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这炙烤脊骨肉是关州的特色,朕特地让御膳房向关州当地的名厨学了来,只是朕从未到过关州,不知是否地道。今日正好武镇大将军也在,快尝尝味道好坏。”
肉菜盛在精雕细刻的象牙碟里,祁进嘴唇紧抿,看着宦臣将菜敬到了殷良慈的桌上。
今夜群臣宴,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其下文官三十一人,武官一十二人,四十四张桌案,四十四个象牙碟,就数殷良慈碟中的肉最红,红得叫人发憷。
祁进却觉眼前一片黑。
那是一盘生骨肉。
血水从瓷白的碟中溢出,渗进桌案中。
桌面幽暗,血水再不可察。
祁进目眦欲裂。
仁德帝夹起一块烧炙好的肉放入口中,满怀关切地看着殷良慈,问:“武镇将军怎么不动筷,这菜可是不合爱卿的口味”
祁进脊背挺直,双手抓在桌案上,尽力克制着自己的体态,但双手指尖却因过于用力而摩擦出血。
在座众人各怀鬼胎,静观殷良慈如何应付皇帝的刁难。
祁进正欲开口替殷良慈解围,他喉间刚挤出一个陛字,就听见一浑厚沉稳的声线先他一步说道:“武镇将军方从关州回来,想来是腻了这脊骨肉,盼着吃些清淡的养养脾胃。”
温少书的声量盖住了祁进的。
祁进双手握拳,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君心难测,他好不容易扳倒祁宏他们坐到这个位置,不能因此而自乱阵脚。
殷良慈看祁进静待不动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殷良慈不怕仁德帝的刁难,只怕祁进心里难受。
但这却是不可避免的,早在祁进跟他说要下山时,他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
祁进会知道他周围虎狼环伺、会知道皇帝已经容不下他,还会知道他过得并不容易。
温少书德高望重,他一开腔就算是仁德帝都不好再说什么,但是丞相姜烛却要说。
“太傅此言差矣,去岁闹饥荒,大瑒谁不知道征西大帅与将士缩衣减食,吃糠咽菜,上哪吃脊骨肉怕是连鸡骨都没有吧。”
姜烛这话乍听像是在替殷良慈叫苦,但在这关头,摆明了是要殷良慈别不识好歹。
“武镇将军上的奏,朕看过了。”仁德帝老气横秋道。
“这些年,征西没有过上一日好日子,征西的苦,朕知道,征西的功,朕记着。大瑒不能没有征西,可大瑒不能只有征西。朕筹建海上行伍,就是想减轻些征西肩挑的担子。”
仁德帝面向殷良慈,眼中尽是深不见底的体谅:“良慈啊,朕知道你难做,换了别人,恐怕早辞官归隐了,你却咬牙挺着。好在,这是最后了。”
“待海上行伍建成,海道商路便可打通,国库也能充盈起来。朕的大帅也不必千里迢迢上中州向朕讨要军粮了。”
殷良慈起身恭敬开口:“陛下深谋远虑,臣也盼着海道开通。只是臣肉体凡胎,须食五谷维生,若再不发放军费,臣恐怕要饿死在大瑒开海道之前。”
“爱卿坐下吧,你说的朕已知道了。”
伍丹青:“大帅,人一多,发到每个人手里的便要少,不如再放一些将士还乡,也解当前的燃眉之急啊。”
姜烛:“依臣之见,大可将征西养不动的将士分到海上去,海上正是用人的时候,养得了诸多将士,如此也可解征西的困境,岂不是皆大欢喜”
仁德帝赞同道:“姜丞相说得有理,朕也在考虑,今日姜丞相既提了出来,也正好问问众爱卿的意见。祁进,你如何想的”
祁进被点名,起身一拜才道:“征西的将士若肯来海上,臣自然求之不得。武镇将军最好也来,海上护卫部养得起。”
殷良慈哼了一声,语带不屑:“才几日不见,祁将军好大的口气。”
李定北适时开口邀人:“武镇将军,我们海上,十二分的诚意盼着您来。”
征东的李定北跟祁进一同调至海上,他平日跟祁进的关系并不好,但为了不错失这个揶揄殷良慈的机会,也开始给祁进帮腔。
殷良慈冷笑:“我看你们不是盼我,是盼烈响。”
殷良慈一句话就将众人藏在心里的计谋戳穿。但殷良慈势单力薄,在场众人早已察觉皇帝的纵容,是也尤其团结一心,你一句我一句地压着殷良慈的势头,势要啃噬掉征西的大帅,好填饱自己的肚子。
李定北仗着海上护卫部风头正盛,对着殷良慈拱手一笑:“武镇将军这话说的,咱们盼烈响不就是盼您吗”
征东征西都入局,中州自然没有干看着东西相斗的道理。
只见陶元汇立时跟上,满是体贴地对着殷良慈道:“武镇将军,三军本是一家。征西有难处,有用得上中州卫军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征西的将士若是派到中州,元汇定然好生照应。”
征西的人,个个是好手,以前谁敢伸手问殷良慈要人,现在竟敢当着皇帝的面讨要了!
殷良慈不给祁进他们也便算了,但拒绝陶元汇就是逆皇帝的意思。
祁进只觉酒劲倏忽间上涌,胃连带着脑袋都从内里绞痛难忍。
祁进心道,征西的人若是调到征东去,他还能看护一二,但若落入皇帝手里,那就再无归途了!
