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
等琅音一路狂奔着跑到这断壁残垣的翁城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有些绝望的话。
那姑娘难以置信的站在她家主子身后,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连靴子上都溅满了血的女将军。
温慈墨听到这话,更是完全呆立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他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梅溪月的这句话,就只是有些茫然的盯着三小姐那不断哆嗦的下唇。
而为了说出这句话,梅烬霜很显然也已经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小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塞到了梅都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的行使着她哥的使命,努力的帮那人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梅烬霜也确实如二公子生前所希望的那样,护住了这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
她帮那个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现在梅溪月,终于能站在镇国大将军的面前,坦然的说出一句,“幸不辱命”。
但是她却终究没能护住最在意她的那个人。
梅溪月拄着那已经折了一半的梅花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在完成了那人的夙愿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抽空了,三小姐甚至都怀疑,自己能听到脊椎在身体里一节一节断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的梅花枪很滑,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梅溪月偏头看着那早就黏成一团的红缨,终究还是被那迟来了许多天的巨大悲伤给击垮了。
碎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给自己糊纸鸢的哥哥啊……
没有任何预兆,两行清泪就这么从梅溪月的脸上放肆的滑了下来。
她彻底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颤抖着,颓然的,放任自己往前面栽去。
琅音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慈墨,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梅溪月的身前,在那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一把就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那银甲砸的她生疼,但是琅音到底是接住这个不断下坠的将军了。
那杆断的不成样子的梅花枪终于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当啷”一声摔到了地上,滚了好远。
泪水灌了满眼,梅溪月哭的已经看不清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她只是本能的感觉出来,现在有人在拼尽全力的支撑着她,于是,梅溪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打算说给谁听,她就只是哽咽着喃喃自语道:“我……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镇国大将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些什么。
他得打扫战场,他得清点人数,他得趁着前线没有烧起战火的时候把梅溪月给送回去,然后尽快亲自接手里里外外的城防。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西夷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守住这千疮百孔的大燕。
怀安城里有万家灯火,不能灭。
温慈墨眼下甚至连去梅既明坟上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哭一场了。
似乎是有这口气在上面吊着,他那被突然掐断的思绪终于是慢慢接上了,镇国大将军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开始冷静的指挥着底下的人收拾起战场了。
梅溪月这会还动不了,温慈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姑娘,于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视线转到了她旁边的琅音娘子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候,温慈墨才注意到了这抹跟翁城里满目疮痍的底色完全不搭的艳红色身影:“前线危险,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梅烬霜自从哭着泄了那一口气后,是彻底撑不住了,眼下整个人都歪在了那道艳红色的倩影身上,力竭一样半跪在地上。
琅音连人带甲一起扶着,居然也半点没有要撑不住的意思:“城北江府的粮仓被西夷的内应一把火给烧了,粮食告急。城里这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呢,我预备着以……的名义去跟百姓借粮,实在是怕梅将军不知道这个消息,会因为后勤短缺的事情在前线乱了阵脚,所以才想着亲自往翁城跑一趟。”
说完,琅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家主子往城内看,温慈墨这才越过怀安城暗红色的城墙,看见了天际那片不祥的黑烟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镇国大将军看了一眼琅音攥在手里的那方代表着无间渡的木牌,顿时什么都懂了:“内鬼抓住了吗?”
燕文公在两方开打之前,就已经清理过一番大燕铁骑里的细作了,不仅如此,他当初为了防止后勤会出类似的问题,还特别把大燕的粮仓给严密看护起来了,别管西夷这遭纠集了多少人过来想烧杀抢掠,碰见了他提前设下的套,都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于是那几个混在城中暂时还没有被发现的西夷探子,看着如今这草木皆兵的动静,也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先躲起来再说。
他们硕果仅存的几个人隐秘的在怀安城里探查了好几天,发现就凭他们这仨瓜俩枣的人,想一把火烧了大燕的粮仓确实不现实,于是在思虑了一番后,他们便只能把目光放在守备相对没那么森严的江府身上了。
可不管是盐运使大人还是左掌柜,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自然也知道,只要开战,这粮仓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也是提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是他们江家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富绅,手里是没有兵权的,于是也只能找些会拳脚功夫的家丁在这守着,这自然就给了那些探子可乘之机了。
于是这些西夷人在付出了全军覆没的代价后,也终于是杀身成仁,排除万难的的把江府的粮仓给点着了。
第138章
大燕今年春上才被洪水淹过一遭, 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灾年,最后靠着多方的努力才勉强没有走到饿殍遍地的局面,那存粮都已经不能叫捉襟见肘了,那根本就是一点没有。
更别说如今怀安城打的还是守城战, 粮食储备本来就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保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至于就连镇国大将军都觉出了几分棘手。
“放心, 这些细作就算是都活着呢也跑不了, ”琅音扶着梅溪月, 让她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这才继续道,“大燕如今被围的水泄不通,甭管是哪边的人, 都别想出去。”
“水泄不通?”镇国大将军被困在山里了几天, 城中发生的很多事他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南边也出事了?”
