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122章

作者:寒鸦客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权谋 群像 古代架空

而这一切的转机,是方修诚终于回来了。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以至于直到这个点才发现那两个孩子不见了,于是很快,怒火冲天的方修诚就跟外面守着的那几个家丁吵起来了。

“把门给我打开!”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是方家上上下下唯一的小少爷,老爷子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说句不好听的,以后整个方家的产业都得交到他手里去,所以方修诚一过来,先别管他目前说的话管不管用吧,那私牢外面反正直接就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奴才。

可是恭敬归恭敬,却还是没一个人当真敢站起来把燕桓公的那一对儿女给放出来。这道理也不难理解,毕竟如今的方府,几年之内还轮不到这个小少爷当家。

方修诚虽然在边塞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都会,但是面对着他自己家的下人,哪怕是这些人不服他的管教,他也不可能直接提刀过来把他们全都给剁了。

于是在听了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解释后,纵使肺都要气炸了,他也只能强压着怒火问:“那要是这俩人就在里面耗着,没一个人愿意动手呢!?”

“那断然不会的少爷,”那瓮声瓮气的奴才听罢,忙一脸殷勤的凑上去答话了,“咱们又不进去,这七八天关下来,就算是饿,也肯定是能饿死一个的。”

“混账!!”

可那个贼眉鼠眼的奴才听完,虽然当即就跪到地上表演起抖若筛糠来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分毫不让:“少爷息怒,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方修诚听到这,顶着一张憋红了的脸,叉着腰就开始在外面来回踱步了。

可不管这位尚且还没有实权的小少爷再怎么指着这群狗奴才的鼻子骂,都愣是没有一个人当真敢爬起来去给他开门。

庄云舒自打外面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耳朵贴到门边上了,在这唇枪舌剑的动静里,这丫头终于明白了,她跟庄引鹤两个人,如果不死一个在这牢里头,这群敲骨吸髓的世家是不可能放他们出去的。

庄云舒缓缓的把耳朵从门板上抬了起来,她在门槛旁跪了半晌,终于回过头去,看向了那把自打被扔到地上后就再也没人动过的匕首。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是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方修诚还在外面,这应该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于是那时候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按照爹曾经教过她的样子,一把就抓起了那滚落在地上的匕首。

第167章

庄引鹤一边把地上霉的还不算太厉害的稻草给收集到一块, 一边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用余光扫到了庄云舒的所有动作,但是对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他长姐拿在手里的那枚匕首显然还不如今晚上睡觉的窝棚重要。

庄引鹤仅仅只是扫了一眼, 就把注意力都挪回到了分稻草上, 就仿佛他十分笃定,长姐手里的凶器是一定不会戳到自己身上的。

“庄引鹤。”

这三个字一出来, 那少年人才缓缓地把眉头给皱起来了。

就他们俩这关系, 日常对彼此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喂”“哎”“那谁”, 虽然没有体统极了,但这里面是绝对没有直呼对方大名这一种的。

而一般遇到这种指名道姓的情况时,就说明对方是直接犯了‘天条’了,通常等这三个字一出来, 他爹就得提着鞭子过来揍他了, 种种不愉快的经历单是回想起来也能让人浑身的皮肉跟着一紧, 于是庄引鹤也是拧着眉, 老老实实的把手里抱着的稻草全都给扔到了一旁, 随后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长姐。

庄云舒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 身旁放着的就是那把匕首,她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正在发生的争吵,发现方修诚这个废物点心确实一点上风都不占, 这才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谁也指望不上的庄云舒沉默了好大一会,这才面沉如水的问:“爹当年教过你什么?”

这姑娘的年纪不大, 于是当这种过分老成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时, 莫名的压迫感中难免就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突兀。

庄引鹤听罢,四平八稳的跟着跪到了他长姐的身前,想也不想就答道:“庄既为国姓, 就应当为大燕的生民立命。”

他俩有个知行合一的爹,说到了,也做到了,所以这句话确实也不算难记。

庄云舒听完,沉默的点了点头。

当一个人第无数次站在不同的岔路口跟前的时候,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一根拴在他关节上的丝线,在无形中提着他做出他以为“自主”的选择。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一个清正的家风很重要,它能牵着这孩子往正路上走。

“好。”

他的长姐听完,没有再犹豫了,庄云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的将那匕首给抽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闪在上面,刺了一下庄引鹤的眼睛。

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在周围蔓延开了,这位十三岁的少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可庄云舒却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一定要记牢爹教给你的这句话。”

随后,庄云舒反手攥着那利器,微微合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脖子上哪几个位置最要命,所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抓起匕首直接往自己的要害处抹去。

“长姐!!”

