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师要是接受不了,朕可以穿裙子。”

承鹿行宫是历来帝王避暑之地, 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魏逢要自己收拾东西,坐到地上脑袋开始转圈圈, 刚说了几个人名玉兰笑着道:“陛下看看有什么特意嘱咐要带的, 随行人员和一些物品阁老都交代了,跟陛下说的差不多, 陛下要是头痛看一遍有没有要补充和删改的就行。”

魏逢一愣, 仰着头问:“带了什么呢,姑姑?”

玉兰蹲下来, 耐心地回答:“随行的人员有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 都是陛下熟识的,怕高公公伺候不好,又叫休养好的黄公公回来了;政务上的事陛下不用担心,阁老草拟了份名单陛下可参看;御医带了几名,也都是陛下认识有印象的熟面孔;指挥使汤敬留在皇宫, 抽掉了一小队禁卫军一道去,另有两名武功高强的内侍。至于仪仗队和尝膳太监, 那都是其次。”

“物品上,玉玺印信陛下记得带,其他大到黄罗盖伞, 小到陛下贴身的衣物、防蚊虫的药剂和艾草,阁老都一一吩咐下去了。”

玉兰又补充:“……还有陛下吃饭惯用的勺子, 带了一对免得弄掉呢。”

魏逢挥挥手:“那朕没有要补充的, 朕带个人去就好了。”

……

避暑之事就算从当天开始也要数周准备,但许庸平三周前已经有打算,一周后魏逢带着自己乌龟壳一样的包袱,作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行李被打包带走了。

他站在马车前边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心想有老师真是好,朕只想着时间快到了怎么没想好去哪里,要是朕三周后才跟老师说夏天都快过完了。

路上还要走十天左右。

……路上只走了一周。

刚住下头两天许庸平不在,他需要依次和随行的侍卫将领确认周边安全,确认后还要亲自去看一趟核实。承鹿行宫由四宫组成,洲岛错落,其中主宫居中,与左右三宫遥遥相望,左右四周围绕亭台楼阁,景色雅致。主宫分九院,开七扇门之后藏着的是皇帝的临时寝宫清凉殿。

清凉殿背后靠山,有流水瀑布从高处直落,在殿后形成一汪碧绿深潭,潭水清而倒影明。阳光穿过树梢枝影,风起叶动,搅动一湖幽绿夏光。

花香、鸟声,雕花镂空的木窗。

住的地方早叫人清扫整理过,寝殿内宽阔舒适,穿堂风凉爽。入口处是木制厚重的紫檀木座屏隔绝窥探,往内是摆放整齐的桌椅,饮茶桌和一张软榻;再后是多扇的纱质折屏,材质轻薄透气,能隐约窥见其后卧榻淡影轮廓。

舟车劳顿,魏逢到的第一晚异常振奋。他手上被蚊虫咬了两个包,不严重,涂了药自己忍着没抓,结果脖子上又被咬了一下,红红的一个点。

刚到事情多又杂,许庸平忙到亥时结束,子时魏逢再怎么等他人也睡着了。

他过来时玉兰守在门口,拂身:“阁老。”

“睡着了?”

“阁老来得不巧,说等阁老呢,一刻钟前太困才睡着。”

玉兰轻轻道:“说不让奴婢进去守夜,也不用打扇,自己就睡了。”

“阁老不进去瞧一眼?”

许庸平静了静,说:“既然睡了我明日再来也是一样,今日睡太晚,明日让他用了早膳再睡,迟半个时辰。”

“奴婢省得。”

他走了没一会儿玉兰想起殿内的熏香没有换,取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进去。殿内灯全熄灭,她手掌下拢着微弱的一盏灯,尽量不发出动静,等到绕过第二扇屏风后一顿。

魏逢醒了,站在榻前的位置往殿门伸脖子:“姑姑,老师没有进来吗?”

玉兰用手半遮着灯免得晃到他眼睛,温和地说:“阁老来问了,怕打扰陛下便说明日来呢。”

魏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玉兰:“太晚了,陛下去睡吧。”

魏逢目光仍落在殿门口,玉兰与他一道望去,轻声问了一句:“陛下睡不着?要奴婢去请阁老吗?”

魏逢满腹心事地摇头,说:“老师忙了一天了,不要打扰他。”

他又驻足看了会儿殿门的方向,终于转身,爬上床躺好。盖好被子后,他忽然问:“姑姑,朕的衣服带来了吗?”

玉兰跪在床榻边替他整理寝被,柔和地说:“带着呢,是最好看的那一件。陛下明日要穿吗?”

魏逢想了想,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要穿的。”

-

承鹿行宫占地面积不小,初来要处理的杂事很多。前年先帝来避暑时身边跟着的皇子不是魏逢,许庸平却是来过。又因他实是御前的红人,跟来的一众官员好不容易逮到这样的机会,不免就热络了些。

他住清凉殿最近的满渠园,这里有一道人工开挖的清渠,从后山引水而下。每到夏季汛期山泉涨水便涌流而下,渠水甘甜清冽,清可见底。

清凉殿不敢去,满渠园从上午开始来拜访的人就没有断过。

蜀云送走了一波内阁的人,又迎进来礼部侍郎张恪。

张恪一进来便道:“好几日阁老这儿都有人,今日终于轮到我了。”

“来两局。”

棋盘摆上来,下人在一旁守着,许庸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子。

与世上绝大部分的人下棋不需他多花心思,他一心二用地走神。

他不太能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前年先帝来此处一应事宜也是交给他,他说不上上心与否,做了该做的事。

这次却有些不同。

他想到一些别的事。

魏逢对环境的接受度很低,要熟悉得彻底之后才肯出来多走几步。

而且魏逢是不喜欢晒太阳的。

夏天他出殿门的频率大幅下降,怎么也不肯在白天出来,就算不得已要走到室外一定要把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走了没一小段路就会停下来不动,可怜巴巴地说:“老师我要被晒化了!”

