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那些贪官污吏不是没想过要沆瀣一气去惩治一下无间渡,但是只要开始查,第二日他们早上醒来时,床头上就必然会被钉上一把银亮的匕首。阖府上下的家丁都不知道这匕首是哪来的,更别说抓住来人了。
这些贪官污吏投鼠忌器,怕把事情闹大了查到自己身上,当然,更怕的是下次这匕首就被插到自己头上了,也就只能作罢,不过因为这伙人的存在,他们每每欺行霸市的时候,手里也多少都会留下一些余地了。
许是因为这个,大燕和大齐的老百姓觉得,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无间渡的势力盘亘在皇权的阴影之下,越发无法无天起来,可明察秋毫的温大将军却仿佛瞎了一般,只当看不见。
也可能是因为,温大将军从来没做过亏心事,所以自然不怕这群在阴间摆渡的恶鬼。
况且,温慈墨如今是真的很忙。
白天的时候,他得操练自己的亲卫和手底下的兵将,还得日日警醒着,免得犬戎的新单于上门来找不痛快。毕竟现在是初春,料峭的春寒都还没走干净,草场也就将将笼上了一层绿雾,正是马匪猖獗的时候。
至于晚上,那自然也忙得很,温大将军日日都得去勾栏找琅音姑娘听曲,属实是脚底冒烟。
所以等他今日听罢了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他借着月光回了卫所,却没急着往床上躺,先是在院中舞了一会长枪,这才进了屋准备换衣服。正巧这个时候,他的副官进来了,似乎是带了什么要紧的战报,那人走路的步调很急。
温慈墨打量着他,面沉如水地问:“这么晚了,出什么事情了?”
“夜里巡防的时候抓到了一个细作,”那副官离温慈墨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小,“说是……”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温慈墨的袖子里就飞出来了一枚银针,直奔着那人的眼睛就去了。那人也机敏得很,见状立刻就往旁边闪身,那银针却还是划破了一点他的面颊。
就仅仅只是闪身的这么一个小空档,却已经被久经沙场的温慈墨抓住了破绽,他直接上手扣住了那副官的脖子,一把将人掼到了墙上。
那人眼见着温慈墨已经在反手抽刀了,这才用劈了叉的声音艰难地说:“撒……撒开!”
温慈墨拧眉,掌心发力,一把将刀又拍了回去,松开那‘副官’后,还不忘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扔了过去:“你是不是嫌命长啊苏柳?”
苏柳被他掐了一下狠的,嗓子到现在都还在疼,说话都带着一点沙哑:“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不像吗?”
“像个屁,他下午操练的时候右腿拉伤了,所以有点跛,你从一开始进来我就知道不是他。”温慈墨顺手翻开桌上扣起来的粗瓷杯,开始给自己这个阔别了五年的故人找水喝,“把解药吃了,那银针上有毒。”
苏柳摸了摸那层假面皮上被划开的部分,无所谓的表示:“没破皮,不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温慈墨把茶水递过去,把地上的那根针捡了回来,这才问:“怎么突然来齐国了?”
苏柳其实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金贵的少爷,掖庭数载时光也没把他身上的少爷脾气给彻底磨干净,在国公府里扮成小公子作威作福了不多时日,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又故态复萌了,他看着面前的白水,老大的不乐意:“连个茶叶都没有嘛我的大将军?”
温慈墨这还真没有。
他向来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追求,而且朝廷赏的那个宅子,他也没去住,就日日呆在卫所里跟一群丘八混在一起。
温慈墨面善心狠,他深知基础如果不打好,这些人上了战场也只能当炮灰,所以日常操练时没少下重手,底下的士兵对他爱戴有加的同时也免不了有几分惧怕,所以私下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闲着没事干来卫所找他,这屋里自然也就没什么待客用的东西。
因此这方小小的院落虽然明面上顶了个家的名头,也确实是缺衣少食。
堂堂二品镇国大将军被刺了一句,也只能是尴尬的表示:“明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行吧。”苏柳一路舟车劳顿,早就渴极了,只是他生在南方,实在是受不了这北地的酷寒,胃里一团冷气,喝什么都慢,这会也只能是抱着杯子慢慢地抿着,“犬戎吃了这么大的一个暗亏,主子怕他们这几天不消停,所以派我过来盯着点。他一直谋划着要回大燕去,这事估计快有眉目了,主子的意思是让我别乱跑了,齐国这边稳定后直接去大燕就行。”
温慈墨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膝盖:“桑宁郡主自请入京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只是这事没有先例,他个质子想走,世家和皇上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人。这次燕文公府又打算拿什么出去换?”
温慈墨刚说完,就心念电转的意识到了什么,他拧了眉,又追了一句上去:“皇上要给燕文公赐婚了?”