思及此,祁进巴不得上前抽姓陶的一耳光,但眼下要紧的则是耐着性子同他斡旋,先将这人按下去再从长计议。
祁进直接点名道:“陶统领,一家人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征西的将士是我们海上先要的,你们再想要,且得在我们后边等着去。”
李定北继而附和:“就是,慢慢来嘛,总轮得到的。”
温少书:“臣以为,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
伍丹青在一旁煽风点火:“温太傅,你想从长计议,但咱们武镇将军可等不了啊,征西那边还嗷嗷待哺呢,怎么从长计议火烧眉毛了,还等天降甘露”
姜烛:“温太傅,等不了啊!武镇将军此番不正是来求近水的吗”
群臣你一言我一句,说开了去,最后被仁德帝叫停,宴席再次归于沉静。
仁德帝:“罢罢罢,朕心中有数了。”
“良慈,朕怎会舍得让征西硬熬朕竟不知,征西已经熬到了这般地步。如今朕知道了,你便放心吧。”
“朕不会让你空着手回去,朝廷总会给你挤出军费来应急的。此事休要再议,爱卿们享用这味珍馐吧!”
仁德帝不疼不痒动了动嘴皮子,并未真的允诺给征西什么。但仁德帝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殷良慈多说无益,想从皇帝手里讨好处还需再找机会。
李定北挑眉道:“武镇将军心下踏实了吧,快些动筷尝尝,莫辜负圣上的美意。”
“是啊大帅,尝过也告诉我们,这味道跟关州比起来,到底正宗不正宗。”伍丹青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喜气洋洋道。
姜烛位高权重,更是恶毒:“曾听闻关州食脊骨,不用碗筷,不用桌案,以手捧之,匍匐在地而食。武镇将军不妨吃给大家看看,也让老夫长长见识。”
李定北畅快大笑,笑罢道:“姜丞相说的不是野狗咬食么人若如此吃相,岂不粗蛮。”
伍丹青接话道:“征西可不就靠蛮劲儿百战百胜吗!大军就是越蛮越好,越狠越好,越凶越好。”
殷良慈拿起筷子,心平气静道:“伍大人说得不错,征西就是茹毛饮血的。但是有筷子,有桌案,为何不用呢”
“大帅,方才有飞虫沾到了你手中的筷子。筷子脏了,还是放下吧。”祁进说着站起身,向殷良慈走过去,“我这里恰好多出一副新筷,若大帅不嫌弃……”
不待祁进说完,殷良慈直接打断道:“我嫌弃。”
祁进已经走到殷良慈对面,闻言手一松,筷子应声落地。
“是么,那这双也脏了。”
众人眼见筷子滚到桌案下,祁进附身去捡,再起身时不知怎地蹭到了桌腿,脊骨肉晃了三晃,碟子本不至于打翻的,但就是翻了个彻底。
因祁进就是要它翻。
众目睽睽下,祁进扳住桌角用力一掀。满桌酒菜尽数落地,盛放鲜果的琉璃盏摔成碎片,果子滚出老远,而脊骨肉正好掉在祁进胯下。
桌子叫祁进掀了个底朝天,桌底没有上漆,血水透过来,晕出一片红渍。
“大帅,你现在无碗筷,无桌案,只能匍匐着吃,就和你们征西在关州那样,怎么蛮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怎么凶怎么来。”祁进厉声道。
殷良慈缓缓站起,一脚踢开横在他和祁进之间的桌案,再一脚踹开象牙碟。
众目睽睽之下,殷良慈用手钳住祁进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若今日不在宫中,我会,咬断,你的脖颈。”
殷良慈声音不大,但殿中空旷,在座都听见了。
殷良慈松手,朝皇帝下跪请罪。
“陛下,臣不胜酒力,醉了。这脊骨肉今日应是无福享受,还请陛下治罪。”
殷良慈跪在了碎琉璃上。
祁进也下跪请罪,“陛下,臣鲁莽,让陛下受惊了,请陛下治罪。”
殷良慈下跪时撩动衣摆,衣摆带起风,扫走了祁进身前的碎琉璃,是也祁进没有被琉璃扎到。
仁德帝让殷良慈回去歇着,将祁进留下了。
“爱卿平身。你也是好意,酒菜打翻便翻了吧。换筷这种事,哪里是你做的”
殷良慈退下后,宴不多时就结束了。
祁进一出宫门就扶着墙吐了个天翻地覆。他没吃什么东西,都是方才喝进去的酒。
夜风清冷,祁进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却久久疏散不去。
李定北看见祁进在墙角呕吐,走近揶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海上大当家啊。”
祁进被皇帝一手提上来,现在跟李定北平起平坐,李定北心中有不快,明里暗里给祁进找不痛快。
“祁进,不能喝你逞什么能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吐的跟什么似的。我说你也真是够能耐,连他殷良慈的桌子都敢掀。晚上走夜路当心点啊,别没到海上呢,就叫征西给你办了。”
祁进见李定北风凉话说差不多了,才幽幽开口:“放心,我肯定死你后头。”
黑夜无灯,祁进的眼睛在月色下泛出荧荧光亮,似一头觅食的野兽。
李定北被祁进看得心慌。他愣在原地,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弥补气场,祁进却已抬腿越过他,隐入深沉的夜色中。
第79章 任性(上)
祁进没有心思跟李定北聊闲,他还记挂着殷良慈。
方才在宴上,殷良慈双膝正正好好跪在那些该死的碎琉璃上。殷良慈起身后,祁进看到地上有血。
那是殷良慈的血。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晶莹闪光的碎琉璃映照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直叫祁进当场头晕目眩。
甩开李定北以后,祁进没有耐性坐马车。他从属下手里牵过破竹,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朝殷良慈府邸疾驰而去。
城中不允许策马疾驰,这是祁进第一回 违背此条朝律。
此时夜已深,街上并无几个行人,祁进得宝马助力,一路破风,畅通无阻抵达大帅府。
待祁进奔至殷良慈寝居,殷良慈腿上的伤已先一步被处理好了。
祁进踉踉跄跄冲进门,却只看见地上放着一盆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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