因此泛舟游湖不能安排在有太阳的时间。

夏日除了清晨便是傍晚才能凉爽些,清晨太早魏逢很难起得来,一整日都没什么精神,说什么都从左耳进右耳出,睁着眼睛看上去在听实际在打瞌睡,魂早飞到不知哪个梦乡去了。

他小时候胖乎乎白软软,比同龄人圆润一些,脸蛋像刚蒸出来的鸡蛋,抱在手里阖宫的宫人都喜欢。这个想亲一口那个想摸一摸,摸得多了就会把头栽倒在抱自己的人肩膀上,呼呼地说:“摸累了摸累了,姨姨/哥哥,我休息一会儿。”

“……阁老?”

总管这些事的是高莲,他说了一些日常的安排,见许庸平有些走神,不由得唤了一声。

“游湖改到入夜吧。”

许庸平笑了笑说:“你让他上午出来晒太阳,他一整日都要闹脾气。”

高莲应了声“是”,他思忖片刻,又道:“午膳有一样蘑菇汤,撤了换样时令小菜。瓜果葡萄的数量控制下,冰镇的东西三日一次便可。他喜爱酸甜超过纯甜,西瓜性凉,换杨梅更好。另外陛下刚到身体不适,明后日的安排往后挪。”

“其余没什么,你做得很好,拿不准的再问问黄公公。下去吧。”

高莲答“是”,躬身退了出去。

“难得有空一起下棋,半盏茶的功夫问了你一百个问题。”

张恪摸着一粒黑子笑眯眯吹捧一句:“可见陛下喜好阁老了如指掌啊。”

平日他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少,彼此不相熟。这两日张恪总往满渠园凑,许庸平喝了口茶,入口便觉浓了,又放下:“了如指掌谈不上,御前久了,知道一二。”

“张大人有事找我?”

张恪的确有事找他,清了清嗓子道:“太后去给先帝守陵了,中宫无主。选秀的事照理来说要下半年筹备,我折子上了两道,陛下没理,你觉得呢?”

他也是个聪明人,不想触魏逢霉头,琢磨出不对劲,先来问一句。

许庸平有半晌没说话。

“再等等。”他道。

张恪问:“等多久?”

许庸平:“两个月。”

“两个月?”

张恪苦着脸说:“你也知道立后的流程繁琐,过两个月便有些来不及了。明年开春又有明年开春的事,礼部要安排朝会,国子监开学一应事宜……”

许庸平道:“你可与陛下说明。”

张恪闭上了嘴。

许庸平:“他年龄尚小,今年来不及后年也是一样。”

魏逢年底十八,其实是稍迟的年纪了。张恪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道:“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是在他跟前碰了钉子,你都怕惹了他不快我就更害怕了,此事我能拖一时是一时。只朝中其他官员不这么想,总要上奏说‘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后’,又要说承宗庙、重社稷、延嗣续这些话,到时……”

许庸平:“总要看他意愿。”

张恪一想也对,逃避道:“到时候再说吧。”

棋盘上黑子白子对弈,有几息张恪没有说话,额头上渗出细汗。他瞪眼看着,注意力再集中也渐渐显出颓势,最后力不从心地苦笑起来:“你还真是……”

是什么呢,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两朝臣子。最后他将捏得汗湿的棋子放下,突兀道:“你恨过吗?”

许庸平放下了最后一粒棋子。

已经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张恪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是恨过先帝,或者今上的。”

“有吧。”许庸平说。

张恪意外于他会对自己说肯定的答案,下意识屏住呼吸。

“人不能控制的事很多。”

许庸平掌心握着那粒废子,一心二用道:“看自己得到了什么。”

张恪问:“你得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超出目前他们关系的对话,张恪很快意识到,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捏了捏手心的汗。

面前青年望着窗外,似乎在思索。

他走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经历很多事。早年刚入官场时面对的恶意和陷阱只多不少,许家的名头不能帮他抵挡所有的危机。人在黑色的染缸中呆久了,看上去还是以前的自己,从内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震荡。

张恪转移了话题:“行宫避暑,这是许尽霜回京上任后办的第一件差事。都督府这么多人,他一上任就能陪同今上接见外藩属臣,你这是要让他惹众怒。”

许庸平:“富贵险中求,人想要什么总不那么轻松。能在今上面前留印象的差事一般都不好干,他想做,便给他机会。”

“许尽霜这种呼朋引伴的性子……”张恪摇了摇头:“会跟所有前来的官员称兄道弟。”

许庸平:“他性格如此。”

他不知是不是没听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张恪不再提醒,转而说起半月后要接见的外藩属臣:“听说达乐有七个女儿,最小的那个最漂亮,很有异域风情,我们有眼福。”

张恪:“你应该比我清楚达乐把这个女儿带上的意图。”

许庸平模棱两可地说:“到那日再看看,万一……”他没将话说完。

张恪:“万一陛下喜欢?”

许庸平笑笑没说话,张恪听出他不欲再谈,将话题拉回礼部如何接待,接待的规模如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