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白涮肉坊
褚氏是南秦大宗，在阿耶朝中，最为煊赫的曾是宣城侯褚玉照。听闻他还有一个兄弟，名唤褚镜思，但也应当只有三十余岁，面前此人应当已过不惑。
思索间，郑缚已经叫起来：“殿下千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
“我们的殿下已经叫断墙砸了。”那男人道，“冤有头债有主，少公是在梁太子手上��的，我只找你要人。”
秦华阳忙道：“二叔，兹事体大，还是让太子请示过梁皇帝再作定夺。”
男子冷笑一声：“梁皇帝知道，不得母鸡护崽似的把他圈在宫里。梁太子，我请问你，对方声称使团入驻，你为什么没有先找礼部对接而是私自接见，为什么没有验看其文书印信？能把一地少主交到这样来路不明的冒牌货手里，我看你就算当政，也是昏君。”
“丰城侯，你僭越了！”秦华阳对萧��一躬，“殿下恕罪，这是丰城侯褚玉绳，是阿寄的老师。他常年为英公守陵，不晓得礼数规矩，一时情急，臣代为告罪。”
萧��想起萧恒讲过，英公秦晟是阿耶继位后追谥的，是秦善的长子，也是阿耶的堂弟。当年秦善处死英公，英公的股肱率部转投阿耶，领头的似乎就是一位褚氏将军。
褚玉绳按住秦华阳肩膀，称呼他的字：“曦明，你要保伯琼，还是保他？”
秦华阳一愣。
“段藏青行事狠辣，如今不会损伤伯琼，之后却未必。倘若他要害伯琼性命，万不得已处，我们需要一个可以换他回来的筹码。”褚玉绳冷声道，“梁太子是杀害段映蓝的凶手，他的性命在段藏青眼中，和能为段元豹争取的利益不相上下。”
此语一出，东宫卫立即拔出兵刃。郑缚大喝一声：“这么堂皇算计当朝东宫，全当我们是死人吗！”
他手臂被拍了拍，转头见萧��从他身后走出来，“阿缚，你带东宫卫回去。”
“殿下！”郑缚急道，“一个南蛮竖子，哪里值得你三番四次为他舍生忘死？万乘之尊不涉险！”
“天子尚在，我何以称万乘？你以后说话都要仔细，我和你大哥不在，没人再能护着你。”萧��叹口气，替他正了正衣襟，微笑道，“回去吧，告诉陛下，不要为我担心。如果陛下也想阻拦我……”
“你转告他，秦寄若死，我必不独活。”
第149章
半数东宫卫回宫禀告萧恒，半数改换装扮，护卫萧��跟随使团一路疾行。
又一轮红日降落，人马已入深山之中。郑缚虽懂些武事，到底没这么奔波劳累过，大腿叫马鞍磨得生疼，见使团中人更是不顺眼，阴阳怪气道：“放着大道和马道不走，非走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路。别说陛下知道了如何，我如今都要怀疑，阁下是不是打算挟持太子，图谋不轨。”
秦华阳也不恼，边打响马鞭边问：“段藏青难道会大摇大摆走官道吗？”
他一时噎住，习惯性朝萧��告状，抬头却愣住。
萧��身体文弱，根本经不住连日奔波，如今却骑在队前，挥鞭如飞，岂是一个心急如焚可以形容。
郑缚一愣神，便听一道急促马鸣。竟是萧��那匹马劳累多日，就要瘫软在地。
马一倒，萧��也要摔下马背。郑缚心中一惊，还不带策马赶去，一条手臂已经拦过萧��腋下，将他稳稳放到地上。
那条手臂收回，拉紧自己缰绳。褚玉绳发号施令：“原地休整。”
萧��却不同意：“丰城侯，赶路要紧。”
“你能行，马也不行。”褚玉绳道，“我们没带多少马，难道要全部跑死？”
他据马下望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放心，没到琼境，秦伯琼性命无虞。”
萧��捏紧马鞭，骨节凸起一会，终于松弛下来。他对东宫卫道：“休整吧。”
夕阳完全陷落，林中雾气氤氲，紫黑树影摇曳交织下，新点燃的篝火惨白地跃动。萧��拿着馕饼坐在一旁，放弃慢条斯理地咀嚼习惯，几乎狼吞虎咽起来。
一只手掌拍他后背一下，秦华阳已经从他身旁坐下来，道：“这么吃伤胃。就算你早吃完，大伙也得休息一段时间。”
萧��笑一下：“放缓进食速度。”
