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江大人委委屈屈的躺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喝着苦汤子,委委屈屈的看他媳妇一甩袖子, 头也不回的就打算走了。
“你去哪啊?我这才刚醒……”江屿一见那人的脚步迟疑了, 就更是把弱柳扶风四个字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气若游丝的表示, “明若……我现在浑身都疼……”
左奕见状, 只能是头疼的折了回来, 叹了口气后坐到了床边,他伸手,原本是想把被子给那个蠢东西掖一掖, 可谁知道那人居然把尚且发着热的脑袋搁到了他的手心里,还粘人的蹭了蹭, 左掌柜捏着江临渊如今形销骨立的下巴, 心里也是不经意的沉了沉,语气也不免和缓了一些:“我得去一趟国公府,替咱们江府做出一个致谢的态度来。”
江屿一听这话, 当机立断的就要呲牙,毕竟他这透心凉的一箭可正经是拜那个挨千刀的镇国大将军所赐的,可呲到一半,江大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是自己当时没有故意在那个悬赏的告示上动手脚,事情好像也确实不至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更何况,江大人记得清楚,他家明若好像是明令禁止自己去给镇国大将军找不痛快的。
于是自知理亏的江大人只能偃旗息鼓的表示:“那你早点回来,我真的全身都疼……”
左掌柜从江屿那遮遮掩掩的态度里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小业障指定又瞒了他不少事,只是眼下这人正可怜兮兮的躺在床上,左奕也实在是没有那个兴师问罪的心思。
左掌柜知道,不管江屿愿不愿意,自己这遭都是必须要去的。
如今大周里里外外都不太平,他们江家就算是再有钱,等四境外围着的那群狼烟铁骑真踩到脸上的时候,横竖也都会变成丧家之犬,所以他得寻个投名状递上去,来给他们江家换一张护身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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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不愧是个鬼见愁,阎王爷似乎也怕把这玩意收到下面后会把原本太平的地府给搅扰个天翻地覆,所以早早的就把勾魂索命的阴差全给喊了回来,自然,温慈墨也是争气得很,这才醒了不过四五天,他居然就已经能活蹦乱跳的拄着拐下地了。
镇国大将军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再加上他躺在床上那会,苏柳有意逗他,城防营里一些原本不痛不痒的损失苏管家也全给按照十成十来来说,就仿佛在犬戎的有意搅局下,这传承了几十年的大燕铁骑下一刻就要伸腿瞪眼了。
眼瞅着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兵被霍霍成了这样,温慈墨哪怕是呆在铺了好几层褥子的床上也还是如坐针毡的,今天得了哑巴的准信,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大将军连忙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去城防营查看情况了。
左奕是在确切的知道‘戚总兵’现下不在国公府里了,这才带着厚礼,客客气气的登门致谢来了。
趁着卫迁把怀安城折腾的一地鸡毛的时候,左掌柜已经出手把那几个驿站的事情给归置好了,不仅如此,这人在经商的方面也确实是有几分天赋在的,这几个驿站才交到他手里没多久,营收就直接翻了一番,打尖的住店的,居然比往日还要热闹上几分。
不仅如此,左掌柜说到做到,一分钱没有多要,把那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就这么送到了国公府里。
此番确实是帮庄引鹤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情于理,燕文公都得当面谢谢人家。
更何况,在赈灾这方面,左掌柜可也没少出力,这么一比量,燕文公就只是把潞州和铎州的经商权换给了人家,倒还显得是左掌柜吃亏了。
不过眼看着左奕还愿意带着这样一份厚礼上门,看来人家确实财大气粗,对此倒也是全然不在意。
只不过哪怕苦主不说,庄引鹤也还是得提,可还不等燕文公再好好想想把自己手里这一亩三分地的哪一部分割让给左大人的时候,人家居然率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起如今刚打完一仗的落云关了。