庄引鹤从小到大都很少这么叫她。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个子虽说还没彻底长起来,但是这双手确是正经能拉开大弓的,他见势不对,一把就攥住了那个姑娘的腕子,终究是在那利器割开皮肉前止住了势头,他的手劲实在是太大了,庄云舒吃不住疼,到最后也只能是脱力的将那凉的吓人的凶器给扔到了地上。

比起一脸惊魂未定的庄引鹤,他长姐的状态反而要更差一些。

庄云舒自打被摁住了之后,就魂飞魄散的瘫软到了地上,她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耗散光了,就连控制情绪的力气都滴点不剩了,以至于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冰凉的泪水就已经糊了满脸了。

私牢的里外被一堵庄引鹤凿了一下午也没能刮破点油皮的石墙给隔开了,外面,方修诚还在跟那几个家丁不停的吵吵,而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庄引鹤看着他长姐那无声垂下来的泪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力。

“还有办法的长姐,”庄引鹤用两只手小心的搓着他长姐那抖个不停的腕子,也不知道是在开解庄云舒,还是在给自己鼓劲,“还有办法的……”

可惜的是,庄引鹤的低声呢喃,庄云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人在自尽的前一秒,往往都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的,但是一旦这点力气泄掉了,就连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庄云舒软倒在墙角里,刚刚握着刀的右手就这么平放着瘫在地上,哪怕没人碰,那只手也在一直无意识的颤抖着。庄云舒空洞的睁着眼睛,她发现……关于刚刚发生的所有事,在她的脑海里几乎全是一片空白的,她居然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庄云舒不确定这是什么感觉,但是她无比确信,她刚刚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庄引鹤安静的跪在他长姐的身前 ,抬手,温柔至极的把庄云舒脸上的泪痕给擦掉了。这姑娘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原来一直在哭。

庄引鹤看着他那已经回过神了的长姐,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樊笼里,他也还是逼着自己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意。

只不过可惜的是,这个本意是想安慰人的笑容,终究没能哄好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仿佛在片刻之间就长大了,他爬着把那个滚到角落里的匕首给捡了回来,攥紧了之后,又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那喋喋不休的争执,然后十分笃定的对那个显然已经吓坏了的小姑娘说:“不怕,我还有办法的长姐,不哭了。”

庄引鹤埋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退到了一个距离长姐稍远一点的地方,随后跪直了身子,反手握住了那柄利刃。

庄引鹤搭弓射箭时,老公爷就总是夸他那百步穿杨的准头,可就连燕桓公也不知道,他儿子准的可不仅仅是射箭。

庄引鹤在看清楚了位置后,就这么睁着眼,很平静的把把那匕首刺到了自己的脚踝里。

匕首上提前就预留好的放血槽瞬间就满了,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那早就被规划好的路径,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喷涌而出,连成串的血珠直接就溅到了庄云舒的颈侧,就仿佛她刚刚那致命的一刀也割下去了一般。

在看到这场景的一瞬间,庄云舒本能的就要冲上去夺匕首,却被庄引鹤用他那尚且还没沾到血的左手,几乎是颤抖的给压在了原地。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他能有多大的力气呢?说白了,压住庄云舒的不是庄引鹤的手,而是她弟弟脸上几乎可以说是哀求的表情。

庄引鹤很疼,因为脚筋在瞬间被挑断了,他的整个小腿现在都在剧烈的抖着,当那火烧火燎的胀痛咬上来的时候,庄引鹤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硬是逼着自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等捱过了这最要命的一阵后,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颤抖着把食指放在唇边,费劲的给自己长姐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庄引鹤把那锋利的匕首抽了出来,在仔细的擦干净了刀柄上的血迹后,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又用尚且干干净净的左手握紧了这把匕首。

庄云舒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这丫头还记得弟弟的嘱托,所以为了不叫出声,庄云舒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刚刚才被弟弟擦干净了不久的泪水,又如溃堤一般涌了出来,就连那指缝里都被填满了。

