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要走吗?”周书元着急站起身,“你出去会被皇帝给抓到的。”

陆蓬舟闻言一瞬抬起脸谨慎看着他。

周书元摊手道:“你的画像满街都是,本少爷还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么。外面巡查的官兵很多,你不能离开这院子。”

“你胡言,我夜里出去瞧过,街上已经数日没有官兵在了。”陆蓬舟说着将一张银票塞给他,“这三月添了诸多麻烦,这些权当我谢你的。”

“不……不行,你一走了之,本少爷怎么办。”周书元微红起脸结巴,“本少爷……还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陆蓬舟歪脸轻笑:“你这小屁孩懂什么喜不喜欢,赶快回家去吧。”

“本少爷不是孩子,今年我都十八了。”

周书元瞧陆蓬舟拿起剑要走,忙过去挡在门前。

“你不许走,不然……本少爷就去告诉官府。”

陆蓬舟举起剑柄朝他晃了晃,“你敢,我得走了,没空跟你胡闹。”他说着一把将周书元推开,出了屋门。

“你走哪去。”周书元在后面跟着他,“你一个人拿着剑,街上就算没官兵,官府的悬赏还在布告上挂着,赏银千两黄金呢。你这年岁的男子,不论是生的什么模样,一出门就有一堆人盯梢,转头就有人告到官府去。”

“你以为谁都跟本少爷一样嘛。”

陆蓬舟皱眉停住脚步,而后盯着周书元的脸不怀好意笑着,“你去弄一条船送我回去,不然我就将你锁在那屋里,半夜让女鬼来找你索命。”他说着龇牙咧嘴地吓唬对方。

周书元反朝他笑着说,“用不着吓我,你在此等几日,我这就回去给你想法子。”

过了五日,周书元兴冲冲来院子里来找他,他求了爹娘前去盛京向宋夫子求学,让陆蓬舟扮成周府的小厮上藏到船上。

陆蓬舟在船中做了一道暗门,一路上都在里头待着,船靠岸时偶尔有官兵上船中巡查,不过找了半年,这些官兵满腹牢骚,周书元塞几锭银子过去,那些人装模作样扫一眼便下船。

周书元送走官兵,进了里头看见陆蓬舟又坐着画脸,看上去像个沧桑渔夫,他觉得好玩凑过去戳了戳他脸上粘着的胡须。

“你这小子别乱动。”

陆蓬舟将他的手撞开,将左脸上疤痕画好,对着镜子满意瞧了瞧。

“本少爷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碰一下而已。”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衣裳站起来,“到前面定州靠岸,你我便就此别过,你去盛京拜你的夫子吧。”

周书元:“那你呢。”

陆蓬舟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倚着望江水。

周书元气地哼了一声,“你不回盛京,那我也不去。”

待船到了岸,陆蓬舟举起手便要朝他后颈上砸,周书元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本少爷不跟着你行了吧,我在盛京的周叔父家中住,在城东永宁坊甲字七号,你安定下来就给我寄信。你家中父母不还在盛京么,本少爷替你去偷偷看他们,如何?”

陆蓬舟思索一会儿点头。

“盛京不比你们江南,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真当本少爷傻啊。”

两人从船上下来,陆蓬舟佝偻着腰肩上挑着两篓鱼,笑容憨厚,周书元在旁边看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官兵们上下扫了几眼,就将人放进城,倒是对他围着瞧了许久。

“你记得给本少爷写信。”

“卖鱼……卖鱼喽。”陆蓬舟挑着鱼篓在人群里喊着,小声回头觑了他一眼,“你一光鲜亮丽大少爷别老跟着我,快点滚蛋。”

周书元于是甩脸走了。

定州离盛京有十来日的路程,周书元在马车上颠了小半月到了京中,偷摸去远远的去看了陆园两三回,听闻陆大人被皇帝召进宫中训斥了一番,如今罢了官,夫妻二人在园中成日闭门不出。

陆蓬舟在街上卖鱼一直卖到了黄昏,之后去了牙行,在闹市寻了间小屋子住下,里头的巷子杂乱,很好藏匿。

陛下像是死心不再找他了,城中的的官差一日比一日敷衍,他逃出来半年多,难得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每日早出晚归,打渔拿到街上兜卖。

不过答应周书元写的信,他迟迟不敢下笔。

“咳……咳……”陛下的咳疾又犯的厉害,一到天明时和半夜里,更是咳得止不住,太医院的药一碗碗喝下去,也不见好,倒是愈发严重起来,一整夜都没法子睡。

他断续已有半月未临朝了,朝政也有些心力不济,瑞王回了京帮衬着。

“陛下,这是太医署做的蜜露,您喝了润润肺吧。”

今日天暖和,一早起陛下咳的轻了些,禾公公上前端着碗奉上前。

陛下在塌边神思沉沉的坐着,一夜夜的失眠,他的脸色阴翳,眼神更是黯然无光,常盯着一处木柱子放空坐着不动。

见陛下没有抬手的意思,禾公公将药碗搁下,动作轻柔的给他揉捏着腿。

“他会不会是在江宁出了意外。”陛下垂手抓着禾公公的袖袍,“他淋雨奔逃了两日又受了剑伤,昏迷掉进江中也难说。”

“不会的,上元知县都说了,陆郎君的伤不重,身上也带着药。”

“可这都半年了……”

“陛下不都说过,是上回打草惊蛇,吓着陆郎君了,人定是在哪处猫着呢。这回陛下暗中行事,陆郎君他望见风,定会出来见天日的。”

陛下蹙眉点着头,抓起药碗一口给闷下去。

禾公公正侍奉着陛下穿朝服,殿中走进来一小太监,伏地叩道:“陛下,沈编修携其子在外求见,说有一桩要事必得面见陛下。”

