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22章

作者:寒鸦客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权谋 群像 古代架空

其中有一个太监胆小得很,抖的跟筛糠一样,一路上被吓得从“阿弥陀佛”念到了“福生无量天尊”,若不是家里不剩几口人了,估计还要再加上个列祖列宗在上。

等到了地方,胆大些的开始往下搬尸体,胆小的那个只会惨白着一张脸,在那颤颤巍巍的指挥着:“慢点,别、别磕着了……”

胆大的那个见自己这个同伴不仅不出力,话还这么多,顿时翻了个白眼:“再慢点,城门关之前回不去,你晚上就住这吧。”

另一个闻言,都快哭了:“求你了,别吓我。我也是怕他们分不清,赶回头来找咱俩索命可怎么办啊。”

旁边树上卧着的渡鸦很给面子的嚎了一嗓子,好悬没给人嚎跪下。

终究是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那可怜巴巴的小太监也只能是苦着一张脸,一边上去搭着手干活,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等他俩终于忙活完,天边的日头也就剩一层眼皮还睁着了。

突然,旷野响起了一声郊狼嘶哑的长嚎。

那小太监这回是真哭了,他胡乱从袖子里掏了一把纸钱出来,看都不看就往前扔。也不管扔到哪了,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拽着另一个人抽起板车就跑。

他跑得太快了,还绊到了一根折了的腿骨上,他吓得灰都来不及拍,爬起来就继续撒丫子狂奔,一路又从袖子里飘了不少纸钱出来。

苏柳看人走远了,这才从树后绕了出来:“我先去找夫子。”

“嗯,”温慈墨把马车藏在后山了,这会打算去取,走之前还不忘夸一句,“口技不错啊。”

苏柳摆了摆手,权当是谢过了。

他们俩都见惯了生死,在遍地的白骨中也能走的面不改色。

苏柳捏着个小瓷瓶,挨个检查席子里的人,等找到了楚齐,这才把塞子拔开,用瓷瓶撬开唇齿,把里面的药丸喂了下去。

正好这会温慈墨牵着马车回来了,他挥开了几只想来打牙祭的乌鸦,惹出了一串跟刚刚几乎别无二致的叫声,这才俯身帮着苏柳把草席上束着的带子解开。

就这一会功夫,楚齐原本僵硬冰冷的身体已经柔软了不少,温慈墨干脆直接把人抱到了车厢里。

苏柳晃了晃瓷瓶,听里面还剩了不少药,这才问:“剩下的怎么办?”

不知道是在问药,还是在问地上那几个人。

“都还活着呢,”温慈墨从车上下来,挨个去拆剩下的几张席子,“喂完药带走,今天这件事不能外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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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齐再醒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还是那两个在掖庭日日相对的孩子。

若不是苏柳已经换下了白衣,温慈墨眼上又罩着一层缎带,他八成要以为自己还在那魔窟。

苏柳见人醒了,先是把人扶起来喂了一点药进去,又端来了熬好的肉粥。

楚齐把脸微微偏了偏,有心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身上的病拖得太久了,这会嗓子已经彻底咳哑了,除了一丝气音,什么动静都发不出来。

这下好了,府里又多了一个哑巴,只是可惜的是这个哑巴不会手语。

“这里是燕文公府,夫子的病是我动的手脚。”温慈墨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从苏柳手里接过瓷碗,舀起一勺软烂的肉粥,等凉了一些才又喂了过去,“夫子先好好养病,主子要是有请,我再来回夫子。”

楚齐这才点了点头,艰难地咽下了那口稀粥。

可谁知,这么一等,就是两天。

有这功夫,楚齐的嗓子也已经养好了。他时刻留心着小筑门口,可来得最多的人还是温慈墨。

苏柳也去了隔壁的院落,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些缩骨易容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那个大仇只能借着庄引鹤的手才能报了,可眼下才知道,如果学得够好,他甚至能争取到一个机会,亲自动手宰了那个人。