秦华阳看他一会，道：“阿寄外粗内细，殿下你更是个细致人，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叫你们两个都麻痹大意，没有看出对方丝毫破绽？”
这句话一出，秦华阳感到，萧��的脸玉璧沉塘般，沉到雾气之后模糊不清了。他持馕的手指似乎微微颤抖，许久，只说：“我的错。”
秦华阳嘴唇蠕动一下，说不出什么，眼看萧��越沉越深。他突然有点明白萧��为什么要加快行程。
除了担忧秦寄之外，过分敏感的情绪会拉着他陷下去。
他的劝告出口前，萧��的声音已经响起：“阿耶让阿寄来东宫，陛下允许阿寄在东宫，我同意他和我朝夕相伴，是因为我们都清楚，他不会对我动手。我们俩闹出这么多事，但自始至终，我能要挟他的本钱，只有我这条命而已。”
萧��干笑一声：“你瞧，我比谁都晓得，他多在乎我这条命。”
秦华阳哑然。
“华阳，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他喃喃，“现在我明白了。”
秦华阳看他一会，叹口气，将手中肉脯递给他。
萧��停顿一会，还是将肉脯接过。久不食荤腥，腌肉的咸腥气在嘴里有些恶心，但他还是尽数吞咽下去。
要找到秦寄，先要照顾好自己。
这时突然听到秦华阳说：“臣听过殿下背弃光明宗的缘故。如今时移世易，仍没有再度信奉的念头？”
萧��说：“人力尽处，神不能及。求神拜佛，现在对我来说，只为心安而已。但世间哪有犯罪者安心度日的道理？”
秦华阳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起身往褚玉绳那边去了。萧��四周安静下来，其他声音格外清晰。他远远听到郑缚呵斥的声音，便皱眉走过去，“怎么回事？”
郑缚正在训责两个东宫卫，仔细一看，竟是之前最受他依仗的左右付率。郑缚一见他来，便道：“殿下，咱们手下也该整顿了。出宫不过几日，规矩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叫他们负责辎重，前几天还好，这两日越来越不像样，帐篷的规格不对也罢，选地也不对。土地松动不说，桩子都快塌了。这些还是次要，物资计算居然都有差错。我刚刚去检查盔甲，足足少了二十套。”
左付率忙道：“殿下明断，咱们一行四十人，盔甲便等量具备四十套，都在这里，一套不少！”
郑缚喝道：“放屁！账上分明计有六十套！”
萧��已经点完盔甲，的确是四十套，对郑缚说：“数量不差。东宫卫远行取备，只能携带与人数等量的盔戴。若超数额，需要报请禁卫，转请陛下裁断。”
他们出来的急，东宫卫领完甲胄便快马追来，根本没有回报萧恒的时间。
但这账……
昼夜奔波劳碌，有所疏漏也非大过。萧��接过账本，随意翻看几页，“你们也辛苦了，去支三鞭，也就罢了。”
左右付率相视一眼，对萧��抱拳道：“卑职谢恩。”
见萧��如此高抬轻放，郑缚由不忿，却听萧��道：“你闭嘴，看看他们领的什么罚。偷偷去，不许多话。寻个无人的间隙，也寻个过得去的由头，回来报我。”
郑缚抬头，见萧��已经变成从小到大最让他忐忑的神色����慈眉善目，却眼如寒霜。他心里一咯噔，忙颔首领命，嘴上还大声挑着辎重的刺，脚步已经冲目的地去了。
等他走后，萧��又看了一眼簿子，鼻中轻轻出了股气。合眼靠在马侧，似乎只是困倦。
***
连日狂奔让萧��体力透支，一停下就很难立刻启程，他也没有要求队伍像前些日一样夤夜赶路，众人便就地休整。
如今天气渐热，晚风也不刺骨，萧��却仍怕冷，一会又回篝火旁烤火。
使团很多人还没有休息，正对着篝火合掌祷告，口中念念有词。萧��知道，这是南秦晚课的一种形式。
秦华阳正在其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显得腮部和脸骨有些剔透。褚玉绳却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似乎观察，似乎只是出神。
