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吃的惯。”陈郁真道:“臣用饭格外慢些。”为了证明自己吃得惯,陈郁真特意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直将碗面盖过去。
他开始慢吞吞地挑青菜吃,一点一点送进去。
等皇帝这顿饭快用完时,陈郁真还在挑剔那碗青菜,依旧是一根一根往里送。
偏偏他神态又是极为认真的,极为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菜叶。皇帝忽然想到了草丛里的兔子。
“刘喜,把这盘胡萝卜放探花郎面前。”
“他应该喜欢吃。”
下午时,皇帝依然在和老和尚下棋,两人偶尔谈论几句佛法。陈郁真便乖乖在旁边看着。
他有良好的看客素养,绝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每过一炷香,那老和尚就‘哎呀’‘哎呀’一顿乱叫,又想悔棋,又怪陈郁真挡了他风水,真是个臭棋篓子。
陈郁真看多了,手有些痒痒,也想玩两盘。
老和尚便笑问道:“你真的,要下棋么?”
“和圣上……下这一盘棋。”
他嗓音忽然变得清幽,人也变得高深莫测。老和尚仿佛还坐在这里,又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在和他对话。
陈郁真无所谓地点头。
“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老和尚看着他,苍老脸上沟壑纵横,洋溢着奇怪的笑容。
陈郁真坐在炕沿上,他对面是皇帝。这是他第一次和皇帝面对面坐着,男人龙章凤姿、身量高大,面目冷峻,此刻正散漫地笑。
他笑看着陈郁真,伸出手,在棋盘上缓缓落下一子。
陈郁真拧眉,迅速跟了上去。
双方你来我回,看着焦灼极了。陈郁真面目沉郁,紧紧盯着面前棋盘,老和尚在一旁大喊大叫,拼命指点陈郁真。厢房内只听到老和尚振奋的声音。
陈郁真开始下的速度很快,可后来,越来越慢,甚至每下一子还要思量很长时间。
皇帝始终漫不经心地,他随意落下一子,一点思考都无。可就这漫不经心地一子,步步杀机!
陈郁真被堵得毫无喘息之力,甚至好不容易找到了生路,才发现是皇帝设下的局。皇帝表现出来的压制力极大,纵览全局,让陈郁真溃不成军。
这局结束的极快,甚至比老和尚输的还快。
陈郁真紧紧盯着棋盘,想找出破局的方法。
老和尚笑道:“施主,你输了。”
陈郁真手指一颤,他忽然望向老和尚。
老和尚双手合十,他又重复了一遍:“施主,你输了。”
他说这话太笃定,太坚决。仿佛什么既定命运的丝线,在某刻忽然交缠,怎么都挣脱不开。
之后,陈郁真又和皇帝下了几局。
无一例外,他都被杀的片甲不留。
只有一局,陈郁真摆出玉石俱焚的架势,和步步紧逼的皇帝相碰,皇帝迫不得已退却。可那局大势已去,他拼尽全力,也就得到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老和尚这次没有大叫,他看着棋盘,眼睛里出奇的沉静。他已经很老了,须发皆白,可眼眸如孩童般澄澈,迎着光,仿佛能看到万千星海。
他抚掌而笑,赞叹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又用那种很奇妙的眼神看陈郁真:“施主,你可要记住了。”
可能是下了几局棋的缘故,陈郁真下午总是走神,人也有些昏沉。
他走到门外被冷风一吹,苍白脸庞却滚烫起来。
刚从陈府回来的吉祥惊道:“公子!您发热了!”
经他这样一提醒,陈郁真才发觉自己脚步虚浮,人也有些无力。不知怎的,他脑子一直回想老和尚说的那几句话。
想多了,便沉沉地,感觉呼吸不过来。
他坐在抄手游廊上,手指无知无觉地抓在杨木框上。刘喜得知消息,飞快赶来。
他一看陈郁真脸上这不正常的潮红就知他是发热了,连忙叫人请太医。
陈郁真精神不济,轻声道:“请公公告诉圣上,我身子不适,就不过去了。今日在寺中待了一天,我也该回去了。”
刘喜连忙应了。等下又是风风火火准备回复皇帝不提。
且说在内室的皇帝久违有这么畅快的时候,他眉眼都是舒展的。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老和尚道:“步步紧逼,却十分不好。”
“……哦?”
