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白涮肉坊
萧恒还没说话，秋童已经趋行近前，附耳与他说了些什么。
才听了一句，萧恒便遽然变色，迅速对崔鲲说：“这件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
“陛下……”
“崔卿，”萧恒沉声道，“你先回去。”
崔鲲先行告退，脚步声还没完全远去，萧恒已厉声问道：“谁把他阿耶牵扯出来的？！”
秋童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奴婢也不清楚，如今宫里宫外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殿下是陛下和大公……无母而生，实为妖孽！”
第51章
桌案哐啷一响，秋童浑身骨骼也被砸似的颤抖一下。他见萧恒指节磕得发红，手背血管鼓动，额头也暴起青筋。
许久，萧恒才撑起身体，努力控制手部减缓颤抖，问：“阿��知道吗？”
“东宫没人敢多嘴，但殿下这一段心思深，到底如何，从脸上瞧不出来。”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秋童嘴巴张合几下。
“你说就是。”
“他们……拿大公当年的旧事做文章，说大公能得那么多王公青眼，实因身藏妖异，男相女身。从前追随陛下多年，全凭皮肉功夫，名为重臣，实为媵妾。还说……”
秋童硬着头皮，“还说殿下同世子做出这等勾当，是家学渊源……有此虎父，当无犬子。”
他边说着，边小心观察萧恒表情。
萧恒面无表情。
萧恒点点头，抬起一只手，缓慢把整张脸攥了一遍，然后走到案前，把那柄环首刀抽出鞘中。
秋童忙扑上去抱住他，连声叫道：“陛下好陛下，您要是亲自提刀杀人，岂不是坐实他们这些腌��话吗？天下那么多舌头，您但凡留一条，都得咬定您是恼羞成怒，殿下身上泼的污水还不够多吗？大公在家里能安生吗？”
相持之间，殿外已有内侍通传：“陛下，夏相公求见！”
秋童泪流满面，“夏相公想必得了消息。陛下，他如何都是太子太傅，是文正公亲自托付的殿下的老师！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害殿下，您见见他，和他商量商量法子吧……平息流言要紧，殿下现在受不得刺激了！您全当为了殿下，大公和您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咣啷一声，环首刀落地。比刀更快，萧恒已经一个趔趄软在地上。
他不要秋童搀扶，只摇摇手：“叫夏相公进来。”
***
这么多天，萧��讲了第一句话。
萧恒再回东宫时夜色已深。他轻轻推开门，正见萧��坐在桌边，傍一盏灯切橙子。
他把橙子握在掌心，右手持一把小刀，刀尖没入果皮时，血浆一样的金汁迸溅，一些飞到他脸上，一些顺着掌心手指蜿蜒而下，从腕部坠落，滴答，滴答。
萧恒迈动脚步时，萧��切动第二刀。
他神情专注，下刀很深，那只握刀柄的手每下滑一寸，萧恒一颗心就揪紧一寸。好在，萧��取出一角金黄的橙子肉，没有半点血红。
萧恒从他对面坐下，说：“阿爹切给你吃，好不好？”
萧��转了转橙子，又割第三刀。
“那阿爹给你下����，你不是想吃阿爹下的����吗？”见萧��仍不说话，萧恒又道，“昆刀这一段不见你，不吃不喝。它上了年纪，这么下去熬不住。”
刀柄顿了一下。
萧恒看在眼中，柔声问：“阿爹一会陪你去瞧它，好吗？”
萧��动作停了一会，把那只橙子放下。萧恒看到他的掌心����谢天谢地，没有伤口。
萧��把切好的那一角橙子拿起来，仔细盯着，像要数清那梭子一样的金粒的数量。这时候，他终于说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我会有小孩吗？”
萧恒一愣。
萧��摸了摸腹部，问：“他会怀孕，我也会怀孕吗？到时候，是不是要把肚子割开？”
那些流言，到底吹进他耳朵里。
萧恒声音有些颤抖：“不会的，阿��。太医替你把过脉，你不会的。”
萧��没什么反应，指甲慢慢剥离果皮，像剥开一层肌肤。他像无关于己一样：“阿爹，我想走。”
萧恒坐在对面，灯火照不到他的脸。静了片刻，他说：“好，等过几天，我送你去阿耶那边。”
萧��平静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萧恒脸部肌肉抽动一下，又一下。一阵迟滞的咀嚼声响起时，他终于把脸埋在双掌之中。
当夜萧恒坐在榻边，盯着萧��浅睡的脸，这么看了许久，替他落下床帷，走到外堂，对上秋童不忍的目光。
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镇定：“把阿双请过来。告诉夏相公，他的法子，我答应了。”