苏柳知恩图报,这条命说给了燕文公就也没打算再要回来,可温慈墨却知道,他忠义的表象,全都来自于他骨子里睚眦必报。

苏柳上头压着弑父弑母之仇,于是越发勤勉,那身反骨全使在了他自己身上,恨不得日日都泡在隔壁院子里。

小公子也忙,庄引鹤在确认楚齐已经平安入府之后,心甘情愿的让江充狠敲了自己一笔竹杠,又斥重金买了一个奴隶出来。

连着温慈墨捡回来的,和前几日送到府上的那几个奴隶,全部都被庄引鹤扔给了温慈墨去调教,燕文公那是一点心都不带操的。

在知道温慈墨偷听完蛊毒的事情之后,庄引鹤索性连这个也不管了,享尽了当甩手掌柜的福,每天忙活最多的就是去伺候那匹马。

不过温慈墨本人对给病秧子分忧这件事,也甘之如饴就是了。

小公子这人向来心细,纵使都忙成这样了,温慈墨还是担心楚齐一个人呆着养病会无聊。除了抽空把文房四宝补齐了之外,还额外采买了不少书回来。

小公子踮着脚亲自帮忙整理书架的时候,还不忘漫不经心地跟楚齐说,这些都是庄引鹤让人给他配的。

楚齐知道,这是温慈墨怕他承错了情,把这笔功劳记到了别人头上。

所以楚齐一直在等那人的到访……又或者说,在等那人的延聘。

楚齐左等右等,却怎么都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带着一份遗物登门。

第28章

那日从早上开始天就不太好, 四方寰宇都被捂在灰蒙蒙的云层下面,一眼看上去仿佛把树都压矮了几分。下面的草尖也被闷出了汗,萎靡不振的趴在地上。

昏黄的天直到晚间才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不少夏蝉被这场大雨打落到了地上, 只能徒劳的抱住一起被打落下来的枯叶, 半死不活的泡在冰冷的秋雨中。

燕文公就是在这时候踏足小筑的。

温慈墨推着他过来,擎着伞的肩膀都湿了半边, 可轮椅上的燕文公安安稳稳的坐着, 硬是连晚秋的寒意都没能侵扰到他分毫。

庄引鹤怀里抱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用袖子虚虚的遮着,怕被雨水溅湿了,宝贝的很。

见礼后,燕文公看着如今不过而立之年, 却已华发丛生骨瘦如柴的楚齐, 思绪纷飞。

区别太大了。

庄引鹤与楚齐之间曾经隔着党争这条河,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只能遥遥的望着。自然, 多是庄引鹤望着楚齐。

他俩离得不算近, 也不算远,勉强说起来的话,倒也称得上是半个旧人。

可时隔多年, 当曾经的故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庄引鹤哪怕是扒着骨头缝往里头细看, 也找不到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犯颜极谏的少年郎了。

温慈墨让下人进来布了菜, 见他家先生还是一脸的寥落,什么也没说,跟下人们一起, 安静的退了出去。

楚齐在掖庭里躲躲藏藏惯了,一直被人这么盯着,难免不舒服,于是轻咳了一声,用还没好透的沙哑嗓音问:“一别多年,国公爷的身体还好吗?”

庄引鹤这才回神,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仔细地放到案上,亲自倒了一杯温好的酒递给楚齐:“经年顽疾,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倏忽已三载,我与夫子这一别,竟如参商之隔。”

“三年了吗?”楚齐在掖庭没少受刑,干什么都不利索,此刻颤颤巍巍的坐下,端起了酒杯。他的病还没好透,喝不了太多,便只是小口小口的品着那状元红,“我都记不得了……”

楚齐把酒爵放好,这才问:“国公爷此来,是来拉拢我的吗?”

说罢,还不等庄引鹤搭腔,就继续说:

“这世间救国的路有千万条,可我已经试过,变法这条是走不通的。我在掖庭思虑救国之道多年,现在才勉强看清,党争斗到最后,还是要各自行各自的法。世家与皇权的矛盾早就不可调和了,国公爷既然代表世家,那这条路就走不通。国公爷要是有心,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徐徐图之吧。”

这就算是婉拒了。

燕文公花了那么多的功夫把人捞出来,却只换来了这样一席话,他竟也不生气,只是感慨:“我今天来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凭什么延聘夫子呢?这江山负了你,可我居然还想让夫子为这江山殚精竭虑,岂不是荒唐?可今日一谈才知道,夫子心境豁达,看的是比孤通透。”

楚齐闻言,不赞成的皱了皱眉,他面容衰败,可言语间却宛如稚子般赤诚:“我自开蒙以来,学的就是仁义之道。扶大厦于将倾不需要理由,我为的是天下万民。不才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纵然撑不起来,却也不自量力的要做那大厦将倾时,被彻底压折的最后一根大周脊梁。”

庄引鹤察觉到楚齐的不满,也不跟他呛声,只是听着屋外渐小的雨声,上手帮他布菜:“夫子误会我了,我并非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夫子自己也说了,军权才是根本。若是能用军权辖制,变法这条路也未必走不通。且已经有不少人倒在这条路上了,若是就这么放弃,难免可惜。”