左掌柜先是非常有水平的表示,大燕如今摊丁入亩的政策已经能看到不少成效了,四境之内有不少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更是干脆拖家带口的来了这大西北,就为了能靠这些人头多分点田地,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下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在引水灌溉后,原本撂在一旁的荒地如今也种上了翠绿的麦子和青稞,等到了今年秋天,想必也能等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收成。
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在原来也不是没人做过,只是那些国公们大都本本分分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人敢跟庄引鹤这样,拳打西夷十二州,脚踢犬戎北蛮子,把这整个北境都折腾的风声鹤唳的。
燕文公这一套有的放失的组合技哼哼哈嘿的打下来,把四境之内的不少国家都看得心里毛毛的。
实力不足的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盘中餐,有本事跟庄引鹤掰掰手腕的也怕这拥兵自重的燕国彻底强盛起来了之后,真变成了一头翻脸不认人的中山狼。
左奕这人说话做事都极有水准,他从头到尾都没挑明庄引鹤的狼子野心,只说“别的国家看了如今这架势,怕是会觉得燕国已经生了反心,要开始觊觎这天下了”。
这话说的,就仿佛是别的国家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倒是把庄引鹤这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给摘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燕文公自打回来后那一系列‘多屯粮,缓称王’的行径,到了左掌柜这,居然也全都变成了被猜疑后的自卫防守。
“大燕如今有了人口,又有了足够的粮食储备,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是有了不臣之心了,所以我们必须得准备一张百战不殆的底牌,方能让如今的大燕不至于落入一个稚子抱金行于市的被动局面当中。”
这话说的,避重就轻这件事可算是让左掌柜给玩明白了。
庄引鹤顺着他的说法往后细想,居然也觉得如今膘肥体壮的大燕成了一只人善被人欺的小绵羊。
那当下要真想破局,也有办法。
小孩子抱着个金元宝在闹市晃悠,要怎么才能不被抢呢?很简单,找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跟在后面就行了。
所以左掌柜的建议是,“我们得想办法把厉州给拿下来”。
厉州这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一般,但是里面堆着的那些火器,正经是值钱的玩意,不管庄引鹤对这江山社稷到底有没有想法,这块膏腴之地也都万万不能落到犬戎的手里去。
只是厉州的地理位置实在是特殊,它左边背靠着一个林州,右边还守着一个金州,这哥仨已经狼狈为奸好几十年了,在落云关一战里也不难看得出来,因着那点唇亡齿寒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这三个州确实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所以要想动厉州,就必须得做好同时料理了金州和林州的觉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大周还是犬戎,面对着这块十里飘香的大肥肉时,愣是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更何况,燕文公的顾虑还不仅仅是这么点。
但凡他真敢想法子把厉州给拿回来,那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燕国都再无藏拙避世的可能性了,毕竟他脑袋上顶了个行走的炸药包,就算是燕文公装的再温良恭俭让,也没人会信他只是个柔弱可欺的小残废。
左奕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此番准备的这个诱惑必须足够大,才能让燕文公甘之如饴的陪他下这局棋。
于是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商人出身的左弈开出了一个让庄引鹤完全无法拒绝的价码:“我能让国公爷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个厉州。”
大燕铁骑死伤共计三万人的旧案尚且还历历在目,左奕就敢这么说,这牛皮吹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可当庄引鹤拧眉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左掌柜那平静的表情和鬓边被妥帖收起来的白发时,他才是打心眼里开始有了一点震惊。
这人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庄引鹤在沉吟了很久之后,问:“左掌柜想从孤这换走什么?”
