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24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第二日,殷良慈又派一支前锋潜入两军交界处打探情况。

酷暑时节,这几十人全副武装,但归来时不慎裸露在外的皮肤多了跟昨日一样的可怕的皲裂。

孙敏童结合病症,推测示平人用了诡水。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俯在案前恨恨咒骂:“诡水是邪术,早就失传了,示平用诡水,怎么敢的!一群丧心病狂之徒!”

孙敏童不知诡水是何原理,是以无法给出救治之法,他眼神空洞,喃喃道:“诡水由巫术牵引,与氤氲在空中的雾气混在一起,沾湿皮肤则致肌肤皲裂,血流不止。晨时湿一处,昏时染全身,入夜人消魂。将军,示平使巫术划了界,界内诡水遍布,示平气候湿润,夏天雾气尤甚,是以诡水无孔不入,踏入则必死无疑。”

殷良慈厉声道:“什么意思让我等着示平将这条界划到大瑒吗药呢你去配药啊!”

孙敏童钻研半生熬制的药汤没有用了。

不多时,征西军就被诡水闹得人心惶惶。

殷良慈看着前线的将士一个一个倒下,眨眼间殒命三千人,给孙敏童下了死任务,令其三日内找出破解之法,否则按军法处置。

局势太被动了,万一示平三日内发起攻势,将诡水引到征西营地,那他们便只能生扛,毫无还手之力。

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一示平女子只身来到征西大军营地,求见主帅。

该女子为自证清白,将身上穿的衣物脱到只剩里衣,连一头长发都用快刀绞了。

殷良慈没有见她,命人将其关到牢中。

女人在牢中声称有破解诡水之法,必须亲自告知征西主帅。此话一出,殷良慈便坐不住,起身欲去。

兰琥等见殷良慈要去,立刻阻拦:“将军不可,小心有诈。”

殷良慈严声问:“孙敏童何在”

候在帐内的小卒出声:“回禀将军,孙医官在剖验病尸。”

殷良慈:“孙二钱呢”

小卒不语,眉心淌汗,兰琥催促:“说!”

小卒结结巴巴说:“孙小医官他,他已经去牢中了。”

殷良慈哑声咒骂,摔帘而出。

殷良慈赶到牢中时,孙二钱正要把从尸体身上刮下来的诡水涂到女人脸上。殷良慈立时喝止:“住手!谁准你来的!”

孙二钱动作止住,自诡水出现以来,他便再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翻医术,晚上熬汤药,熬得眼中遍布血丝。

孙二钱转身看向殷良慈,条理清楚地说:“她不告诉我解毒之法,我便在她身上种下诡水,要么她治好自己,要么便去死。”他手上拿着刮刀,什么防护也没做。

殷良慈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闪过祁进赤手抓蛇的画面,心道这孙二钱果然是祁进带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令道:“你先放下手上的家伙,退到我身后,我来问。”

孙二钱没有动。

殷良慈眸色一沉:“我说,扔地上。”

孙二钱手一松,刮刀登时落地。殷良慈直接上前揪住他衣领向身后甩去,顺势将刮刀狠狠踩进土里。

女人被绑在木桩上,面容姣好,料想不过二十多岁,但一双眼睛却不喜不惧,瞧着跟老妇般饱经风霜。

殷良慈直入主题:“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你娶我。”

站在殷良慈身侧的兰琥立时拔剑,直指女人心口:“大胆!”

殷良慈清清冷冷开口:“这个不行。”

“这诡水是我所造,全天下只有我有解毒之法,若你不答应,便等着给这万千将士收尸吧。”

“我们为何信你一面之词”孙二钱忿忿道,“能不能解毒,我一试便知。”说罢又要上前,却被殷良慈按住。

殷良慈沉声对孙二钱说:“回去帮你师傅吧。她在说谎。”

这女人的镇定都是演出来的,她怕孙二钱刮刀上混着诡水的污血。方才孙二钱威胁她,她虽尽力遮掩,但脸上转瞬即逝的惊惧神色还是被殷良慈瞧出,一看便知她对这诡水束手无策。

孙二钱附声:“自然是在说谎,不过是个浑水摸鱼、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疯子。”

女人争辩:“我不是!”她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死死拴住,无论怎么挣也挣脱不出。

女人见殷良慈等人要走,厉声叫道:“诡水确由我所造,示平人只管下毒不管解毒,因此我不懂解毒之法,但若想解毒,先得知道毒如何而生,你们若得我助力,破解诡水不过是时间问题!”

