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陈郁真平平稳稳地答:“这就不必了。儿子还是想在小院里办。有姨娘帮忙看管着,就够了。”
陈老爷对陈郁真的回答早有所预料,因此并不失望。倒是白姨娘满目憧憬,想象儿子大婚,自己在高堂之上,看佳儿佳妇向自己下拜的模样。
真希望快点到那天啊!
陈郁真慢吞吞地戳了点米饭放自己嘴里,他见桌上人皆喜气洋洋,慢吞吞道:
“过几日,我想上折子请求外放。”
仿佛一瓢水落进油锅里,在座几人都被震得摇摇晃晃,瞪大眼睛。陈老爷更是直接站起来,大喊道:“什么?”
直到次子冷淡的目光传来,他才讪讪的坐下。
白姨娘道:“怎么这么突然?为何忽然要外放?在京城待着不好吗?”她看了一眼隔壁正神思不宁的陈老爷,“我们要是走了,只把你父亲留在这儿么?”
在白姨娘心里,之前外放,是为了躲陈夫人和陈尧。可现在他们已然分家了,陈尧被流放,陈夫人一病不起。他们二人已然不成气候,既然如此,还为何要外放。
外放哪有在京中的日子好过啊,天子脚下,说出去都是一身豪气。
陈老爷焦急道:“郁真。外放是大事,你可要想好。京官最为矜贵,你看谁不是卯了劲得想疏通关系到京里做官。那些被调任出京城的,大多不得圣上和上官看重,都是失意之人。而且调出去再调回来就难了,你想要在外面蹉跎多少年?”
陈老爷这话说的都是实话,鞭辟入里。
就算是京城的边缘微末小官也可以腆着脸说自己位列中枢,而且京城上面大官虽多,可正是因为大官多,大家反而不敢放肆。
可等真出去了,地方攀附错杂,随便一个乡绅世家都敢称大哥。地方上又有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衙门这种说法,一个丝毫没有根基的人过去了,怎么会好过。
饭桌之上,陈郁真不欲说太多。
他垂下眼眸:“都用饭吧。”
陈老爷知道次子性子倔,待用完饭后,逮着他说了好半天才罢。
白姨娘把凑热闹的夏婶、吉祥、琥珀等赶出去,只母子俩两个人在内屋里。
如今天气热了些了,窗棂透出点缝出来,屋外那棵海棠树绿意盎然,悄悄垂进来一点枝叶。
陈郁真也终于把厚厚的大毛衣裳脱下来,换上了更为轻薄一点的鸦青色衣袍。
此刻他斜坐在太师椅上,柔软的发丝自他面颊垂下,指节分明的手指去够那绿油油的枝叶。本就白皙的手指,一点绿意盘旋而上,金色的阳光在枝叶上跳动,青年整个瘦削的身体都融在暖烘烘的阳光之下。
显得格外生动漂亮。
陈郁真悠闲无比。白姨娘却心焦极了。
她道:“郁真,怎么好端端地提起外放。咱们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净日子,就这么持续下去不好么?”
陈郁真没有转身,他眯眼打量面前绿叶的脉络,手指从蔓延而上。
“姨娘说的好日子,是现在终于能当家做主了吗?”
白姨娘没有说话,但她显然是默认这一点。并且不想让陈郁真外放的。
陈郁真道:“姨娘信不信,若是我们继续呆在京城,过不了两年,这已经分好的家,也白分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陈郁真收回手指,他目光冷淡,注视地面上简陋的青色石板。
这座屋子主人买来太久了,许多地方都有岁月的痕迹,他们住的急,没有好好修缮过。地板上许多坑洼,青砖上有许多裂纹。
“陈尧走了还没半月呢,他就忙不迭过来。又问我大婚,又操心我外不外放。”
陈郁真嗤笑:“他不会以为他自己真是我爹吧?”
白姨娘讷讷:“你父亲过来,不是好事么。”
陈郁真眉眼疏淡,衣摆如云:
“姨娘,你认他作丈夫。但我从来不认他是我父亲。”
“早些年我们娘俩被那对母子欺负的时候他在哪里?婵姐儿死去的时候他在哪里?连婵姐的忌日都记不清楚,这样的父亲真是太可笑了。”
“更可笑的是,他明明更宠爱的是陈尧,但在陈尧被流放后,就能毫不留情地将他舍弃。他这样的伪善之人,还不如真性情的陈夫人呢。”
白姨娘讪讪道:“郁真……他,他是你爹啊。”
陈郁真骤然甩开她的手,他头一次用这么冷淡疏离的目光看向白姨娘,白姨娘也被他的目光刺痛了。
“姨娘。我尊重你,我也爱戴你。”
“但是,如果你真的还想要我这个儿子的话,就离他远一点吧。”
白姨娘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她说:“娘知道了。”
内室一时间十分安静,只有白姨娘轻轻的哽咽声,陈郁真侧过头,没有看她,他手指攥紧,也在强撑。
内室外吉祥等听见了争吵声,好奇地探头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被夏婶揪着耳朵带走了。
喧闹声、脚步声渐行渐远,陈郁真却感觉心中荒凉一片。
“还有……我想外放不只是想躲陈家。更是想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不想说太多空话。但是总觉得,如果不出去看看,总是在中枢打转,我觉得我的生命就被浪费掉了。”
“姨娘,我想为自己的年少气盛冲动一次。”
第73章 麦绿色
当晚陈郁真就撰写好了《乞外方疏》,次日一早递交给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认认真真看完了整篇奏疏,神色复杂:“你是认真的?”
