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逢乐极生悲,一脚踩进了污水坑。他愣了两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悲伤地卷起裤腿,去脱自己的鞋袜。

“朕以后要做一个好人。”他一边脱袜子一边念念叨叨自我反省。

许庸平半蹲下来,问:“有没有崴到脚?”

魏逢抱着那大袋金黄杏干,怔怔地看他。

七月昼长夜短,正是光线通透时。许庸平说话时有微微酸的味道,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口中有酸味,所以分不清。魏逢一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杂糅温和和冷情的特质。那种冷情,甚至是冷漠,到了现在像是有一点轻易地化开,就化在寸寸阳光中。

许庸平伸手握了握他的脚踝,他感到痒,却没有缩回来。

“老师二十岁的时候还不太喜欢小孩。”

魏逢自顾自翻起陈年旧账:“是不是。”

许庸平确认他没有受伤,忽然抬起头冲他少见地笑了下,说:“臣现在也不太喜欢小孩。”

魏逢握了握拳,闷闷不乐地说:“朕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许庸平弯腰把他抱起来,“嗯”了声表示知道,说:“臣现在没有把陛下当小孩。”

魏逢眼睫毛飞快地一颤。

他们朝马车的方向走,阳光下有心灵手巧的妇人们望日穿针,七彩线条从白皙手指中拉出,赢得八方喝彩。

“好!林娘子手艺天底下个顶个的好,恐怕比苏南谢家那位公子刺绣更佳!”

“各有所长,何必相比较。”

那位被夸赞的妇人大大方方地一拂身,带着自己长长的绣花针走下搭起的台阶。她挂在腰间的绣帕上是一只长翅膀的小蓝鸟,下来后和自己的丈夫一起,二人在四下无人处悄悄牵上了手。

魏逢已经回到马车穿上了新的鞋袜,正好那方手帕掉到他跟前,他一秒钟没耽误地捡起来,那姓林的妇人连连道谢,还给他口袋里塞了两个小鱼形状的巧果。

魏逢一口咬掉鱼头,没走几步又被吸引,在许庸平耳边好奇地问:“老师,那是什么?”

许庸平猜测:“应是一种地方习俗。”

好多人站在前方,围成一个圆圈。从高处往下看,能看到一个细长巨大的像纺锤一样的圆柱体,上面缠绕许许多多的丝线。都是红色。左右两面站满了人,左边是清一色的女子,右边是清一色男子。

“是我们这儿的习俗。”

林娘子正好听见他说话,笑着说:“乞巧节嘛,女儿家的节日,除了乞求心灵手巧,乞求织女娘娘保佑自己有灵巧的手艺,还要乞求生活幸福美满。未婚的女孩们会偷偷和情郎出来玩,剪一段红线系在头绳上,或者手指上,另一截缠在心上人手指间。”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细线。她扯了扯细线,另一端的青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魏逢立刻看了眼许庸平。

林娘子又说:“二位想不想去玩一玩,不碍事,图个好玩。左边站一个右边站一个,一人扯一端线头。”她分享诀窍,“本来这些线头都是一根红线的两端,不过少有夫妻能扯到同一根,大家都是扯到尽头扯不动,自己剪下来。”

……

魏逢第十三次不小心路过那个纺锤边上。

月亮藏在薄云雾后,欲隐未隐地露出半张脸。夜深了,所有市集上的人渐渐收拾东西离开,热闹完了显得有些冷清。

魏逢牵着许庸平一角袖子,眼巴巴看一眼巨大的裹着红线的纺锤,再看一眼许庸平。

许庸平一抬袖子,他心不在焉的手指就滑到了许庸平手中。

他垂着眼睫毛,可能已经劝说了自己,低着头带一点鼻音地说:“朕要回去了。”

许庸平:“不去试试?”

魏逢立刻抬起头,雀跃:“可以吗?老师跟朕一起!”

许庸平默许地点头,他二人来到纺锤底下时剪红线的老婆婆已经要收拾东西回家了,她是个盲人,年纪大了还耳背,看不清也听不清,模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用方言说:“好晚咯!”

“不晚不晚!”

魏逢一心二用地盯着红线线头,感觉一万只小红虫在面前转圈,看得他眼花缭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同一根红线,概率约等于无。

他突然泄气,牵着许庸平的袖子说:“朕不想要了。”

许庸平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耐心道:“随便挑一根。”

魏逢不肯动,许庸平拉着他的手,放在了某根线头上。

许庸平也拉了一头。

老婆婆眯起眼,笑呵呵地说:“确定喽?”

