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燕堂
猩唇熊掌,豹胎鲤尾,不过是寻常。
四海奇珍,八方向贡,在这殿中被精心烹调,盛放在金盘玉碗之中,极尽奢华之能事。
时修瑾与齐国皇帝一左一右在炎国皇帝身侧,三人并坐。
晏迟封穿着一身玄色亲王服,并非最隆重的朝服,却因颜色深沉、剪裁利落,在这片锦绣堆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边,坐着非央求着将她带来的晏明珠。
“大哥,时久哥哥怎么还没来?”晏明珠悄悄道:“马上都要开席了。”
晏迟封也有些疑惑。
按理,时久不该早早坐在他姐姐身边吗?
他抬头看向时宁的位置,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时宁,但却是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也难怪,当初她去大梁要掩面。
哪怕当初见过她的人并不多,这张脸,也实在是像极了德妃,也像极了时久。
她月份大了,精致的妆容下也掩盖不住疲惫。
看见时久不在,她脸上显然也有疑虑。
只不过不是找时久。
“宛陵那丫头去哪里了?”时宁朝着身后的人吩咐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快去把她找回来。”
侍从低声道:“殿下,公主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在那赏梅。”
萧景听见,在一旁道:“月儿喜欢便让她去吧,这儿也不差她一个公主。”
时宁不赞成道:“赏梅何时不能赏,非要现在不成?”
但萧景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说别的。
“那阿久呢?”时宁道:“不至于也是在赏梅吧?”
“这……”
“阿姐。”
正说话间,时久终于姗姗来迟。
他径直坐到时宁旁边,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来了。”
“你去哪了?”时宁皱眉:“可有见到宛陵。”
提起萧月,时久怔了片刻,随后道:“公主的确邀我去梅园,但……我并未见到她。”
准确来说,是萧月给他写了一封信,邀他去梅园有事相谈,若是他不去,她就去跪求父皇给他们二人赐婚。
时久当即便打算去跟她说清楚,让她切莫不要耽误自己。
可没想到他在梅园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萧月。
想着宴席快开始,他便只好自己回来了。
“她不在梅园?”时宁皱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与萧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萧月虽有些任性,却绝非不识大体之人,更不会在如此重要的三国宴前,用这般儿戏的借口将人约去又爽约,甚至还开口威胁时久。
“你确定梅园无人?”时宁压低声音追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我寻了一圈,确实未见公主身影,我还以为……她已经来这边了。”时久蹙眉,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阿姐,是否要派人再去仔细寻寻?”
他们这边的低语和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一直有意无意将余光投向此处的晏迟封。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见时宁陡然凝重的面色和时久微蹙的眉头。
就在此时,大殿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宫廷侍卫脚步匆匆却异常沉稳地踏入殿中,为首一人面色紧绷,径直穿过歌舞暂歇、略显疑惑的诸人,快步走向御阶之下。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名侍卫身上,心中暗自猜测。
敢来三国宴上禀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侍卫首领在御阶前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因殿内陡然降临的寂静而清晰可闻:“启禀陛下,巡守宫禁的侍卫在梅园西侧废弃多年的藏漪阁附近,发现异常。”
侍卫首领的声音冷硬,一字一句砸在骤然寂静的大殿中:
“随后发现宛陵公主……遇袭倒地,身受重伤,身侧有凶器残留。”
他伸手,拿出一根银簪,上面还是血迹残留。
!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三国宴上,刺杀公主殿下?
炎国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厉声道:“封锁全场!在场任何人不得擅离!御林军统领何在?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原本庄重喜庆的国宴,顷刻间乱作一团。
时修瑾脸色复杂,都是宫里出来的人,国宴上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是令人很难不细想。
他看向时久,刚刚时久姗姗来迟,他亦是看见了的。
炎国皇帝道:“此番变故实在突然,朕爱女生死未卜,亦无心宴会,二位可否先行回行宫,来日再……”
“炎皇切勿着急。”时修瑾开口道:“三国宴本是共庆和乐之盛事,如今却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伤及贵国公主千金之躯,更关乎三国邦交信誉与宫廷安防。朕既然在此,又岂能置身事外,安坐后方?”