燕文公没忍住,还是打算先入局看看情况。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是省劲,左奕没有丝毫犹豫,闻言直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的给庄引鹤行了一礼:“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庄引鹤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大人不是好好的吗?孤听说他也醒了,眼下还等着他重新挑起盐运使的重担呢。”
“临渊性子有些偏执,早些年很多事情都做的不太妥当,”左奕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摆的很低,听见这话也不多意外,仍旧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不奢求国公爷把那些旧账一笔勾销,但求真到了那一天……国公爷愿意放江府一条生路。”
燕文公轻轻的敲着茶案,许久之后才说:“当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了,只要树不倒完,那上面的猢狲就总有的地方落脚,左掌柜又何苦来求孤呢?”
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那么多,一巴掌拍下去都能压死好几个,所以庄引鹤是真好奇,为什么左奕会把这宝压在他的身上。
“这树里面都被蛀空了,经不住几年的风吹日晒了,墙倒屋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在这放着,左奕看事情非常通透,“整个世家大族里有那个胆子顶到前面去的,拢共就那几个人,但是……方相他老了。”
“那不还有萧家在上头顶着呢嘛。”
左奕听到这,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里,说:“皇权这几年确实有了点支棱起来的苗头了,但是……兵权又不在乾元帝手里,那戏台子上纵使唱的再热闹,也不过还是镜花水月罢了。”
庄引鹤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今大周的虎符,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梅老将军那,毕竟北边的蛮子这几年的确算不上老实,所以轻轻松松的就把大周几乎一多半的兵力全都牵制在了齐国。
除此之外,整个大周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自己手里这点大燕铁骑了。
这是庄引鹤压箱底的东西,真乱起来了自不必说,至于虎符,庄引鹤不仅娶了梅家唯一的一个女儿,他身边的镇国大将军也恰巧是发迹于空驿关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燕文公真想反,他手里也是确实不缺人马。
只是这事,庄引鹤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今天被人就这么不留情面的直白讲了出来,燕文公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乐意的:“先不说以后,我与大人素昧平生,早年间与江府还多有龃龉,孤实在是不愿意让大人为我劳心劳神。”
左奕明白,这人心思重,哪怕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不敢信自己,于是只能叹了口气,想了许久后,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最后的剖白:“临渊他……很好,我活一辈子,最后不过也就是一把黄土,旁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毕生所图的……也不过就是眼下那点温存罢了。”
左奕说到这,轻轻浅浅的笑了:“这些东西跟旁人说难免酸得很,但是我看国公爷也在此山中,想必也是能理解一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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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聊天软件界面
江屿:小猫撤回了一个哈气
左奕:拍了拍你的头说“真听话”
第117章
庄引鹤直到亲自把人送走了, 都还在琢磨左奕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人明里暗里提的,自然是国公府里那个贴他身上揭都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可自己又图那人点什么呢?指定不能是看上他手里那点狗屁军权了,毕竟庄引鹤把人往大风大雪里送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俩人今后还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还不等庄引鹤自己在这琢磨一会呢, 那个刚出去跑了没一会的大将军, 就又拄着拐回来了。
这人去城防营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事态远没有苏公子胡诌八扯的那么严重, 心里也是宽了不少, 刚巧他回来的路上还正遇见了如今又住回到破庙里的空烬, 于是这会到家的时候,温慈墨连眸子都是亮亮的。
当着那些兵痞子的面,他自然还是得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心里那点雀跃总是压不住, 眼角一直都是微弯的, 跟那不怒自威的面相搭到一起, 愣是拼出了一副四不像的滑稽感。
对着他家先生时, 温慈墨就不用板着一张脸了, 他见人坐在外间的小榻上, 干脆也过去,把手里的拐仗一扔,撑着地坐到了脚凳上, 大将军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可那有点激动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我听空烬大师说, 他打算给先生治腿了, 真的假的?可他原来不是说没把握吗?”
