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云真才知道,那只握剑极稳的手,杀人都不会抖的手,此刻掌心全是汗。

云老爷手里的茶壶,这次真的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那是孤品,值一百两银子。

但云老爷看都没看一眼。

他盯着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笑得没心没肺的云真和他身边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

云老爷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暴怒的神色,当然也没有昏过去。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的第一反应是算账,他要先稳住局面,摸清对方的底细,评估这笔“买卖”的风险和收益,然后再做打算。

云老爷把云真拽回去,用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眼神打量江止,没有了刚刚的客气,只有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江止。”

云老爷眉头一皱,脑子里飞快地搜索,江南有姓江的大户人家吗?好像没有。

“多大了?”

“二十二。”

比云真大四岁,这倒还好,不是老牛吃嫩草。

“家里还有什么人?”

江止沉默了一下:“没有了。”

云老爷点了点头,似乎对孤儿这个设定还算满意。没爹没娘,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来借钱,省事。

“做什么的?”

“……”江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大侠!”云真赶紧插嘴,“爹,二师兄武功天下第一,连武林盟主都……”

“闭嘴!”云老爷瞪了他一眼,“我没问你,大侠?大侠能当饭吃?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无业游民吗?”

云真:“……”

他转向江止,继续发问,语速极快,步步紧逼。

“有房子吗?”

“没有。”

“有地吗?”

“没有。”

“有铺子吗?”

“没有。”

云老爷的眉毛越挑越高,三无?这不就是想来吃软饭的吗?

“有钱吗?”

“有一些。”

“多少?”

江止报了一个数字,那是他娘留下的遗产,加上这些年的利息。

云老爷眼皮跳了一下,显然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年头,做大侠这么赚钱?

“你喜欢我儿子?”

“嗯。”

“有多喜欢?”

江止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云老爷的眼睛:“很喜欢。”

云老爷想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比如虚伪,贪婪。但什么都没看出来,这张脸就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有什么映什么。

他差不多已经对云真的这个二师兄有个大概的了解了,话少,有钱,武力高,长得帅,且是个孤儿。

这简直是完美的上门女婿,唯一的缺点是他家这个不是闺女。

他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如果让你在他和你的剑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就是命,甚至比命还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江止毫不犹豫:“他。”

云真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他就知道,二师兄最好了,二师兄最爱他了,二师兄永远都会选他!

云老爷却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又问:“如果有一天,你们俩吵架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吵。”江止说,“他说什么都对。”

太阳东升西落,云真什么都对。

“如果他犯错了呢?”云老爷追问,眼神非常犀利,“如果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呢?”

“也是对的。”

“如果他想去杀人放火呢?”

“不用他动手。”江止认真地说。

这下连萧逢之都听不下去了,感慨:“啧啧,昏君,这就是个昏君啊。”

云真高兴极了,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缠上江止。虽然这人是个面瘫,是个除了练剑什么都不会的木头,但他是个只听自己话的木头啊!

云老爷的脸却黑了。

“那怎么行!”云老爷突然大喊一声,“这绝对不行!”

云真又插话:“爹,这都不行,这都不满意,你还要他怎样,难道要他把心挖出来给你看是不是红的?”

云老爷说:“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五天不骂皮痒肉紧,要是没人管着你,你还不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他深知自己儿子的破坏力。

如果说云真是火药,那江止这种无底线的纵容就是火折子,这俩人凑一块,迟早要把全天下给炸了。

他严肃地看着江止:“小江啊,你这个思想要不得,这小子被惯坏了,你要是再这么纵着他,咱们家迟早要完蛋。”

云真:“???”

等等,剧本不对啊!不应该是他爹暴跳如雷,然后要打断他的腿,然后他娘哭天抢地,最后他跟二师兄私奔吗?怎么画风突然就变了?

江止:“……”

他思考了片刻,云真他爹的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云真确实很能惹事。

“听伯父的。”

云真惊恐地看着这两个刚刚达成某种可怕共识的男人。他们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统一战线了?这是什么邪恶的联盟?

“不是,等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二师兄,你叛变得也太快了吧!”云真抗议,“你刚才还说我说什么都对的!”

江止认真地说:“在家里,你说什么都对。”

“那在外面呢?”

“听我的。”

云老爷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江止的肩膀:“小江,有前途。”

就在云真绝望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云夫人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虽然没仔细听前面的大部分对话,什么钱不钱,剑不剑的,但她听清了最后一句:她相公要和外人联手欺负她儿子!

“姓云的!你给我闭嘴!”

云夫人一把抱住云真,对着云老爷骂:“就是我惯的怎么了,你有意见?我生的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我们家乖宝明明很听话,长这么大没杀人没放火的,顶多就是把隔壁王员外家的狗毛剃光了而已,我想怎么宠就怎么宠,谁敢管着他。”

云老爷被骂得灰头土脸,想反驳,但看着云夫人拧起来的秀眉,常年的生存本能让他选择了闭嘴。

有些时候,男人认怂不是软弱,而是智慧。尤其是在夫人面前。

云真躲在他娘身后,朝江止做了个鬼脸。

“还有你!”

云夫人突然转向江止,把云真都吓了一跳。

“你要是敢欺负我儿子,管你是什么大侠不大侠,管你武功多高,我照样敢揍你!”

“是,伯母。”

云夫人冷哼一声:“不许叫我伯母,我可没同意。看你表现吧,要是表现不好,就连人带剑给我滚出去。”

师父在旁边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对萧逢之说:“你看,所谓的武林高手,最后还不是得听丈母娘的。”

萧逢之深以为然,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温婉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单身汉在这讨论什么老婆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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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一直在笑……

第26章 缘分天定

天色不早了, 但也还没有晚到需要立刻睡觉的地步。

摆在云真爹娘面前的是一道算术题。

题目如下:只有一间客房,却有四个人,该怎么分配?

“这样吧, ”云真他爹说, “去城里那个最好的酒楼,包一层, 钱我来付。”

师父听了很高兴, 他正准备招呼徒弟们动身, 萧逢之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