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个男子于礼不合,朝臣百姓们倒也喜闻乐见他当这个皇后。

“陆郎想听什么戏。”

“按戏折子上的唱就是。”

众官瞧见前面坐着的陛下朝陆郎君笑的粲然,全然不似要为宫外那个皇嗣冷落心头宠的意思。

难不成这陛下为了这陆郎君,连亲生子嗣竟也不屑一顾了吗。

戏台上唱的热闹,陆蓬舟坐在下头时不时走神。

在青峦山那日,他鬼使神差亲了陛下那一下,弄得陛下热恋上头,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三个时辰跟他黏在一块。

一点点都甩不脱的那种。

譬如说,在乾清殿批奏折的时候,非拉着他坐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御笔写字。

他抗拒只会是自讨苦吃,只要他说一句要走,陛下就死命拽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偏执的问是不是不爱他了。

“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爱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他不知道陛下最近一直重复的这个时候是何意。

看他的神情,怎么说……似乎是陷入某种不安和焦虑。

难道是年初的战事太损耗心神,陆蓬舟胡乱猜着,只好温言细语的安抚他。

安抚过后陛下又会更黏他一分。

以至于他的逃跑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搁浅。

“吃块月饼吧。”陛下一点点朝他越挪越近,几乎要坐到他案前,拿起一块月饼笑晏晏递给他。

“谢陛下。”陆蓬舟接过来咬了一口,拘谨的低下头。

他要是在眼下一走了之,对陛下是不是有一点残忍。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怜,但自己用虚情假意骗了陛下的满心欢喜,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抛却他,说起来太过残忍。

就这么走掉……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落水之事后瑞王离了京,这要是一病恐真没什么人给陛下撑着。

再等一等吧。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月饼,垂头疲倦的眨着眼皮。

“戏不好听吗。”陛下在桌案下面牵上他的手,“这两日你总爱走神。”

陆蓬舟抬起脸温和一笑,“没有,陛下看戏吧,一整晚总盯着我瞧。”

“好。”

陛下转过脸,盯着戏台上的花旦,一点点放空心神。

他满脑袋想等孩子出生,长相会不会像陆蓬舟,最好眉眼像他,鼻梁像自己。

虽说如今情投意合,但他总止不住心焦陆蓬舟会不喜欢和他的孩子。

一日日的等待,弄得似他十月怀胎一般,奇怪的很。

等孩子出世那一日,他便名正言顺下诏书封陆蓬舟为后。

陛下想的圆满,但皇嗣这么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一日是来年的三月底,初春。

陛下难得又忙了起来,不似从前一日日的缠着他,殿中的太监们也几乎不怎么看着他,陆蓬舟有一日悄摸从窗子中翻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想着走,而是想偷听宫人们说话。

这一月来他总远远的瞧见宫人们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他一走近一堆人很快便支支吾吾的散去。

连乾清殿的大臣都神神秘秘的,过去陛下批奏折时都不避着他的,如今的书阁他迈一步过去,陛下就找急忙慌将他支开。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躲在一处宫人常聚在一起的墙角背面蹲着,等了约莫半刻,便听得几个宫女的脚步。

“听说行宫里那位不日就要临盆了。”

“哪呢,我听闻前两日就生了,生了位皇子呢。”

陆蓬舟听到“皇子”二字,错愕捂着嘴巴,皱起了眉头继续听。

“皇子……哎呦,瞧瞧人家的造化,如今野鸡变凤凰可金贵了要。”

“这可难说,陛下一心捧着陆郎君,哪有将人接回来的意思。”宫人小声又说,“那宫女出身掖庭,本就微贱,再说人在行宫里变得疯疯癫癫的,陛下怎会给长子认这样一个生母呢。”

“说的也是,自听闻有了身孕,陛下也未曾前去探望过,成日和陆郎君形影不离的。”

“到底是皇子的生母,陛下还能亏待了不成。这宫女也是福泽深厚,陛下只幸了一月便怀了龙嗣。”