老和尚摆弄棋盘,他只挪动一子,整个棋盘仿佛就活了起来。
“圣上杀伐果断惯了,可人与人,总要留一线生机的。步步紧逼……”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锐利的眼适时抬了起来。
“……会把人逼死的。”
第17章 月白色
太医来了,仔细查看陈郁真面色,确是风寒。
陈郁真早已闭上眼睛,吉祥扶着他,将他搀上了马车。马车里面垫了厚厚的褥子,车帘车窗用厚厚棉花塞上,一点风也不漏。
刘喜办事谨慎,他连忙回了皇帝。
皇帝抬起眼来:“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起热来。你让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太医说是风寒入体,还要好生休养,万不能着凉……探花郎不便陪伴您,这就准备回府了。”
皇帝听了,竟扔下棋局,往屋外走。
皇帝身量高,步子大。屋外寒风刺骨,男人外面只套了个蟹青色刻丝褂子,必是寒冷交加。刘喜抱着大氅,跑的又快又急。
“圣上!”
面前一架青帷马车,裹得十分厚实,青色棉布车帘垂下,一点风都不漏,也看不见里面的人。
皇帝站在马车前,他微微探身,粗糙的指腹一抬,那车帘就被他拉了起来。
本来幽暗的马车内部,顿时泄进了一丝光,照亮了蜷在里面的身影。那身影朦胧瘦削,面目绯红潮湿。像是深海里的清丽动人的鱼妖。
陈郁真额头冒了细细密密地汗,衣衫散乱,鬓边乌黑发丝被洇湿,乌黑长发随意从肩上滑落,显出一小块极白极嫩的脖颈。
他面上湿乎乎地,不正常的潮红,眼眸紧紧闭着,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境。
皇帝上前一步,他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将陈郁真死死笼罩住。
粗糙指腹在探花郎面颊轻探,其肌肤细腻秀美到惊人,好像触碰得是上好的绸缎。
他有些烫,暖意随着手指穿进五脏六腑。阵阵热气袭来,喷洒在皇帝手腕上。
皇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郁真脑子昏沉,整个人燥热不堪,他仿佛陷在某种极热之地。现下一个冰凉的东西蹭着他面颊。舒服极了。
睫毛轻颤,陈郁真下意识朝那东西离得更近,缓缓张开眼睛。
入目所及就是皇帝极近的面孔,他们好像离得很近,近的他能看到男人幽深瞳孔。面颊上凉意正源源不断传过来,皇帝戴着扳指的手指还在他脸上。
这一刻,他们四目相对。
皇帝收回手,他平淡道:“你发热了。”
“是……”
“这里太闷了,不透气。你回府里好好休养吧。再请几日假也无事。”
“是。”
马车内忽然陷入了寂静。陈郁真脑子沉沉的,皇帝他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不知为何,竟然还没有下车。
皇帝一时停顿在那里。
陈郁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马车已经到了陈府门口。
他回来了。
陈府门可罗雀,一总角小儿看陈郁真下了车,眼睛一亮,跑进去大喊:“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吉祥搀着陈郁真,抱怨道:“您何苦走这一遭,又病着回来了。”看他又有唠叨的架势,陈郁真痛苦地闭上眼睛。
陈郁真踏进角门,便看到白姨娘匆忙走来,脸上十分担忧。她一上来就捶了陈郁真一下,等看到他面色潮红的样子,更是生气。怒骂道:
“真哥儿,你昨儿大晚上跑出去,还是吃酒后骑马!可知姨娘多么担心你!等了你一夜都没回来,等早上才巴巴地收到你的消息!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你……”
白姨娘嘴硬心软,没说两句就心疼儿子了,连忙搀着他要往偏院走。
等到了陈郁真院子,白姨娘慌忙叫人去请大夫。她把陈郁真安置好了,又盯着他喝了满满一碗姜汤。
可左等右等,大夫都未到。
陈郁真:“不用那么麻烦。久病成医,风寒的方子左不过就是那些。”说着他便起身要默写方子,令人配药煎药了。
虽然身体难受,但他看起来倒是十分自信。
白姨娘强把他按下来:“我的祖宗,你就别添乱了。”
忽然院外来人,白姨娘一喜,就要迎上去。可当她触及到院外那几人,脸色陡然沉下来。
陈夫人、陈尧、陈老爷带着个青袍方帽、宽额高鼻的中年人来了。那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几人神情放松,而陈尧扫过缩成鹌鹑似得下人,下巴高高抬起来。
白姨娘迎上前去:“老爷……这,妾身已经拿了帖子去请了大夫。”
“妾室的帖子怎么能流到外面去,岂不让别人笑话我们陈家没有规矩。”
陈夫人极亲热地挽着白姨娘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越发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