他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庄引鹤甚至还能在动手前,凑空冲着他长姐安抚的笑了笑。

随后,庄引鹤第二次聚集起来了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勇气,握牢了匕首,朝着自己那尚且完好的左脚也来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准头确实不错,分毫不差。

庄云舒看着这一切,泣不成声,可庄引鹤却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

老燕桓公教给他的确实有那一句“为生民立命”,但是还有另一句就连他长姐都不知道话。

“庄引鹤,你得记住,姐姐是你的至亲,所以不管遇到了什么情况,你都一定得保护好姐姐。”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颤抖着抬起了自己那满是血污的手,把姐姐的那盈满了眼泪的腕子扯了下来,随后珍而重之的把那血淋淋的匕首放到了他长姐的手心里。

庄云舒感受着糊到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粘稠的液体,觉得这东西沉的要命,以至于她一只手几乎都要接不住了。

庄引鹤拢住了他长姐冰凉的手指,让那姑娘握紧了这枚湿滑的匕首。

“长姐,不哭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庄引鹤看那人手上已经被自己涂满了赤红色的液体,这才低声劝慰道。

随后,他跪在地上往后爬远了一些,终于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哀嚎。

庄引鹤再也憋不住了,决堤的泪水自那一刻彻底夺眶而出了,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门边爬去,地上的血迹从庄云舒的脚底下,一路拖到了私牢的门口。

“爹……”庄引鹤用尽力气砸门,手上残留的殷红色液体全被拍到了门板上,留下了一大片叠在一起的显眼印子,“爹,你救救我啊爹……我疼……我想回家……”

燕桓公是庄引鹤的父亲,与此同时,他也是方修诚的恩师。

方家的这位小少爷初入行伍的时候,一招一式全是跟老燕桓公的学的,而庄引鹤的这短短几句话,也是成功的让方修诚又记起来了那位已经葬身于戈壁滩上的恩师。

最诛心的地方还不仅如此,方修诚他除了是一位边军外……他也是一名丧子的父亲。

他听着那孩子凄厉的哭喊,一瞬间也有一点失控的恍惚,就仿佛眼下那个正在哭喊着的,是他那个早夭的孩子。

庄引鹤不赌方修诚的善意,也不赌世家的网开一面,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用这样用的一个阳谋,以身入局,成功的赌中了方修诚的怜悯。

跟同情不同,怜悯这个字眼生来就带着一种掌权者的高高在上。方修诚站得太高了,这让他不得不事事都以家族的利益为重,所以庄引鹤不赌他的同情,这孩子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去换一个垂怜的目光。

屋里面,那孩子凄厉的叫喊还在耳畔回响着,声声泣血,方修诚终于是受不住了,他一把抽出了那家丁腰间的弯刀:“我再说最后一遍!给我滚开!!”

带头的那个家丁看见这架势,一时间也慌了神了,方老爷子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留男孩,把女孩给宰了。

可如今听着里头的动静,这位庄家的小少爷反倒是伤的不轻啊,这活儿要是真被他给干成这样了,那他拿什么交差啊……

方修诚已经懒得管这些了,他一脚把身前的那个家丁给踹开了,随后搜出了钥匙就直接来到了门前。

庄引鹤还在哭,那拍门的动静把方修诚的手都给激得抖个不停。

等他终于把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半大孩子就这么滚到了他的怀里,方修诚把手里的刀一扔,就把人给抱起来了。

温热的血迹顺着那孩子足踝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不间断的往地上滴着。

“去找大夫!”方修诚几乎是有些惶然的看着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小孩,就这么气若游丝的软在自己怀里,一时间也是慌了神,“我带你去找府医!”

在他转身走之前,偶然间跟屋里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姑娘对上了视线,庄云舒就连脸上都被溅满了血迹,可是整个人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那姑娘没有摇尾乞怜,也没有卑躬屈膝,她只是平静的跪坐在那,可那双被理智死死压住的眸子里,却满是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恨意。

方修诚是上过战场,却还是被这个小丫头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可还不等他细品,就又被怀里那人气若游丝的一声“爹”给喊回了神,他看着地上越聚越多的液体,忙抱着人离开了这个血糊糊的私牢。

十三岁的庄引鹤,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当成了一纸投名状,就只为了对如日中天的世家示弱。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无比乖顺的棋子,与此同时,也让世家甘之如饴的放掉了那个早已经没有用了的庄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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