温慈墨就贴在庄引鹤的腿边,燕文公低头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人束了冠的发顶。
跟当年一样, 温慈墨在坐下的一瞬间,那双手就已经习惯性的摸上了庄引鹤腿上的穴位。时光在此刻微妙的倒转了回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京城里的时候了。
庄引鹤把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嗯,试试吧,毕竟这么多年来,也就他还愿意给我一个准话了。不过这事还是得尽快办,呼延灼日不会给我们留太长时间,他比任何人都怕我们能喘过这一口气来。”
温慈墨听出了那人的高兴,于是便也跟着笑了笑:“我枪下有分寸,你不用操心这个,只要有我在,这破烂江山就一定能守得住。”
镇国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如今那千疮百孔的破身子,可听这话的人居然也没觉得奇怪,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对温慈墨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就仿佛只要这个人说了,那他就一定能扶大厦之于将倾。
庄引鹤听着他家大将军的话,感受着那人身上不可一世的傲气和轻狂,这才终于明白了左奕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点温存舍弃掉那么多。
这世间啊,确实是,小满胜万全。
可庄引鹤有点矫情的沉默显然是被人给误解了,没收到任何答复的温慈墨挑了挑眉,直接抬手把他家公爷膝头上搁着的那本书给抽走了:“先生是不是不信我?”
温慈墨这几日过的实在是不错,除却身上这点还没好透的旧伤之外,他那点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心魔在跟他家先生腻歪了几天之后,可算是消停了不少。
天晴了,雨停了,大将军就又觉得自己能披着一身重甲上阵打蛮子了。
于是温慈墨把那本不知道叫什么名的破书往旁边一扔,撑着小榻,支着那条伤腿就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
庄引鹤见状,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人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而且空烬的话言犹在耳,忙虚虚的张开了手,预备着那人要是真颠三倒四的栽了下来,他还能拦一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你又抽什么风呢?”
温慈墨眼瞅着他家先生‘投怀送抱’的样子,也是十分给面子,勾着唇,一个倦鸟投林就直接栽到了他家先生的怀里。
庄引鹤怕勒着他的骨头,也只能是随着这力道一起,往后倒仰了过去,于是大将军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他家先生给压了个实在。
庄引鹤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撑着小榻想坐直了:“滚起来,沉死了。”
温慈墨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当听不见,他故态复萌的凑到了庄引鹤的耳边,心安理得的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他家先生的手里:“我去看了,大燕铁骑的损失不算太大,休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况且卫傻子也走了,谁要真敢趁着现在过来打秋风,我绝对能让他有来无回,先生,你信不信?”
少年眼中仿佛有光,就这么微弯着眼角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像是冬雪后犹带着雾气的冰湖,里面压不住的豪气和轻狂被名为谦和的冰层妥帖的封在下面,只有在个别时候才会不经意间裂开一个小缝,暴露出底下的惊涛拍岸的汹涌来。
庄引鹤因为疾病有些衰朽的身子被这样一个人压在下面,哪怕隔了这么多衣物,他也仍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烫的他连皮带骨都是酥的。
庄引鹤索性就放任自己躺到了小塌上,他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抬手虚虚的抱住了怀里那个还在仰头等着他答复的人:“嗯,我等着我的大将军给我打下一个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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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腿要是真打算治,那也确实拖不得了。
庄引鹤一边得应付着京城里那些对他已经颇有微词的世家们,一边还得想方设法的把厉州给拿回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是呼延灼日被梅老将军的梅花枪给钉在了北边,轻易脱不开身过来给大燕找麻烦。
有这多事之秋在后面催着,什么事情都恨不得马上出个结果,才能让人安心的去未雨绸缪,但庄引鹤这腿是个正儿八经的沉疴旧疾,治起来虽然是快的很,但是风险却也非常高。
老早之前温慈墨就已经跟空烬谈过这个事了,当时空烬大师就说自己把握不大,但是大将军本来以为,这和尚此次既然都专程过来登门拜访了,那必然是有了更靠谱的法子,可谁曾想一问才知道,空烬嘴里念叨的居然还是原来那套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说辞。
不仅如此,兴许是秉承着对病患负责的原则吧,空烬还额外给他们讲了讲这个治疗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