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这么看着朕干嘛?”皇帝含笑问。
“……”陈郁真谨慎地收回视线,他就像一个在大草原迈着蹄子哒哒哒哒的小鹿,忽然有一天碰到了食肉动物,两者对视,小鹿轻轻地收回马蹄。
他在谨慎地判断,想要小心地退出猛兽的领地。
“您这样……让臣有些意想不到。”
陈郁真没有思考太久,他给出了最真实的回答。
皇帝抱着他闷声地笑,他大概真的很开心,胸腔颤动,陈郁真被他带着一起颤动。
男人眼里闪动着明亮的光,如今日头已经完全落到了西边,天色逐渐地昏暗下来。这个屋子劣质难闻的蜡烛被悄无声息地放到了一边,取而代之地是更柔和、更稳定的白烛。
火红的烛火摇曳生姿,皇帝半边面孔落到阴影里,高贵俊美地令人不禁停止呼吸。
陈郁真清楚的注视到,皇帝眼下一片青黑,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睡好觉。
皇帝偏头看向窗外:“朕是昨夜得知的全部真相。知道后,当即决定过来接你。可惜昨夜一宿没睡好,今早又骑了三四个时辰的马。现在是强打着精神与你说话。”
就他们说话间的功夫,皇帝竟然打了个哈欠。
有人掀帘而入,沉重潮绵的空气扑面而来,刘喜轻手轻脚走进:“圣上,马儿已经喂好草了,也已经套好马车,铺好褥子了。若我们现在赶车,天明前必定能赶回京城。”
陈郁真睫毛轻颤,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僵了一瞬。
头顶上那个男人懒洋洋地,他长臂勾着陈郁真的肩膀,似是餍足的猛兽,嗓子里发出轻哼声:“你们找个地方休息吧。不赶夜路了,明天回去。”
“……”陈郁真垂着脑袋。
刘喜悄悄地瞥他一眼,随即低下头:“是。”
“对了,这附近可有厨娘,让他们备好菜送过来。”皇帝漫不经心地吩咐。
可他下袍忽然被人扯了扯,陈郁真仰着脸,露出半边毛茸茸的脑袋:“圣上……如果不嫌弃的话,晚饭由臣来做吧。”
皇帝挑眉,陈郁真平静道:“只是臣做的很难吃,也做的很慢。只能供给你我两人。”
皇帝自然求而不得。
陈郁真去取菜的功夫,皇帝靠在床柱旁,竟然睡着了。陈郁真面不改色地从旁走过,他打开门,冷冽的东风呼呼地拍打在他脸上。
所有的温馨温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陈郁真衣裳上的温度迅速降低。手执长刀的侍卫们默默瞥过他,刀上的红色穗子在风中摇晃。
陈郁真蹲在地上拔萝卜,萝卜根系复杂,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串泥。他甩着泥,不知什么时候,刘喜悄然靠近。
“陈大人,奴才提醒您一声,这附近方圆五里内,都布下了天罗地网。暗处的人比明面上的人多得多。您是没有逃脱的机会的。”
过了一会儿,陈郁真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刘喜自上而下地俯视这个矜贵俊秀的探花郎,慢声道:
“奴才只是好心提醒您。圣上善心不常有,请您别一时着迷,走了弯路。”
第259章 灰蓝色
老太监声音尖细,慢慢消散在风中。
陈郁真立在原地,感觉有些好笑。
刘喜以为他会怎么做,在饭菜里下毒弑君么?也未免太瞧得起他了。
陈郁真捉着萝卜们回了屋,心里还思量着柴火只剩下一点了,一会做饭不够用,还得再劈一些。
可刚转到厨房,预备撸起袖子干活,便见小太监们守着锅灶。袅袅炊烟,底下火苗烧的更旺。
而菜板上一应食材尽数被切好,板板正正地码在那儿,等待主人的挑选。
最麻烦的步骤已经被解决掉了,陈郁真只需要炒制炖煮就可。
“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若还有什么需要的,还请您吩咐。”
皇帝一到,陈郁真仿佛什么都不用做了。就连做膳食这种事,也都是意思意思便罢了。
陈郁真抿嘴唇:“不用了……剩下的都我自己来吧。”
他并不是喜欢干活,喜欢自虐,他只是不喜欢这种生活全方位被入侵的感觉。
陈郁真细细洗干净手,用巾帕擦拭干净,随即目光投向那一堆处理好的食材。
虽然做饭难吃,但陈郁真有自己内心的准则。
在一众‘凭感觉’中,陈郁真某些时候刻板到严谨。他会认真把食材称重,认真地计算该放下配料的数量。
堪称一丝不苟。
虽然常常因为过于计较一丝不苟而导致错过火候,但陈郁真仍然坚守本心。
乌云盖住月亮,夜色正浓,小院里灯光融融。
陈郁真捧着烧焦了青菜盘子,小心翼翼地往隔壁端,好不容易将它放在屋子唯一的桌子上,转身却吓了一跳。
烛火下,本应睡着的皇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坐在了床帏下边儿。皇帝盘着腿,脚边是一串串的红萝卜,手里是一根长长的尖刀。
那可怖渗人的刀在皇帝手里像是小孩的玩具,胡萝卜的皮麻利地被削下,小刀扭动,不一会儿,粗壮的胡萝卜就被雕成一个个精巧的小花。