魏逢低落点头:“确定。”

他两人同时朝对方的方向扯那根线头,绕着纺锤各转了半圈。

一秒,两秒,魏逢蓦然睁大眼。

这是同一根红绳的两端,一左一右牢牢握在他和许庸平手中。

檐下风铃一刹狂响。

……

魏逢玩累了,睡得早,玉兰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了被子,出来时许庸平站在庭院中,庭中月光如清水。

他明日有事要早起,接待提前到的达乐,今夜没有陪魏逢睡。

玉兰:“睡了呢,一直很高兴。”

许庸平静了静,道:“他是容易高兴的性子。”

玉兰听魏逢说了一百遍今天的幸运,目光犹豫地落在许庸平左手上。

那根红线细细一条,重量也轻,却极为醒目。

“阁老,那根红线……”

“一件小事。”

许庸平手指缠着那条和纺锤上颜色不一样的红线,道:“逗他一笑罢了。”

第48章 “朕想要谁当皇后,老师知道的。”

达乐真正到达承鹿行宫的时间是七天后, 他依照规矩觐见,并献上良马,貂皮, 藏香和玉器若干, 另有各类织物和金银佛像。收获巨量丝绸、瓷器、茶叶、金银珠宝等若干回礼。

觐见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小女儿乌日娜正在擦拭自己的软鞭, 她浓眉深目, 长相很具有异域风情,穿一件幽蓝的本族服饰, 无袖装配薄纱披肩。裸露右臂上挂了一只分量颇重的银钏, 银钏大小刚刚合适,箍在丰盈软肉上。

“阿玛。”乌日娜用不熟练的汉语说话,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达乐喝了口水,大笑说:“阿玛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是天朝的皇帝。”

乌日娜握紧自己的长鞭,她年岁也不大, 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虽因族内风气比一般女子更大胆热烈但毕竟这是……她露出小女儿的神情,道:“阿玛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阿玛知道。”达乐的大掌摸了摸她的头, 轻声道,“阿玛见过了, 很好, 是乌日娜会喜欢的人。”

乌日娜眼睛一亮,最爱的长鞭都放下了,追问:“阿玛觉得哪里好?”

达乐笑而不语:“三日后设宴,你会见到的。”

乌日娜不高兴地撇过头, 达乐注视着自己美丽的小女儿,油然而生浓浓不舍之情。乌日娜缠着他问,最终他看向行宫东边的位置,那里一个时辰前还歌舞升平鼓乐齐响,金玉堆砌中的少年天子和他视若珍宝的小女儿正在差不多的年纪,举手投足气势浑然。

“阿玛。”乌日娜终于感受到一丝离别的气息,低低道,“您……”

“乌日娜,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达乐强忍不舍道,“他和你一样,是非常开朗的少年,你们会合得来的。”

达乐的话显然没有让乌日娜满意,乌日娜扯了扯自己的长鞭:“可我想要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君。”

“明日面圣不可再带上你的鞭子。”达乐语气严厉,“听清楚了吗。”

乌日娜骄纵道:“一条鞭子而已,我就要带上。”

“乌日娜!”

乌日娜抱着他胳膊摇晃,语带祈求:“阿玛,我就系在腰间,不会出事的。”

“好不好嘛阿玛,我保证不抽出来……”

“……”

-

三日后,阳光刺目。

魏逢问:“老师没有什么想跟朕说的吗?”

正式场合,他穿一件枫叶红的华服。袖口和衣摆都是刺绣的纹路。山海日月,金爪龙纹,阳光下粼粼欲闪。

许庸平替他整理领口,伸手抚平了衣襟处最后一丝褶皱,嗓音温和:“陛下玩得开心。”

后院有流水声。

魏逢:“没有别的了吗?”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魏逢认真道:“老师知道朕想听什么的。”

他抿紧了唇,一副等不到回答就不走的严格模样。许庸平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去捏他鼓起的脸颊肉:“等陛下回来再说?”

魏逢配合地鼓了鼓两腮:“老师不准骗朕。”

“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

魏逢纠结了一下:“老师不跟朕一起去吗?”

许庸平好笑道:“陛下不是说要臣不去吗?不然要闭着眼睛。”

“陛下,时辰快到了。”

魏逢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席间不要吃得多了,多饮水,荤腥吃了难受。”

魏逢又高兴起来,重重点头:“嗯!朕都知道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蜀云进来时许庸平仍然看向他离开的方向。殿内冰块散发冷气,微风拂树影,枝影细细长长,长长细细。

蜀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刹那他是想喊住魏逢的。

而他没有。

“阁老。”

蜀云踌躇片刻道:“万一陛下和那位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