萧��慢慢走到秦华阳身边，听他祝颂。萧��听过很多次《明王报本经》，但第一次听到这样纯正优美的诵声，几乎不是念经，而是歌唱。低沉男音弥漫处，如清酿美酒流淌。萧��突然又体悟到宗教的灵性，无关信仰与否，而是一种最原始的美，美到近乎虚无。他小时候听阿耶讲过，前代光明宗的一位长老本是外地人氏，但听南秦圣使诵经一篇，立地皈依，不饮酒，不食荤，不娶妻，从此苦修，以寿命供养光明神至终。这种最深刻的供养，被南秦人称为“听谛”。
他从前觉得这故事虚构性太强，哪里有人会因为一篇诵经声就苦修至终呢？今日听秦华阳诵经，方知前言非虚。
至诵经毕，秦华阳才睁开眼睛，见萧��不知在哪里捡过一根树枝，从篝火里点燃递给他。
萧��道：“我记得经文讲过，若听到美妙经文，便取面前火种送给他。”
秦华阳没有接，但声音很温和地解释：“殿下恐怕记错了。闻妙经圣音，燃烛以示。然光明火种，非父母生身生日不可取。相对诵祷之火，便是光明火种最简单的一种。我若接了，这叫渎神。”
萧��将树枝放回篝火，低声道：“抱歉。我无意冒犯。”
秦华阳笑了笑：“这些条规太细致，殿下又不是南秦人，记错了情有可原。光明只会降罪有心亵渎之人。殿下早些歇息吧，我们明早要尽早动身。”
萧��应声，回到自己帐篷，漆黑一片里，郑缚正缩在里面等他。
萧��立刻竖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等他收好帐篷，方从郑缚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郑缚也低声：“好奇怪，殿下罚他们三吊钱，他们居然各领了三鞭。”
黑暗里，萧��长长出了口气：“那就对了。”
“对了？”
纳闷之际，郑缚听到萧��的声音，之后他强捺住自己没有跳起来。
萧��说：“他们被换过了。”
第150章
郑缚捂住嘴巴，“换过，什么叫换过？这个人被换了？”
萧��道：“支鞭你最清楚，是东宫卫对罚俸一事插科打诨的说法。因为钱串状似长鞭，罚一吊钱被称为一鞭。这种戏言只传于内部，而他们显然不知情。还有今天的盔甲。”
郑缚一拍膝盖，“我就说盔甲有问题！”
萧��道：“盔甲没有问题，是账簿。”
郑缚不可思议：“他们造假？”
萧��摇头，“他们的列账方式不同。为行军便宜，军中记账常用简易图形。大梁禁军记数，方框为三十，他们记了两个方框，你便以为是六十。但在南秦军中，方框是为二十之数。”
“如果我猜的不错，东宫卫出宫匆忙，忘记带了交接簿子，这本账簿是新的。”
郑缚神情一闪，“殿下……”
萧��并无追究之意：“这是你出的纰漏，不敢禀报我，便让两个最亲近的补了来。这两个人就算对梁军制度有所了解，也不可能细枝末节全部掌握，一本新账簿，没有从前的旧账可以参考，他们便以为南北记账方式相通����因为民间商业买卖的记账是一致的����按自己的习惯写了来。”
郑缚轻轻嘶声。但这推断太过惊怖，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仍抱存一丝希望：万一是他们看错了……万一是他们跑了这么些天，脑子跑轴了怎么办？
萧��道：“还有。”
郑缚惊道：“还有？”
萧��看着他，“右付率张口说话了。”
他说出这句话，郑缚感觉自己身上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今年春��，右付率出言不逊，被秦寄割断了舌头。
“太医给他医治之后向我禀报，仍能发音，但绝不可能恢复如初。”萧��说，“他今天的声音太正常了。”
郑缚深深呼吸，忍不住打颤，“换……为什么换他们，谁换他们？”
萧��没有回答，问：“我们的人有没有少？”
郑缚信誓旦旦，“绝对没有，我日日清点，四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萧��点头，“我数了使团的人，少了整整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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