色渐暗,疾风兜头伞疯狂歪倒。他正要告诉锦衣卫去哪儿找可能性大,忽然止步。

雨打花落,魏逢脸色苍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浑身被雨淋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就那样看着他,不出声,一动不动。

许庸平立刻大步走过去,魏逢朝他伸手,他扔了伞去抱对方,贴近时忽然感觉有几滴很烫的雨水。

“……老师。”

魏逢抱住他脖颈,梦游一样呢喃:“朕膝盖疼。”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知道了

下一章就行动

第37章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狂风大作。

“下雨出去干什么?有什么事明天也一样。”

许庸平嘱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姜汤, 又用最快速度给魏逢脱下湿透的外衣,脱到里面那层他手停下,低头询问, “陛下自己来?”

魏逢唇冻得青紫, 没头没尾地说:“朕去了宝华寺,想去菩萨面前碰碰运气。”

“只要老师不生病, 从朕这儿拿走什么都可以。”

许庸平:“臣不需要陛下这么做。”

“老师不是也求过?”

许庸平一顿。

“老师死了朕也会死掉的, 老师死了……就是没有了,朕以后见不到老师, 碰不到老师, 不能跟老师说话……”

魏逢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噤:“朕会枯萎掉的。”

他用的词不恰当,许庸平没有纠正:“陛下以后会明白的。”明白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

“朕不会明白的。”

魏逢黑白分明瞳仁安静地看着他:“老师死了以后朕把老师放进棺材里,然后自己住一个小棺材,两口棺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朕住小棺材, 老师住大棺材。”

他瞳仁淋过雨后更显得乌黑,直勾勾盯着人看时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他问:“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黄储秀已经带着人抬进一大桶热水, 水蒸气冒出来,殿门带上。

“淋雨难受。”许庸平神情不变,“陛下先换了这身湿衣。”

魏逢浑身都在淌水, 执着地再问一遍:“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许庸平终于道:“臣瞒着陛下的事很多,陛下指哪一件。”

“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朕知道了。”

魏逢一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成串掉下来, 砸得他有点看不清视线。他笑了下, 笑容里有很不一样的意味:“朕刚刚摔了一跤,胳膊抬不起来,老师能不能帮朕脱?”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直接将他扔进了水里, “哗啦”砸出好大一片水浪。

“魏逢,我是你的老师。”他第一次用了训诫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道:“我希望你说每一句话之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朕……咳咳……咳咳!”魏逢呛咳起来,他头发全部落在浴桶里,水呛进气管里。

许庸平看到屏风上搭着的衣物和干燥棉布转身要去拿,刚离开一步魏逢立刻起身扣住他手腕,五指用力到苍白:“老师不要走!”

“朕就是刚刚淋多了雨,脑子进水,老师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