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信封没有署名,揣在怀里时不可避免的被血泡透了一个小角。那上面鲜红的血液还没完全干透,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仔细摸去,居然还有余温。
温慈墨敏锐的察觉到,这封信被人换过了。
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伤,衣服都被血染了好几遍。这封信若是从一开始就带在身上,那没道理到现在才沾了这么一点血迹。
温慈墨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大概率是庄引鹤的人动的手,只是做得不够干净。
温慈墨抬头,看哑巴没注意到自己,索性直接把那封信又摁到了旁边的血泊里,直到那封信的大半都泡上了血,这才又被他拿出来晾到了一旁。
这会工夫,哑巴已经把止血的药粉都上好了,又拿布条把还在出血的地方扎严实了。那人虽然还是气若游丝,但是看起来一时半会是见不到阎王了。
哑巴又在自己的小药箱里鼓捣了一会,拿出来了一套银针。
温慈墨意识到,哑巴这是想施针把这人扎醒,于是直接伸手拦了下来:“哑巴,不能把他弄醒,我们只需要保证他死不了就行。”
哑巴也很懵,他比比划划道:“为什么?我原本就是来救人的。”
人醒了,那封信被换掉的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
不过温慈墨没打算把这事跟哑巴交代,这孩子心性单纯,知道太多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温慈墨避重就轻的说:“我不是想让你害他,但是主子既然把人藏在这,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这人醒了,难免会看到我们的脸,他背后的人若真心想查,肯定会查到主子的头上去。”
庄引鹤在外机关算尽,可在府里,对哑巴也确实是宠到没边,以至于哑巴直接称呼他为“哥哥”。
两相权宜之下,孰轻孰重哑巴自然是懂的,于是他懂事的点了点头,收了针,继续往伤口上撒药粉去了。
温慈墨看信封上的血迹干的差不多了,就把信塞回到了那人的衣襟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刚刚的那个家丁跑进来了。他面色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只正在扑腾的信鸽,门外,刚刚被藏好的那两匹马又被栓到了门口,正在不耐烦的撂着蹶子。
“怎么样了?”随后,没等温慈墨答话,那家丁就看到了地上已经被上好药的人,于是点了点头,快速吩咐道:“人已经追过来了!我去拦一下,你们快点回去,那两匹马留给你们,老马识途,知道怎么回城,别耽误,快走!”
温慈墨的眉皱了起来。
“大人!”他在那个家丁走之前拉住了那人的袖子,见缝插针的说,“求大人留把刀给我。”
那个家丁看着温慈墨的目光变了变,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从自己的靴子里抽了一把匕首出来,塞到了温慈墨的手里,然后吩咐道:“刀口没淬毒,但是涂得有麻药。伤口越多,麻药起效越快,约莫半炷香人就倒了。”
“我知道了,谢大人。”
家丁把这两个孩子安置好,催着他们快些动身,就又一脸凝重的走了。
“哑巴你听我说,”温慈墨趁着哑巴收拾药箱的空挡,有条不紊得跟他分析着这件事,“他伤的太重了,马不能走太快,要不然刚止血的伤口又会裂开。你带着他先慢慢走,我在这等一等刚刚的那个家丁。”
哑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他不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温慈墨现在独自留在这个破庙,若是燕文公自己的人先来,那还好说,可如果先来的是别人呢?
哑巴没能救下温慈墨的哥哥,他不想这次再救不下来这个自己刚认识的朋友。
“为了救下这人,主子必然花了不少心思,所以他必须活着。既如此,那就一定要留人断后,哑巴,我比你合适。”
温慈墨没说自己为什么更合适。
他看哑巴收拾的差不多了,端起了香案上放着的烛台。
少年人原本柔和的五官,在烛火的阴影中,平添了几分锋利的杀伐气:“你带着他先走,前方一定有人接应,等你们见着主子的人,自会有人来救我,我这边才能搏出来一条生路。明白了吗哑巴?”