殷良慈站的笔直,瞥了女人一眼,冷声说:“一句不足信,句句皆不信。我不信你,所以你根本没有与我谈判的资格。要么死,要么说出所有你知道的,有用还是没用,能活还是不能活,我说了算。我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考虑。”

殷良慈从牢中出来,正碰上脚步匆匆来找他的孙敏童。

短短几日,孙敏童的头发全白了。

征西主帅帐中,殷良慈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听孙敏童那边的情况。

“将军,诡水或许有引子。”

孙敏童张了好几次口,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这番听上去匪夷所思的话接着说了下去,“分明是水,落在人体上却致使皮肤干裂,似有火在皮肉中烧灼,中招者咽气后,伤处仍在灼烧,直至烧干血肉。依臣之见,支撑诡水燃烧的该是暗处那长燃不息的火,因此该病症非药石可祛,而巫术若要去根,斩断其火引即可,使水确为水,令其烧无可烧。”

殷良慈思索片刻,问:“你有几成把握”

孙敏童跪倒在地:“臣没有把握。此为臣不得已的猜想。若将军认为空口无凭,就当臣从未言及此,明日臣再找不出解毒之法,定当以头抢地!若将军以为此猜测有望成为破解诡水的一线转机,臣即刻动身前往示平打探,不得解法则永不归来。”

“我派四名护卫随你一同前往。”殷良慈当机立断:“但我只给你七日,七日后,不论成败,回来见我。”

孙二钱见此情景,亦跪倒在地:“属下也要去!”

殷良慈不允:“你留下,熬药。”

孙二钱开口欲说什么,却被孙敏童拦住:“你留下,这条路我走不通死便死了,至少还有你,你要制出来药。”

孙二钱眼眶通红,哽塞着接话:“是,还有我。”

当夜,殷良慈仔仔细细翻看了两遍军牢中送来的那女人的供述。

这女人叫尼祥,二十六岁,称示平的毒术是世代传承而来,诡水是已经失传的一种,她母亲阴差阳错制出诡水,被示平首领带走。

诡水可遇不可求,她母亲再也没能制出诡水,首领大怒,将其关押,一关就是十年。她本以为母亲早被折磨死了,而今示平以诡水为武器攻打大瑒,这意味着她母亲不仅没死,还制出了诡水。

尼祥以为母亲任务完成,就快回家了,却被首领的人告知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诡水现,母暴毙。吾恨诡水,更恨示平,因此千方百计从示平逃出,投奔大瑒。”

殷良慈不全信尼祥,暂且留她一命。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殷良慈叫来孙二钱,给他看了这份供述。

孙二钱看罢,将之重重锤到案上,直言:“重要的一句不提,不重要的却是洋洋洒洒!我去审她。”

殷良慈让他去了,与毒术相关的,还是让懂行的人去合适。他叮嘱道:“孙二钱,她是示平人。不要照着她的供述审,她说她恨示平是因她母亲惨死,但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她母亲死了。”

孙二钱闻言反应过来,他方才只注意着诡水,却已然落入了女人的一套说辞之中,要不是殷良慈提醒,他便被牵着鼻子走了。于是郑重点头:“知道了。”

孙二钱关心的事情,尼祥一个也答不上来。

问她诡水如何制成,不知;问她谁在操纵诡水,不知;问她诡水有无天敌,不知。

孙二钱冷哼:“一问三不知,你来大瑒报的哪门子仇我看你是想靠大瑒为你报仇。”

见尼祥沉默,孙二钱又问:“你亲眼见你母亲死了么万一她没死呢或者,她的死其实跟诡水无关,比如突然生恶疾死了,比如突然不想活了,等等。”

尼祥难以克制心底的怒火,对孙二钱咆哮:“她死了!是因为诡水死了!诡水是邪物,寻常人根本抵御不了,我母亲就是被诡水害死的!”