“……”苏柳看着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发自内心的感叹道,“跟你们这些脑子聪明的人说话,这种我走一步你往我后面算三步的感觉,真的让我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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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终于满十八了,我终于可以开始上强度了(咬着手绢喜极而泣jpg)
第45章
他们已经分开五年了, 这个时间跨度,早就比温慈墨呆在庄引鹤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上好几倍了。
这天地间最能磋磨人的,除了那时时加诸于身上的苦难,就只剩下日暖月寒的漫长岁月了。有黄白之物在前面吊着, 不少人都自发地学会了卑躬屈膝和曲意逢迎, 但其实说起来的话,这也只是活着的一种手段罢了, 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是回头细看的时候, 曾经那个仗义执言的少年身影,连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温慈墨很有自知之明,他身在红尘,自然也不能免俗。
五年时间, 足够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士卒攒够军功, 变成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了。
日日在关外风吹日晒, 他的长相早就跟戈壁滩上终日肆虐的风同气连枝了, 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粗粝和旷然。温慈墨的眉眼本就深邃, 又日日咬着蛮语跟这帮马匪打交道, 居然让他身上也显出了几分蛮人的调调来。
苏柳如果不是一直都在留意他的动向,再相逢时也够呛能认出眼前这个将军就是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少年郎。
只是容颜易改,本性难移。
那点恨海情天的思绪, 就像是一只顽强的蟹奴,不管宿主怎么挣扎, 它都会猖獗地生长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牢牢地扎根在宿主的血脉里,不仅没有要淡忘的意思, 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这点思之如狂的念想,让温慈墨每每想到那人,连骨头缝里都牵着疼。他日久天长地被这缕情丝折磨着,不知为何,居然模糊地生出了一些恨意来。
恨他的绝情,也恨他当年的善意。
但凡摊上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哪怕已经过去五年时间了,温大将军依旧可以说是全无长进。
眼下这个情况不是没有预料过,但是,温慈墨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他看着眼前的苏柳,心下有了计较。
炉子上煨着的水壶冒起了白雾,温慈墨顺手提起来,给苏柳添水:“我帮皇上把虎符夺了回来,那世家必然不甘心,如今整个大周从上到下还能在军权上压我一头的,就只剩下梅家了。所以我猜,世家想把梅家三小姐嫁到国公府去。”
苏柳正抱着杯子暖手,闻言,隔着雾气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挚友,有些心惊。
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索性就直接问了:“梅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怎么舍得让她去政治联姻,不能不嫁吗?”
“不能,”温慈墨回答的斩钉截铁,“因为这件事是皇权默许的。乾元帝确实可以赐婚,把梅家三小姐嫁到保皇党一派去。可现在大周根基不稳,犬戎新继位的这个单于杀了四个胞兄才得到了这个位置,也是个养蛊养出来的奇才,不是个好惹的主,那事情就不能做绝。说白了,今上有意让世家手里也拿一部分兵权,以防……万一。”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温慈墨却没有明说。
他已经察觉到了,萧砚舟在赌。
乾元帝在赌燕文公是个真断袖。
如果是这样,那庄引鹤跟梅家三小姐就不可能有夫妻之实,燕文公没了继任者,乾元帝就可以顺水推舟的削藩,再者,流着梅家血脉的子嗣也会变少,这对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来说,也算是好事一桩。
温慈墨之所以没有跟苏柳明说这件事,是因为他也想要一个答案。
“苏少爷,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
苏柳一听这话,立马警惕了起来。
上次他受人之托,登台唱了半年多的傀儡戏,阖府上下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他去操心,把苏柳烦了个够呛,这次他说什么都得先问清楚:“你又要干什么?”
“先生……燕文公他估计这几日就要回大燕了,你帮我个忙。”温慈墨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请托一一说了,还不忘假惺惺的问,“行吗?”