“嗯, 刚传过来的消息, ”琅音看了一眼身边那连站着都费劲的梅烬霜, 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半藏一半,“犬戎的人把东南边也围起来了,如今燕国还跟大周连着的, 就只剩下不到百里的国境线了,还都是山路。至于更南边一点的诸侯国, 如今也是草木皆兵的状态, 自顾不暇,轻易不敢露头,帮不到我们什么忙。”
琅音已经说的很隐晦了, 但是趴在她肩膀上早就哭够了的梅烬霜在听到这句话后,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于是三小姐顶着两个已经肿成桃子的眼睛,努力的让自己在原地站好,然后平静的看着琅音,问:“我爹是不是没了?”
还没等琅音娘子想好自己应该怎么答复她,梅溪月就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了:“我爹若是还在,这群贼子不可能把整个齐国都踩在脚底下,转而围到燕国的地界上来。”
琅音当年就是被自己的亲爹给卖到青楼里去的,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亲缘淡漠,眼下实在是共情不了,但是她看着梅烬霜,几度张嘴,还是徒劳的打算再劝一劝这个万念俱灰的姑娘:“朝廷派来的人已经顶上去了,南线的战事暂时不需要操心,夫人还是应当先照顾好自己。”
温慈墨抽离的看着琅音的唇慢慢开合着,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想起来他十三岁那年刚到北境的那会了。
那时候的温慈墨虽说还是个新兵蛋子,但是整天哪怕没事也要找事,就仿佛不往塞外多跑几趟都愧对他这个边军的名头了。
这混小子刚来就这么上进,那司马昭之心在明眼人那里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梅老将军看着这么一个狠厉的少年用那尚显青涩的技法生疏的割下一枚又一枚马胡子的头,也是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这孩子若是真有一身的屠龙技,未来或许能走的更长远些。
于是温慈墨直至今日都能记起那天的场景。
那时候还不是镇国大将军的他,穿着那身明显大了几号的盔甲,牵着夜斩走在路上,正在心里慢慢合计着加上今日这两颗头后,他还得再攒多少军功才能把自己的位置再往上动一动。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梅老将军双手抱臂,逆着光站在他身前,那手肘里还塞着一把锃亮的银枪,活像是一个拦路劫财的悍匪。
等那小孩终于肯抬头看着自己了,梅老将军这才老神在在的问:“喂,小子,你想不想学我的梅花枪?”
街边兜售的话本里总是喜欢杜撰些俗套的剧情,什么英雄少年意外跌落崖底,碰巧遇见了一个心善的怪老头,并且阴差阳错的继承了老者所有的内力,出山后就变成了一个冠绝武林的高手云云。
可在温慈墨眼里,这些都是狗屁。
他幼年坎坷,成长的路上遇见的所谓“贵人”全都别有用心,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却又亲手把他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遇人不淑的温慈墨可太清楚了,别人若是无缘无故就先手向他表达出了善意,那绝对不会是天上掉馅饼,只可能是想从他这图谋走一些什么了。
可这时候马鞍上就只提溜了俩蛮人脑袋的温慈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这身轻甲都是他从铁匠铺里赊来的。
可这梅花枪他也是真想学。
于是温慈墨忖度了很久,又比量了一番自己浑身上下值得利用的地方,终究还是没憋住,试探性的问:“可这枪法一般不都是家传的吗?”
温慈墨很诚恳,他原本的意思是,你看,我又不是你们梅家人,可你却动心思想传我功法了,那我此番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可这话听到梅老爷子的耳朵里,那算是彻底变了味了,于是梅老将军什么爱才之心都没了,就这么一把抄起了自己的梅花枪,什么技法都不顾了,硬是把那银枪当成了一根烧火棍,就这么把温慈墨给抽的满地乱爬:“小兔崽子!老子教你梅花枪就算了!你居然还敢觊觎我闺女!!我梅家不缺你这样的女婿!还敢连吃带拿的!老子看你是想死了!”