孙二钱镇定出声:“你母亲能制出诡水,她可不是寻常人。”

尼祥感受到孙二钱言语中毫不掩藏的敌意,自嘲一笑:“是了。因为我母亲,诡水才又现世,你厌恶诡水,自然连带着恨我母亲。但是我说了,那是阴差阳错,是无心的!我母亲何其无辜,她比示平比大瑒都无辜!”

孙二钱精疲力尽,没有力气跟尼祥比谁的嗓门大,他只关心解药,“我再问你,诡水十年前现世,为何十年前示平不用诡水是因为诡水的量不够”

尼祥气哼哼的,但还是问答了,“不稳定。诡水的杀伤力时有时无,时大时小,无法当做战场上的武器。”

孙二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诡水能有现在这般威力,你母亲功不可没。”

尼祥的怒意又被撩拨起来:“你少阴阳怪气!我母亲是被逼的,没有人愿意碰诡水!”

孙二钱:“看来你们示平人人都知道诡水是什么,它究竟是什么真的是水吗看着我,回答!”

孙二钱步步逼近,直勾勾盯着尼祥,用手锁住尼祥的下巴,不容她闪躲。

尼祥脖颈被摁住,呼吸不顺,她艰难出声:“是水,也是,火。”

孙二钱心中一动,果真跟师傅猜的一样,诡水背后有引子他放松了力道:“跟诡水有关的一切,全说出来。”

孙二钱走出牢房时,天还未破晓。殷良慈不在帐中,小卒称将军只歇了一个时辰,现在在前面指挥军防布局。

夜间本应云雾缭绕,殷良慈为了防止诡水借浓雾侵入营地,让人在各个关卡设高台,燃起熊熊烈火,下令日夜不得熄。

孙二钱将问出的内容传达给殷良慈,殷良慈听完只觉心惊,“所以,诡水是他们用活人养出来的”

孙二钱:“准确来说,是用少女养出来的。”

殷良慈:“如果这示平女子所言属实,解决诡水的关键就在这诡火,但诡火该怎么灭呢”

孙二钱眉头紧皱:“她说不知道。她说自己当初也要被喂给诡水,但她父亲听到消息,抢先将她嫁了出去,这才逃过一劫。我猜她是跑出来躲难的,无依无靠,所以才想让你娶她。”

殷良慈:“她只身到此,丈夫呢父亲呢”

孙二钱:“她说母亲暴毙的消息传来,他们害怕被牵连,全家出逃,只她一人逃了出来。”

殷良慈默然,而后问:“若这巫术不可解,有可能寻到药吗”

孙二钱双拳攥紧,不吱一声。

殷良慈:“真治不好的话,能不能用药物延长命数”

孙二钱:“可以一试。”

殷良慈舔了舔自己干燥开裂的唇,给孙二钱布下任务:“必须让大家撑够三日。征东听说诡水之事,将大营往后撤了三十里地,美其名曰腹地遭袭,不得已转换驻地,哈,不过是避祸罢了。”

天已蒙蒙亮,待太阳升起,又是一天的暑气蒸腾,再加上连绵的火焰,可以预见,征西军营即将成为一鼎炼丹炉。

殷良慈一身轻甲,昂首站在烈焰下,他漆黑的双目中映着霞光,霞光渐渐将天边染成绯红,本应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景,耳畔却隐隐听见受伤将士的哀嚎和呻吟。

血腥气混着木柴燃烧的焦糊味,无时无刻不刺激着殷良慈的神经,想不管不顾冲到示平发泄一通,但出声却冷静得出奇。

“孙二钱,示平人随时会发起攻势,我要你跟阎王爷争命,多给我争出三日,我才能杀进示平的地盘。”

殷良慈知道自己手里的兵太少,耗不起,也等不起,只能快刀斩乱麻,从边境硬生生闯进去,拼的就是一个你死我活。

从交界到示平本营,急行需一日一夜,若染上诡水,一日便殒命,怎么跟示平打别说打示平了,还没出国界就成腐尸了,连示平的老巢都摸不到!示平等的就是征西军全部栽在诡水上,届时大瑒的边境就守不住了。

孙二钱走后,兰琥愁容满面:“将军,三日后呢”

殷良慈不语。

兰琥眼眶微红,低声说:“扛着病体,杀到示平,剿灭示平老巢的乱贼,然后客死他乡吗”

兰琥不畏死,只是为征西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