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燕堂
话还没说完,便忽然被用力抱住。
时久的手臂收得极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脸颊贴着他单薄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微弱却沉稳的心跳。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烫得他锦被都泛起湿痕,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你醒了就好……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再不醒,我……”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哭声吞没。
晏迟封僵了一瞬,随即偏过头,用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发顶。
“阿久……别哭……”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事实上,这几日的昏迷中,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无法动弹。
他能清晰地听见时久压抑的啜泣,听见他一遍遍贴着他的耳畔唤他的名字,听见他和时宁的对话,听见迟下玉口中那段尘封的过往。
那些关于玉坠、关于恩情。
他想睁眼,想告诉他自己没事,想攥住他的手让她别再哭,可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铅,连抬一下眼皮都费劲。
只能任由意识漂浮在混沌里,任由那些沉重的真相,在他的脑海里翻涌成滔天巨浪。
直到方才听见他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是有一股暖流冲破了四肢的禁锢,才让他勉强睁开了眼。
时宁有些尴尬。
她看着如今虚弱的不行的晏迟封,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她承认,之前她想让晏迟封带兵,确实不怀好意。
但如今,知道晏迟封母妃是她们家的恩人,反倒是有些……
她这样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怎么办!
好像办砸了!
现在再去和时修瑾说换人吗?
但是……
但是换谁好呢?好像也没有比晏迟封更适合收拾齐国的人在啊!
时宁咬着唇,偷偷瞥了一眼床边的两人,晏迟封正垂着眼,一下下轻抚着时久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往日里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
她心里更乱了,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猛地顿住,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我之前和时修瑾说,让他去领兵与齐军交战。”
晏迟封抚着时久发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时宁,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添了些沉沉的冷意。
时久察觉到他的僵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时宁,又转头望向晏迟封,小声道:“你身子还没好……”
“没事。”晏迟封道:“休养几日便好,倒是皇后……公主殿下你。”
他第一次使用公主这个称呼。
“看来很自信我能醒过来啊。”
“我……”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本王管不着。”晏迟封道:“总之,应该不止是因为陆铭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本宫?”时宁怒道:“本宫才来了几日?”
“殿下不在大梁,却对大梁的一切了如指掌。”
晏迟封道:“那毒药根本毒不死天阴之体的人,你早就让人掉了包,不是吗?”
“你本来想杀了本王,结果宋含清居然弄出了解药,你便想让本王去战场,趁机解决本王。 ”
时宁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众撕开了最隐秘的面具。
“你……你胡说什么!”她拔高了声音,试图掩饰眼底的慌乱,可那强撑的底气,在晏迟封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里,显得不堪一击,“什么掉包毒药,什么趁机解决你,我根本听不懂!”
“殿下听不懂没关系,本王也没有追究的打算。”
晏迟封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难为殿下,费尽心思的杀我。”
“阿姐……”时久脸上浮现错愕:“这是真的吗?你要杀他?”
“我……”
“我没有……”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辩解,“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来。”
时宁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是不想你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这是她和暗十三的交易。
作为回报,她答应暗十三,只要他老老实实去死,她就照顾好当年安家嫁出去的女眷。
也不是照顾……
安家被定罪后,那些嫁出去的女眷也下场不好,零星几个,还被她找到,扣押了起来。
她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晏迟封会知道。
晏迟封也不算是知道,他只是这些天每天都在冥想,有所猜测。
却不想,时宁就这么承认了。
他叹了口气,握住时久的手,道:“殿下,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会照顾好阿久。”
“你的保证,本宫一句不想听。”
“殿下信不信,都无所谓。”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沙哑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阿久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护着他,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他道:“何况,殿下待他,难不成就真的全心全意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晏迟封淡淡开口:“本王只知道阿久当初深陷敌营时,殿下似乎已经打算放弃他了。”
他道:“本王不是质疑殿下对阿久的在意,只不过殿下如今有了许多牵挂,阿久在你那,并不是第一吧。”
第116章 时宁妥协
时宁哑口无言。
她没法反驳,晏迟封说的是事实。
她如今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当然在意时久,但她没法为了时久弃他们不顾。
“那你呢……”时宁道:“你难道就能吗?你的妹妹和他,你又会怎么选?”
“明珠自然有本王的妹夫救,本王只会选阿久。”晏迟封道:“这个答案,殿下满意吗?”
“你……”时宁喉间发紧,竟不知该接什么话,“你拿什么让本宫相信……”
“本王需要殿下相信干什么?”晏迟封笑了:“阿久,你信我吗?”
“我……”
时久看了看晏迟封也看了看时宁。
“宝宝饿了,我去给他喂饭……”
他不想看他们两个起冲突。
他也没想到,阿姐现在还想着偷偷杀了晏迟封。
“阿久。”他的衣袖被晏迟封拽住:“你也不信我?”
“没有,我相信。”
时久下意识道,随即看了时宁一眼:“我……阿姐,你别……”
“本宫知道了。”
时宁忽然打断他。
她眸色淡淡:“这事是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了。”
“阿姐……?”时久诧异。
“干什么?”时宁道:“我看他不爽也是因为你,现在你自己都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还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干嘛?”
时久急了:“阿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时宁别过头:“他说的也没错……我当时的确……存了放弃你的想法。”
晏迟封敢单枪匹马去救时久,她却不能。
时久道:“我知道,这不怪阿姐。”
“你从不会怪任何人。”时宁叹了口气:“不过让他领兵,也不全是我想害他,我的确是想不出还有第二个更合适的人了。”
晏迟封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又缓缓松开,眼底的冷意散了些许。他瞥了眼时宁紧绷的侧脸,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殿下倒是坦诚。”
“坦诚?”时宁嗤笑一声,转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自嘲,“不然呢?难不成学你……算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那个男人不用细想,就知道是先帝。
时宁想,和晏迟封一起骂她那个便宜爹,可能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了吧。
本来就是,要不是那男的,晏迟封也不会是现在这死样子。
倘若……
罢了,没有倘若。
……
战事一触即发。
朔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晏迟封一身玄色战甲,墨发高束,银枪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