……

陆蓬舟听罢心烦捏着额头回去,所以陛下幸了宫女……有了位皇嗣。

数数日子,是去岁去青峦山前,陛下少来扶光殿的时候。

他觉着心里闷闷的,但也算不上有多生气。

陛下今岁过了生辰就二十八了。

与他一般大的年岁,别人孩子都会出门打酱油了。

有了皇嗣,江山后继有人,是桩好事。

陆蓬舟低头走了一会,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安静的晒着日光。

他该去和陛下道喜吗。

他想了想,有点不想去。陛下有意瞒着他,还是等陛下昭告天下的时候,他再说恭喜不迟。

不过陆蓬舟想,他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他想罢站起身来,迈步回了扶光殿中。

小福子着急迎上前来,“主子不声不响的又跑哪里去了。”

陆蓬舟敛神笑笑:“外头春光正盛,我出去溜达几步而已。”

“往后别乱跑了。”

“小福子,陛下前几日赏的新茶,你拿一些来,我想送出宫给父亲母亲尝一尝。”

小福子点着头出殿门,陆蓬舟拿出他做的木盒,飞快在纸上写了让父亲在码头给他备一条船的事,写完塞进了木盒底面的夹层。

他又放了几盘糕点进去,小福子拿来茶叶回来,陆蓬舟笑着说让他一同放进木盒中。

“小福子你亲自出宫去送一趟,拿着我的令牌,别人我不放心。”

“嗯。”

小福子点着头退下。

陆蓬舟又支了殿中几个太监出去一会,慌里慌张的埋头收拾东西。

殊不知,早朝上陛下正命太监宣读御旨意。

乾启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戌时,皇天降祉,列祖垂恩,朕第一子生,系贵君陆氏所出。仰赖天地慈恩,祖庙显灵,赐朕贵子,以延国祚。

今大赦天下,非罪大恶极、谋逆重罪着皆赦免;税粮免除半载,贫难老者施予米帛。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百官们一个个立在下面一脸听傻了表情。

皇嗣系陆氏所出……!这是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众官竟不知什么时候正儿八经的男子也能怀孩子了。

帝冕的珠帘遮着陛下的整张脸,他在阶上高坐着,一字一句平淡如水。

“一日陆郎夜梦一道红光,神明垂慈赐朕此子,此乃上苍眷顾,众卿不必大惊小怪。”

百官:“……”

虽说民间百姓信这些神仙托梦之说,但在皇殿上谁人会信。

偏的也太敷衍离谱了吧。

不过皇嗣的生母出身实在微贱,又不得皇帝怜悯,皇帝不愿任这个掖庭的宫女也算情理之中。

行宫那边的小道消息,那宫女如今形容不堪,口齿结巴说不清楚话。

这样的人做皇子生母实属不妥。

但再不妥也不能找一个男人来吧,陛下这实在是偏心过了头。

陛下知道朝臣一时半会不会认这事,但旨意已经宣下去。

这孩子里外的名分都有,正儿八经是他的子嗣。

至于生母那是不重要的,他说是谁就是谁。

第87章

文武百官一张张脸上写着“成何体统”四个大字, 几位老古板大臣气的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的,壮着胆子上前出言劝谏。

“皇嗣生母是要写在史书玉碟上的, 男子怀嗣实属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

“宫中有两位娘娘在,陛下若厌弃那掖庭宫女, 记到一位娘娘的名下也好。”

“何来的掖庭宫女,朕已说过皇嗣是陆氏所出。”

陛下的声如洪钟, 气势凌人,陆氏所出几字一时在满殿轰然回荡。

阶下顿时寂静无声。

皇帝的厉害百官见识过。

昔日倒在皇帝血刀之下的几位大臣, 凄惨死状犹在眼前。

他是真会动手杀人, 尤其是,事关陆郎君。

“皇嗣之事不容妄议, 朕不想再听见有什么闲话传到朕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