齐帝亦道:“不错不错。”
他笑呵呵道:“不如这样,我们一同去梅园看看。”
炎国皇帝被两国君主同时拒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与更深沉的阴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不安,沉声道:“既如此,便请二位同行。”
他转向侍卫统领,语气森然:“再加派一倍人手,将梅园及所有通往此处的宫道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所有今夜在附近当值、途经的宫人、侍卫,全部拘押候审!太医!太医到了没有?!”
太医令已率众先行赶往!” 内侍急忙回禀。
“走!”
炎国皇帝拂袖,率先走下御阶。
第72章 将安平侯收押
越靠近梅园西侧,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越发清晰。
太医们正围在软榻旁紧急施救,萧月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衣裙上大片暗红刺目惊心。
萧景早就无法保持理智,扑过去握住了妹妹的双手。
自母后去世,就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如今看见萧月躺在这里,他一瞬间便想到了母后去世的那一日。
也是这样……
母后身上全都是血……
他怒吼道:“公主到底为何来此,婢女呢?”
萧月的贴身婢女春桃很快被带上来。
赵贵妃今日亦在,一身紫色宫装,似乎不忍心看,嗔怒道:“你这奴才,跑到哪里偷奸耍滑去了?连你主子都照顾不好!”
她指着萧月:“公主怎么会莫名来这里,你为何不跟着!”
春桃被两个内侍几乎是拖拽着带到众人面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完整:“陛下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
赵贵妃柳眉倒竖,疾言厉色:“还不快说!公主为何独自来此荒僻之地?你身为贴身婢女,为何不在身边伺候?!是不是你玩忽职守,才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春桃被这一连串质问吓得几乎昏厥,涕泪横流,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不敢!是……是公主……公主收到了一张字条,看完之后神色……神色有些奇怪,说……说要自己静一静,让奴婢不必跟着。”
“字条?” 炎国皇帝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什么字条?谁给的?上面写了什么?!”
“是……是关于慕容大人!” 春桃哭道,小心看了一眼一旁脸色凝重的时久。从怀里拿出字条:“公主说慕容大人约她去梅园西侧,有……有要事要谈。”
她说完,又小心道:“之后公主便不让奴婢跟着,奴婢……远远的只看见有一个人影进去,似乎……就像是慕容大人。”
“放肆!”
时宁咬牙,急言令色:“哪来的奴才,胆敢胡言乱语,攀咬侯爷?”
她当即扶着肚子跪下:“父皇,定是这奴才没照顾好宛陵,在这推卸责任,如此贱婢,就应当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太子妃急什么?”赵贵妃笑道:“陛下还没说什么呢,殿下就先要打杀人了?”
二皇子亦道:“地上凉,皇嫂你身怀皇孙,可赶紧起来,别伤了身子。”
他随即道:“月儿一向喜欢久安,又怎么会是久安要杀他,父皇英明神武,定然能还久安一个清白。”
“那可未必。”
赵贵妃冷哼:“谁不知道,前几日陛下要给慕容大人赐婚公主,结果被慕容大人好一通拒绝?公主喜欢慕容大人,慕容大人可不见得也喜欢公主啊,要说大人因为不想公主纠缠他所以失手……”
“娘娘。”时久终于开口:“我的确来过梅园,但来过梅园的人这样多,你何至于认定便是我?”
他朝着炎国皇帝跪下道:“陛下,臣来梅园,是因为公主相邀不好拒绝,臣亦有书信为证。”
他从怀里拿出萧月写给他的书信:“何况,臣在梅园中并没有见到公主,随后也立刻赶回殿中。”
炎国皇帝接过内侍转呈的信,迅速扫过,眉头紧锁。
信的内容与春桃所述时久主动邀约不符、但倒的确是萧月的笔迹。
赵贵妃冷哼:“就算有信为证,也只能说明公主邀你,并不能洗脱你行凶的嫌疑!焉知你不是将计就计,利用公主的邀约,在此僻静处下手?毕竟,拒绝赐婚在前,怨恨公主纠缠在后,动机昭然!”
“娘娘此言差矣。”时久道:“娘娘有什么证据我来了梅园与公主见过面?靠这个婢女一面之词吗?”
他冷笑:“她说是我邀的公主,我这儿却有公主邀我的证据,如此颠三倒四,语焉不详之人,满嘴谎话,如何可信。”
他逻辑清晰,反驳有力。
许是也没人料到,他会随身带着这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