苏柳觉得,就算是没有蛊毒在,他自己里外也都能算得上是一条忠诚的好狗,背主忘恩的事情他自然做不出来。
只是听墙角这事,它无伤大雅,且……实在是刺激。
苏柳的被那点迟来的顽劣勾引着,意志力顽强的挣扎了半天,却还是没憋住,答应了下来:“不过话先说好,主子还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呢,这事的眉目,你且有的等呢。”
温慈墨听罢,饮尽了杯底的热水,拍了拍苏柳的肩膀,不动声色的表示:“放心,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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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戎如今的单于叫呼延灼日,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温慈墨就跟他在战场上碰过几次。
犬戎人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这小世子的功夫自然也不差,只是跟他那几个一根筋的哥哥们不同,他在行兵布阵方面也颇为老辣,镇国大将军跟他交手了好几次,硬是谁都没能占到便宜。要不是温慈墨抓住了犬戎内部政权不稳的时候趁虚而入,那块失地就算是萧砚舟再御驾亲征八百遍,也未必能收得回来。
只是就连温慈墨也没想到,呼延灼日会把骁勇善战的特质一并用在他那几个兄长身上。
草原上的老萨满卜了卦之后,说呼延灼日没有储君的命格。
于是为了坐上单于的位置,呼延灼日干脆把自己的那几个胞兄全宰了。这下好了,皇室上下只剩下他这一棵剑走偏锋的独苗了,挑也没得挑,于是他硬是逆天改命的给自己抢来了一个单于的位子。
只是他这个封号到底来路不正,所以帐下也多得是各怀鬼胎的人。在下重手压下内里这些反贼之前,这位新单于实在是不敢穷兵黩武。况且大齐刚刚巩固了城防,里面又有一老一少的两位将军坐镇,呼延灼日短期内在这也确实讨不到什么好。
既然犬戎身为主子暂时抽不开身,那么那几条被他豢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就要开始替主子冲锋陷阵了。
于是接到犬戎口信的西夷十二州最近很不太平,不仅有大批流寇开始作乱,就连有朝廷背书的边市,也被劫掠了好几遍。大燕的铁骑出去镇压时又不慎中了埋伏,折了不少人在里面。
西夷这帮蜱虫大点的小国欺软怕硬习惯了,发现那曾经叱咤草原的大燕铁骑如今已经在苟延残喘了,更是一窝蜂的冲上来,见谁都要叮上一口。
为着这事,桑宁郡主在大燕是彻底待不下去了,连上了好几封折子自请回京。
萧砚舟把这些折子全都搜罗了起来,留中不发,一直等庄引鹤接下了赐婚的旨意,乾元帝这才大手一挥,准了桑宁郡主回京。
燕文公府这喜事办的也是很有意思,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后面催着一样,三书六礼走的那叫一个着急,以至于仅仅是小半月不到,新娘子就已经过门了。
更有意思的是,桑宁郡主那风尘仆仆的车驾刚刚进京,燕文公回大燕的车队也同时出发了。
他们两个阔别了多年没见的姐弟甚至连照面都没有打上一个,看燕文公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就像是生怕萧砚舟临时反悔不让他走了一样。
与此同时,镇国大将军也接到了乾元帝的旨意,只带了他自己的亲兵,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空驿关悄悄出发了。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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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穷的一个铜钱都能掰成两半花,所以理所当然的,官道只在几个要紧的城市之间做了连接。
大燕天高皇帝远的,虽然跟西夷和犬戎都接壤,但是对于京城来说,这地方除了漫天的沙子,什么物产都没有,皇亲国戚们平日里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这片贫瘠的土地,自然算不得要紧。所以出了京城之后不久,燕文公他们就只能往山间小路上绕了。
再俊美的青山到了如今这个节气,也都免不了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除了山顶上有些针叶松还被碎雪盖着,余下的地方都只剩下了枯枝败叶。那点硕果仅存的绿意像极了秃子为了那所谓的颜面,倔强留在头顶上的那一撮头发,不管是横看还是竖看,都盖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滑稽感。
枯瘦的山岳半死不活的卧在地平线上,在黄昏下显出了浓重的黑来,一眼望去,还以为天边那团趴着的是个什么要命的精怪。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只要穿过这片山脉,就能踏上燕国的土地了。
如果真有人想让燕文公死,眼下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祁顺带了一些府兵,横刀立马地在外面戍卫着,把最中心那驾朴实无华的马车保护得很好。
看起来一切都万无一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的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有点惴惴不安。他看着将要四合的暮色,思忖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折扇挑开帘子多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祁顺扯了缰绳过来回话:“我们走得已经很急了,但是要翻过了这座山才有驿站,怕是入夜才能到了。”
燕文公听完,低声应了,但是那拧的死紧的眉头还是没有解开。
庄引鹤幼时就跟着老公爷学兵法,这么多年来也没敢落下,他看着眼前巍峨逼仄的重峦叠嶂,难免多想了一些。
眼下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在山间,前后全是狭窄的山坳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峰峦,就只余了一根纤细的羊肠小道被不上不下的挤在中间。
这地方像极了一个喇叭,只需要前后一堵,就能把他们彻底围死在这。
行军打仗的时候,这可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啊……
庄引鹤本来还想再多分析一会外面的景色,却被一个女子的话吓了一跳:“有人要杀你?”
燕文公连忙把帘子放了下来,免得这大逆不道的话让更多的人听见。
他看了眼面前一点粉黛都懒得施的女子,权衡了半晌,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们此行不会太顺利,我回去后必然会清算那些燕国的蛀虫,所以……多得是不想让我活着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