小花们被整整齐齐地螺在旁边的盘子里,皇帝垂着眸,认认真真地雕花,好似没发现陈郁真的目光。
烛火闪烁,映在他冷峻深刻的面上。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道阴影,那幽暗目光仿佛都温柔起来。
“许久没雕,有些手生。”
沙哑的嗓音响在陈郁真耳畔,他手心里被放了一朵漂亮的胡萝卜小花。
“要不要尝尝?”皇帝问。
陈郁真低下头,小花被雕得很漂亮,花瓣褶皱层层叠叠,像是飘逸的蝴蝶翅膀。皇帝说手生绝对是客气了,最起码依照陈郁真的记忆,几年前皇帝还没雕地这么好。
皇帝期待地望着陈郁真,陈郁真却平静地将这枚小花放在桌案上:“落上灰了,脏了。”
所以不能吃。
皇帝眸光转瞬间阴冷了下来,下一刻,回到了带着笑意的样子。神态转变太快,陈郁真都疑心自己看错了。
“哦,的确落上灰了。下次再给你弄。”
皇帝很快收敛好自己的脾气,他将那盘萝卜们放到案上,自己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而陈郁真立在当地。
刘喜说的没错,皇帝善心不常发作。
只是不知,这次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陈郁真只会做些家常菜,他本来就做饭难吃,这次出于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做的平常更为难吃,盐都多撒了几把。
皇帝除了第一口的时候脸色变了些许后,后面竟没有变化,老老实实地把饭菜消灭了大半。
捉弄人的时候,得对方有反应才有意思。皇帝不给反应,陈郁真自然也没趣。等盘里的饭菜越来越空,他反而焦躁日盛。
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呢?什么也都改变不了。
太阳照常升起,等日光盛满这个屋子的时候,他恐怕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而且……今晚……
陈郁真小口小口地用着饭,小屋里安静地落针可闻,他机械地拿着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塞。
无形的沙漏缕缕落下,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
皇帝一直不紧不慢,等最后一口素菜被皇帝咽下,他堪称慢条斯理地用巾帕擦拭嘴唇,那双鹰隼的眼睛紧紧盯着陈郁真。
陈郁真双手自然交叠,桌案底下,那双细白的、漂亮的手一直在细微地颤抖。
他嗅到了恐惧的感觉。
皇帝问:“吃完了么?”
过了很久很久,陈郁真一直没说话。而皇帝就那么耐心等着,大有一副能等到地老天荒的样子。
“……吃完了。”陈郁真终于这样说。
皇帝慢慢地笑了,他偏过头,眸光却一直盯着那个俊秀冷淡的年轻人。
“刘喜,去准备东西。”
-
皇帝只着白色中衣,懒洋洋地靠在床帷上,他胸膛大开,底下是雄壮的腹肌。男人眼眸餍足,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身上人的头发。
陈郁真闭着眼睛,他凌乱地呼吸着。
如今是他整个人埋在皇帝胸膛前的姿势。陈郁真并不喜欢这个姿势,皇帝身量比他高壮太多,会让他有受制于人的感觉。
但偏偏皇帝最喜欢这种充满占有欲的东西。
难得寂静的时候,陈郁真不想说话,皇帝忽然一把把他掐起,陈郁真睁开眼睛。
皇帝问:“怎么哭了?”
陈郁真迷茫不已,他手碰上脸颊,却碰到一脸的泪珠。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悲伤绝望早已出卖了他。灼热的眼泪流到皇帝身上,也将皇帝惊醒。
陈郁真故作平静:“没有哭。”皇帝皱紧眉,紧紧看着他。
被人这么盯着是很有压力的事情,或许一到夜晚人就变得脆弱,陈郁真很害怕皇帝发疯。
是的,他很怕皇帝。
哪怕往事在脑海中渐渐模糊,那些刻骨的疼痛从未远离。他怕皇帝故技重施,让他重新承受那些磨难。
“圣上,明早几时走?”陈郁真望向窗外,声音缥缈。
“……卯时。”皇帝缓缓说。
卯时……
也就是说,他只剩下三个时辰的自由了。陈郁真眨眨眼睛。
为什么哭,其实他和皇帝都心知肚明。但他们都小心翼翼维护着那个岌岌可危的边界。皇帝拍着陈郁真肩背,男人垂着眼眸,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
“睡吧,等睡着了之后就好了。”
陈郁真睫毛轻颤,那细碎的泪珠滚到面颊上。困倦袭来,他仿佛落入了漆黑的世界。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叩门声传来,将他从睡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