***
翌日，萧恒从东宫动身上朝。他对镜穿衣时，萧��抱着膝盖坐在窗底，对着阳光观察自己的右手手掌。
他右手有五根手指，拇指和中指的茧子最厚，小指指甲的月牙更明显。食指第三个指节有一粒很浅的痣，秦灼左手同样位置也有同样一颗。他手背几乎看不到体毛，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一层金白色的绒毛。
这时，一束白光从五根指头的缝隙里迸射出来，萧��迟钝地动了动眼珠，意识到那是萧恒的旒珠折射的光芒。
萧��挪动视线，见秋童立在一旁，手托托盘，上面有一本洒金红皮的册子，一块金印。
他心有疑问，但没有开口询问的欲望。
萧恒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好好吃药。”
萧��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萧恒转身离开了。
萧��又抬起手，保持和刚刚一样的动作，顺着手掌看自己的手臂。虞闻道的掐痕和吻痕基本淡去了，但一些咬痕还在，破皮微微翘起，像一个婴儿要吮吸的小嘴。
突然，他的手臂颤抖一下，由于窗外传来的一道巨大的摔打声，接着是阿子压低的呵斥和女孩跪地求饶的声音。
萧��声带振动几下，发出声音：“阿子。”
屋外霎时一静，阿子撩开帘子快步冲进来，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激动道：“殿下，殿下你可算同奴婢说话了。你别动气，是这丫头不小心……”
萧��只觉乏力，“别训斥她。”
“是、是。”
“外头怎么了，一大清早，吵吵嚷嚷的。”
屋外动静并不大，但萧��这一段感知太过敏锐，便发觉出不对。
阿子道：“收拾东西呢，陛下说了一些箱奁都老旧了，叫给殿下换一批。”
说到萧恒，萧��睫毛轻轻抖了两下，今早一些异样的碎片在这时浮出眼底����萧��被那旒珠光闪到，余光动了动，看到镜中萧恒的身影。
他穿的不是朝服。
是吉服。
萧��脸上生动起来，他喘了口气，“叫她进来回话。”
阿子神色有些惴惴，到底将那宫女领进来。
萧��不叫她跪，问：“你们在搬什么东西？”
宫女要看阿子，萧��道：“别看旁人，你答我就是。”
“回殿下，奴婢们在搬夫人的衣箱。”
“夫人？”
“殿下。”阿子忙堆笑，“咱们先吃药吧。”
萧��看着那女孩，“什么夫人，谁是夫人？”
宫女怯怯道：“是双姑姑。陛下一早下了旨意，册姑姑为夫人，赐夫人居住与东宫相邻的春晖殿，以全与殿下的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萧��只觉喉咙被一只手紧紧掐住，“什么骨肉之情，陛下为什么这时候册封姑姑，为什么名头？”
那宫女年幼，抬头见他神色，骇得要哭出来，“姑姑……姑姑是殿下的生母呀，现在流言四起，陛下下了明旨，声明殿下的身世，还……”
“那秦公呢？”萧��两排牙齿都在磕碰，“秦公和他……他怎么说？”
“秦公和陛下不是子虚乌有之事吗。”宫女有些哽噎，“陛下昨日便陈明了，当年便是相交泛泛，如今更是各不相干。殿下和秦公……那更是无稽之谈呀，秦公一个男人，怎么……怎么能……”
她还絮絮说了一些，萧��却听不见了。他耳边一团嗡乱里，只响着八个大字：
相交泛泛，各不相干。
那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似乎阿子抱着他的腿啼哭，萧��也没心力管。这时候，他全部的精力又被自己的手臂吸引过去。他透过皮肉，找到一条清晰流畅的血管，他能看到血液的流动，是他父亲的血液和另一条相交泛泛的血的媾和。邪恶得，像一条活的青蛇。
***
萧恒在傍晚准时回到东宫。回来时，萧��仍抱着膝盖坐在榻边，像一动没有动过。
如果忽略他手上那把小刀的话。
萧恒预料到，这件事会对萧��造成一定的刺激，但他的身世问题再不解决，那些污秽的流言就能把现在状态的萧��迫死。
两害相权。
萧恒放轻脚步，慢慢握住他持刀的手。
好在萧��没有坚持，他的手指像一只坏掉的机括，一捏便散架了。
萧恒将小刀从他掌心抽走，远远搁到一旁。他从萧��对面坐下，摩挲他的手背，说：“阿��，咱们叫太医瞧瞧，好不好？”
“不要。”萧��终于有一句态度明确的话，“我不要看了。”
“阿��……”
“我没有病。”
“阿��，”萧恒语重心长，“你吃上药会好受一些。”
萧��转头看他，他的眼神终于能在交流时聚焦到对方脸上，“你们都觉得我有病，但我只是想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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