于是温慈墨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情况下,无比狼狈的磕了头敬了茶,认下了自己这个耿直且一根筋的师父。
三石的大弓是在师父的教导下第一次拉开的,那百蝶穿花的梅花枪也是跟着师父学的。
老将军背着手,严厉的看护着温慈墨,在这孩子离开了他的信仰后,引着温慈墨走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可如今,师父没有了,他最倚重的弟兄也没有了,落到镇国大将军肩上的,就只剩下这么一副沉甸甸的破碎河山了……
原来他的先生孤苦伶仃的接过燕国公这个大位时,体会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过多的悲伤一股脑的全灌过来的时候,人往往是觉不出疼的。这种天人永隔的刺痛,通常会在以后漫长余生的某个节点突然迸发出来。
或许是在看见那柄靠在墙上早就落了灰的梅花枪的时候,或许是想起那个糊满了补丁所以飞都飞不起来的破纸鸢的时候。
所以温慈墨知道,眼下这还不算太疼的阶段,他必须得把握住了。
大将军猛地攥了一下拳,让指甲狠狠地刺到了手心里,虽说没到出血的程度,但是这点不起眼的钝痛却已经足够让他把意识给拽回来了。
琅音还在絮絮的劝着早就安静下来了的梅溪月,镇国大将军却低声打断了她:“目前我们剩下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不到七天。”
“好,你别操心了,我让大燕铁骑去筹措。”
温慈墨自己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他自然知道,他们这帮泥腿子虽然在老百姓的嘴里口碑不错,但是在那些黑心烂肺的乡绅富豪们眼里,那个顶个的都是害群的马,带刺的头,恨不得找个机会把他们都宰了才好。
所以琅音这个跟无间渡有关的身份一旦暴露,等那些贪官从战事中腾出手来,她根本就活不了几天了。
这事温慈墨知道,琅音那么聪明,心里自然也是门清,可纵使这样,这姑娘居然还是敢拿着牌子直接冲到前线来为民请命,横竖也确实是个人物。
温慈墨把地上那断了半截的枪捡了起来,一并塞到了琅音娘子的怀里:“你先带着君夫人回去,让哑巴看看她的伤。”
说完,镇国大将军就一脑袋扎到了前线,开始梳理起这百孔千疮的战局了。
温慈墨对着战报细细核算了半天,发现如今在前头等着他的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
大将军既然囫囵个的回来了,那就证明大燕手里又多了四万的可用之人,再加上淮安城内目前本就有的剩余战力,就算是厉州牧没日没夜的照着怀安城上扔炮弹,大燕也还是能再撑一段时间的。
不过,这粮食的事情还确实是个大问题。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看完了怀安城的战报后,又仔细梳理了一遍无间渡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消息,可谁知越看越不对。
温慈墨的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干脆把东西一烧,将前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浑都扔到一边,这才终于抽了个空出来,带着这么个要命的消息,起身就往国公府那边去了。
他到的时候,哑巴已经把梅溪月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三小姐在鏖战了这么久之后,也终于是阖眼睡下了。
这姑娘骤然经历了这样的大悲之事,眼下又是青天白日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想必是哑巴在她的药里放了什么东西,梅烬霜这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囫囵觉。
庄引鹤把被角给她掖好了,抬头就看见了大将军,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再说。
俩人已经那么多天没见了,可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谁都提不起来那个亲热的兴致,庄引鹤今天凑了个空,索性也是见缝插针的学起走路来了。
温慈墨当时虽说是讲了些希望他家先生能跑着来接他的话,可那东西说穿了不过就是个盼头,大将军自然知道这人的腿是个什么状态。
但是说实话,庄引鹤目前的恢复情况确实比他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想必这么多天私底下也没少练,这跟庄引鹤当时因为怕疼所以不敢下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温慈墨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几天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家先生不得不努力的去加快这个进程。
庄引鹤扶着床沿,慢慢地往前走着,温慈墨旁的忙也帮不上,就只在他身侧虚虚的伸着手,力求这人只要栽了,他肯定能第一时间就把庄引鹤给抱到怀里去。
大将军心分两用,趁着那人专心走路的空档,慢慢的问:“江府的粮仓被烧后,怀安城一下子就揭不开锅了,可我看战报……景初他在第一日奇袭的时候,就已经把西夷的辎重全都给点了。那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西夷那边也没有传出吃不起饭的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