楚齐默默的听着,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也没动筷子。

庄引鹤笑了笑,拿起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带在身边的漆奁,递给了楚齐:“这里面是孙翰林留给夫子的遗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楚齐愣了一下。

他当年参加会试的时候,孙翰林是他的主考官,他既然点了楚齐,那按照规矩,楚齐就是他的门生了。

老翰林清廉一生,生平最爱惜的就是人才。当年阅卷时,读到了楚齐的策论,当即连连叫好,怒拍大腿感叹大周乌漆嘛黑的未来这下看来还算有点盼头。孙翰林在亲自给楚齐的仕途开路后,为了护着他,也曾三番五次的提点楚齐不可贪功冒进。

不过那时的夫子心比天高,自然是听不进去的,直到他被扣了帽子送到刑部大狱后,这才明白那老翰林为什么放心不下他。

为着百陌诗案,孙翰林焦心得很,纵使一把年纪了还是日日带着门生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可新党早就被剪了个七零八落,自然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最终也没能给他那个宝贝门生翻案。

孙翰林因此大动了几天肝火,把从上到下的人都给骂了几遍,最后急火攻心,自己也落得个一病不起的下场。

他在朝堂上看不到希望,索性借此机会直接致仕归乡了。乾元帝痛心不已,甚至亲自去请,可也没能把人留下来。

那老翰林归家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可他纵然缠绵病榻,心里也还记挂着楚齐,他是真怕自己这个门生死在刑部大狱。

阖眼前,老翰林硬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当时在狱中生死不明的楚齐留了一幅画。

孙翰林自己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这画只能托了一个下人去送。可谁知画还没送到楚齐手里,弹劾他行贿的折子就已经先一步递到御前了。

这下不仅画没送出去,孙翰林半生的清誉也毁了。

不过最讽刺的是,那时候孙翰林已经病逝了,好歹没看见这令人寒心的一幕。

为着一幅画,一首诗,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受了牵连。

那时候尚且年轻的庄引鹤实在是不落忍,他知道世家动不得他,也仰慕楚齐的才学,所以这才出面把画给收了。他原本是想寻个门路给身陷囹圄的楚齐送进去的,可没几天乾元帝就下了枭首的圣旨。

那时候庄引鹤是真觉得遗憾,这画,他兴许得留一辈子了。

不过好在,当时根基未稳的萧砚舟,到底是护住了大周这抹几乎一吹就灭的火种。

楚齐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漆奁,小心地拿出了精心装裱过的卷轴,展开了里面藏着的画。

笔触很古拙,看得出来下笔之人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是功力尚在。宣纸上被他点出来了几丛凌乱的墨竹,自几块碎石之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诗,但是楚齐看得出来,这就是座师亲笔。

他当年自恃才高,什么都遮不住他的眼,根本就没打算效仿古人去格什么竹。可是兜兜转转三十余载,如今再看这丛自乱石中钻出来的墨竹,却又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庄引鹤很珍视这幅画,裱好后一直封存的很小心。楚齐触摸着那隔了三年却仍旧清晰的笔触,想到的却是提笔之人已然天人永隔。

硬气了一辈子的孙翰林终究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柴火,连本带利的把自己扔到了改革的烈焰里,连撮灰都没剩下。

救国确实急不得,可眼下的大周心存报国之志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还有能让自己徐徐图之的时间吗?

楚齐叹了口气,把画小心的放下,直视着庄引鹤问道:“国公爷毕生所求是什么呢?”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眉毛,他确实没想到,楚齐居然对这个感兴趣,但是他燕文公所求向来都清晰的很,自然也不怕展于人前:“夫子知道坎儿井吗?”

燕文公纵使日日锦衣玉食,且还要年轻些,身体却也不比楚齐这个刚从掖庭出来的好多少。

他前几日的咳疾还没好利索,温慈墨便也没给他上酒,只留了一壶顺气清心的茶,他倒也不挑,倒了一杯后慢慢的抿着:

“燕国吃水不易,为了那点融下来的雪水,大家世世代代都组织着一起挖井。多得是塌方埋下面的,还有通风不良窒息而死的。若这两个都能逃过,日日与冰冷的雪水作伴,关节也都泡坏了,往往撑不到而立。那里头有平头百姓,也有不少边军,这么多人前赴后继,这才为子孙后代争了一条活路出来,但……活的仍旧艰难。”

“历代燕国公侯所思所求全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过是希望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水喝,人人有饭吃。”

楚齐听完没表态,又继续问:“那大周呢?”

“大周?”燕文公轻声笑了笑,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夫子比孤更清楚,只有现在的大周彻底死了,大周才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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