陛下疑了一声,“宣进殿中来。”

小太监领命出去,不多时引着两人去了书阁中觐见。

陛下忍不住咳了一声,下面跪着的沈编修之子吓的后背一哆嗦,陛下烦躁蔑了一眼,“沈卿何事要奏。”

沈编修道:“臣之子疑似探知到陆郎君的消息。”

“此言当真?可知人在何处。”陛下猛的一下站起,朝二人迈步过去。

沈编修杵了杵儿子的胳膊,“你向陛下言明。”

“草民沈爻叩见陛下。”

“草民师从京中的宋夫子,半月前来了位同窗,是打苏州乘船来的,此人在学堂中无心读书,夫子讲经书时他常低着头在纸上作画,草民瞥见过,画上是位男子,虽无面容,但总持着一把剑。”

“臣闻贵君在江陵失踪,故而留心,发觉此人有意无意在陆园周围窥伺,便回家中说与父亲听。”

“苏州?”陛下心底那团死灰猛的噼里啪啦又烧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舆图,激动笑了一声。

“那人在哪,带朕前去。”

“是。”

出了宫门,沈爻引着皇帝去书院中,指着庭院中嬉笑打闹的周书元,“便是此人。”

陛下一眼却瞧见了,赫然挂在周书元腰上的木头弹弓,陆蓬舟留下的那些玩意,他成日盯着看,一眼就认的出是谁做的。

这是陛下最怕的,找不到人还是其次,他最怕陆蓬舟在外头招惹上这些莺莺燕燕,怕他成了家室,怕他的心被别人占去。

他盯着周书元,冷笑了一声。

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在他面前怕是得吓尿裤子不可。

不过鱼儿没露出水面,他如何也要压住心中怒火。

他命人盯了周书元一个多月,却一直没找人的下落,

陛下等的心焦,差点想将周书元关进狱中上刑,直到那日眼线在周府门口拦下一封书信。

第93章

那封信上的内容平平无奇, 没有落款,寥寥几句都在写打渔的事,侍卫誊写了一张呈送到皇帝的案前, 陛下翻开念了几回。

见信安。入冬河冻,舟船难行,生计艰难。周侄儿的书业可好, 入京望言行谨慎,若有空闲, 为伯父向周氏叔叔报声平安。待天好时,再寄信给你, 勿念, 勿回。

字面上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还自称周书元的伯父。

他早已将周书元的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 周氏人丁兴旺, 定州倒是有两三个远房亲戚在, 不过已然许久没有走动。

忽然写封信来,一瞧便有猫腻。

陛下越念那信越气的发疯。什么伯父侄子, 这是这一对奸夫私下的暗语才是,有空问这小白脸的安, 没空惦念他的病,他成日咳的睡不着,熬的坐一会脑袋就昏昏沉沉的, 陆蓬舟可曾有问过他一句。

他将那张信纸用力的撕成碎片, 苦涩的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冷着脸无声落下几行泪。

他命人去了定州寻打渔的人,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找到了牙行的吕大娘, 记簿上曾写着有一个卖鱼的跟她租过一间屋子。

“那卖鱼的半月前已经搬走了。”吕大娘叉着腰跟前去暗查的侍卫道。

“那你可知人搬去了何处。”

“这谁知道去。”

侍卫还暗查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迹,是街上一个老书生,平素就靠给人写信挣几两碎银子糊口,根本不记得写这封信的是哪个人。

皇帝一面命人严守定州城外,一面散了百来个人进城中暗查。

京中的周书元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得紧。周书元几次在陆园周围游荡,似乎是想进去又不敢,在街上闲走几步后又很快回了府。

自那封信过后,又沉寂了数月,一直到新岁也终究再没什么动静。

隆冬大雪,宫中的年过得很冷清,今岁连宫宴都没摆。扶光殿的寝宫内,从门缝里就闻得到里头的酒气熏天,陛下披着一身隆重的冠袍,周身华贵的衣袂,却难掩他一脸的憔悴,眼睛醉的满是血丝,颓然靠着柱子,身侧是散了一地的七歪八倒的空酒坛子。

他醉乎乎的看见陆蓬舟正坐在榻边缝衣裳,他扶着地板坐起来,抬手便想冲过去扼住他的咽喉,对方却朝他巧笑嫣然,咬断了手中的线,拿起来贴在他身上,“臣给陛下做的寝衣,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陛下失神的站在原地,盯着对方在自己身上拿着衣裳比来比去。

“袖子似乎做的短了点。”那人皱眉不好意思朝他道。

“陛下凑合着穿吧。”

“朕不穿……你这是敷衍朕,你对朕的事有哪一件是上了心的。”

陛下朝对方声嘶力竭的喊着,将身上的衣裳撕扯下来,连同那件做短了的寝衣,他抓起剑一刀扎下去,将它从当中一刀划成两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宫人们在门前听到动静,慌忙进殿中拉着他,但皇帝俨然是喝酒喝昏了脑袋,拿起剑对着人就一顿乱挥,太监们简直是吓得抱头乱窜,皇帝追着一个太监,一直喊着陆蓬舟的名字,太监吓得躲到殿外。

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陛下追出殿不多时,冒着风雪咳了一口血出来,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

“陛下……”宫人们忙上前抬着他进了殿中。

*

这是陆蓬舟在外头过得头一个新岁,他闻着鱼味实在头昏恶心,又改头换面做了书肆中的教书先生,住的屋子也换成了一处小院子,外面是半个人高的土墙,里面一间主屋,左右是两间偏房。

这年他一个人过得也很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