说罢,温慈墨吹熄了烛火,瞬间暗下来的庙宇里,寂寂无声。
威严的怒目罗汉手持一柄钢鞭,张牙舞爪的看着这一切。
庙宇外,不知何故起风了,那棵大榕树的枝条在风中凌乱的舞着,再配上呜咽的风声,活像志怪话本里吃人的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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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上响起了整肃的马蹄声,远远看去,一男一女打马而来。
两人生疏得很,全程几乎没有什么眼神交流,可是看穿着打扮,偏偏又像是一对夫妻。虽然两人都是千篇一律的粗布麻衣,但这寻常的衣服套在他们身上,却显得莫名的违和。
原因无他,那细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身材,与田间地头男耕女织的人家相比,差别实在是有点大。
女声响起,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那人伤成这样,跑不了多快,要么是就近躲起来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
“嗯,沿路多找找,顺着血腥味都能找到。”男人低声应了,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敏捷地从马上翻了下来,从土里踢出来了半个破香炉。香炉上雕着的兽首虽然只剩了一个眼睛,可还是狰狞地望着男人,“前面八成有个庙,走,去看看。”
两人行不多久,便看到了那个藏在树荫下的破庙。
彼此对视一眼后,都心照不宣的翻身下马,女人持着两把匕首,不声不响的攀上了屋顶。她像是一只轻巧的家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踏过了那个已经沤烂了的门槛。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反而是在门后躲了起来,一直等他的眼睛能在昏暗的环境中视物,这才又小心地往里摸。
于是,男人就看见,在破旧窄小的供桌下面,躺着他们此行的目标。
那人穿着的还是那件血衣,背对着庙门,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着,这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地上躺着的那人姿势有些别扭。
男人谨慎地靠近,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这才发现不对,眼前这个传令兵的身形,未免太瘦小了些。
他皱着眉把人翻过来,这才发现,血衣里裹着的根本不是那个他们追了一路的传令兵,而是个半大的孩子。
温慈墨戏演全套,他此时披头散发的缩在血衣里,嘴里还咬着一团子破布。为了力求逼真,他还把自己的手脚都捆起来了,此时正哆哆嗦嗦的看着眼前的刺客,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模样。
那刺客看了一眼他被捆住的手脚,没管,只抬手把他嘴里的布团拽了出来。
刺客什么都没问,但是温慈墨不能什么都不答:“大人,奴今早上才被一位爷买了,蒙着眼被捆到了这,奴什么都没看见!求大人开恩……”
说话间,那女人也从庙宇上翻了下来,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温慈墨套在身上的衣服本就不合身,他为了方便回话,又跪了起来,行止间,过大的衣襟难免被扯开了不少。
男人盯着他露出来的肌肤,没错眼。
片刻后,他跟自己的女伴吩咐:“你先往前搜,我留下看看这个庙里有没有别的线索。”
女人厌恶地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扔下了一句“别耽误事”。随后即刻回身上马,一瞬都没再多留。
见人走了,男人转了个剑花,把剑柄倒握在手心里,只用剑首挑起了温慈墨的下巴:“身上藏了别的武器没有?”
“没有……”
“闭嘴,让你回话了?”男人粗糙的左手顺着血衣敞开的领口,慢慢地伸了进去,“我自己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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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京郊,燕文公别院,栽了几棵长势喜人的枇杷树。
京城的公子哥们,大都用行止坐卧的那套礼仪来约束自己。力求纵使没有锦衣华服,让外人打眼一看,也能知道他们非富即贵。
因此像是爬树摘果子这种事,那是万万不能做的。为了附庸风雅,贵公子们的院里,经常种一堆翠竹松柏什么的,从没听说谁家栽果树的。
显然,这个园子的主人不喜欢那些‘大雅’的东西,或者说,他不在乎,本就是天潢贵胄,懒得再去追什么‘风雅’。
晨起的日光洒在墙面上,把原本直白的墙面镀成了米黄色,一只灰腹红脸的小雀蹦在枝头,放肆啄食着橙黄的枇杷。
颇具匠心的窗棂正好把这一幕框在了里面,形成了一方独特的窗景。
一阵有些匆忙的脚步走过,小雀被惊飞了,树上只余颤颤巍巍的枝桠。
“人接应到了,已经让哑巴去看了,信也已经换掉了。这是准备好的酒,”林管家让身后的小厮把酒放下,这才接着说,“十三年前的状元红,听人说京中的世子们对这酒很是追捧。我现在差人去府上请齐威公的世子?”
“不着急,慌什么。”庄引鹤伸手把酒拿了过来,拍开了上面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顺着桑皮纸丝丝缕缕的沁了出来,庄引鹤微眯着眼,享受地闻着,“这酒不错。”
林管家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这会见主子这样,却没有立马去拿杯子,奇怪的是,庄引鹤也没吱声要喝。
因为林远很清楚,庄引鹤今早上既然去了祠堂,那今天一整天,他都不会再进任何荤酒饭食了。这是庄引鹤成为燕文公后,一直坚守的一条规矩。
“对了,你刚刚说让哑巴去看那个传令兵了。那他有说温慈墨的病情怎么样了吗?”
林远愣了一下,这个事他确实忘了问,一来事出突然,肯定先张罗最要紧的;二来……林远也确实没想到,庄引鹤对这个小奴隶会这么上心。
“没听他提小公子的伤,想是不烧了。若是还要紧,哑巴肯定也会提一嘴。”
“罢了,我晚间回去看看他。”
林远把酒归置好,回头就看见庄引鹤拿了一罐鸟食,吹着口哨在逗弄枝头上的小雀,不慌不忙的仿佛完全忘了他自己还有正事要干,林管家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主子,世子今个还要去当值,再晚些估计就拦不到人了。您这么悠闲,是在等什么呢?”
正说话间,一个小厮递了一封信进来,林管家接过之后看了眼信戳,递给了庄引鹤:“是方相送来的。”
庄引鹤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未拆的信封,把鸟食全撒到了地上,引了一堆小雀来抢,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就是在等这封信呢。相父知道我手里有人,但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人本事大到消息比宰相府还灵通。他这封信既然来了,我就能动身了,走吧。”
说完,摇着轮椅就走了。
林管家瞪圆了眼,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信,问了句:“那这信怎么办?”主子你不看了吗?
庄引鹤:“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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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宇昏暗,只有供桌烛台上如豆的烛火能提供一些微光。自下而上的光线在立体的器物上打出了浓重的阴影,把后方肃立的怒目罗汉照的愈发可怖。
突然,蜡烛上爆了一个灯花,猛然摇曳的烛光,照出了灯下两个人的身影。
“浑身都鼓鼓囊囊的,谁知道藏了什么别的东西没有。呦,那些人没少打你啊。”那人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冷漠严肃的样子,可手却极其不老实,血衣的领口都被扯松了。
温慈墨有心卖乖,刚刚又得了训斥,这会蜷成一团,不声不响的忍受着那人的轻浮,面上装的一副楚楚可怜,手却没闲着。
手脚上的麻绳是温慈墨自己捆的,所以根本没打结,他略微踢腾几下就开了。温慈墨蜷缩着,控制着动作幅度,小心地把脚上的绳子踢散,被反绑的双手,无声地攥紧了手心里的那把匕首。
那个刺客对一个半大的孩子确实没设防,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一切。
许是觉得单手着实是不方便,男人把软剑扔在了一旁,用右手制住了温慈墨。
他手劲不小,温慈墨被掐疼了。
他呜咽一声,躲了一下,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着他一路蹭着往供桌下面藏。
那男人失了耐性,“啧”了一声,伸手就去供桌下面掏,想把温慈墨拽出来,可突然,像是被小动物咬了一口那般,一阵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男人猛地把手缩回来,就看见小臂上,多了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正在往外缓慢地渗血。
温慈墨心里沉了沉,他很清楚,伤口越靠近心脏部位,麻药起效就越快,所以伤在大臂才是最好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往上割,可少年人的身量到底是没有长成,他尽力了,也只是在那人小臂上留下了寸许长的伤口。
“杂种!反了你了!”男人这才明白,从头到尾自己都被这小兔崽子给骗了,“狗东西……爷疼你,这破庙风水还行,你个小蹄子能埋在这,也算是你给你自己挑了个风水宝地!”
说完,男人一脚踢到了供桌上,烛台上的蜡油泼出来好大一片,滴在桌面上,像是暗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