陈郁真颔首。探花郎垂下双眸,青色衣袍随风摇摆,矜贵清冷。
“下官想清楚了。”
“好。”翰林学士并没有多劝,直接将这篇奏章上呈给通政使司。
之后几日,通政使司呈递给吏部核查,再是内阁票拟,最后,这篇经内阁票拟通过的奏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达皇帝桌案上。
和其他奏折放在一起,等待着皇帝的批红。
夜色深沉,端仪殿烛火跳动。
嵌青玉雕夔龙纹花瓶上的梅花已经被取下来了,换上了更时令的花朵。宫人们往青花缠枝香炉放上香粉,香味蒸腾而上。整座大殿端正肃重。
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地将一叠叠奏折抱过来,经过台阶时没踩稳,差点跌落下去。
刘喜用拂尘木质那头狠狠打在小太监圆帽上,低声叱骂:“干什么这么不小心!圣上还在那头呢!”
小太监抱着奏折,惶恐极了,眼睛冒出泪珠来。
刘喜还要再骂,眼角余光觑见黄花梨雕螭龙绿石插屏隐隐约约透出个高大男人的影子来,并且又越来越近的架势,也不敢多说了。
“还不快去!傻愣着干什么!”
小太监忙抱着奏折去了,眼里还含着两泡热泪。
刘喜看了,忙提醒:“下次当心点。”他此刻也顾不得那小太监了,忙转到插屏后。
皇帝已经沐浴完毕,他换上了一身常服,七八个人围着他伺候。旁边是一架累丝镶红石熏炉,宫人正小心烘干他的头发。
皇帝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懒得佩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闭着眼睛,烛火跳动,男人眉骨高深,面无表情的时候更显得冷峻威严。
“刚刚出了什么事情,吵吵闹闹的。”
刘喜小声道:“小太监不懂事,奴才已经训斥了。”
皇帝嗯了一声。他转过插屏,紫檀平角条桌上已经堆好了五六堆折子。
“圣上,这是刚刚内阁送过来的。说是都不怎么着急。现在夜已经深了,要不……您等明日再批?”
皇帝却毫无睡意。
他随手拿起一本来,朱笔蘸上墨汁。
“就现在看吧。”
烛火跳动,时而发出噼啪声响。月光照在殿内,影子不住偏斜。
皇帝看得很快,几乎不加思量。他随手画了一个红圈就将奏折放到另一边。那里已经放了四五堆,都是已经批好的。
皇帝神色冷淡,他又放了一本过去,手指已经将下一本拿过来。
目光随意从第一页掠过去,本是随意一看,然而,男人目光硬生生停顿住了。
金色奏折上,中央五个大字《乞外方疏》,下方用小字写:‘臣陈郁真启奏’。
手臂悬空,朱色墨汁凝结,然后落在扉页上,红的像血一样。
皇帝沉默许久,才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陈郁真的字刚劲、有力,结构精美。皇帝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光是看着,他都能想象那人伏在案上,挥挥洒洒写奏章自请外放的模样。
奏折不长,大概七八百字。三四页纸便写完了,皇帝却看了很久很久。
刘喜悄悄端上一杯浓茶。夜深了,只有浓茶才能提神。老太监轻手轻脚地上来,力求不发出一点声音。
青花缠枝纹茶盅被轻轻搁置在案上。
茶香浓浓。滚滚的茶水蒸腾,皇帝神色一瞬间变得极其渺远,极其冷硬。
悬着得手臂轻颤,朱笔又重重落下几滴红色墨汁,奏折上被洇出几个朱红色小点。
皇帝下颌骨绷地紧紧的,烛火噼啪燃烧,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外放’二字。
皇帝猝然闭上眼眸。
奏折之上,一个大大的‘准’字,力透纸背。
沉重的怒意和悲凉,铺洒其间。
刘喜刚放下茶盏,便见皇帝忽然直起身来,他本要出声询问,但一触到皇帝冰冷骇人神色时他便猛地闭上了嘴。
刘喜仓皇地低下头来。
皇帝大步踏入寝殿,风声被他抛在背后,薄唇抿紧,看着极为冷硬。
刘喜悄悄比了个手势,赶上前来伺候的宫人们更是万分小心了。
刘喜直到看到皇帝被伺候着上了榻才转出了内殿,才悄悄地出来,走到刚刚皇帝看奏折的地方。
奏折还未被收起来,刘喜没有管散落在最边上的,直直将桌案最中心的那封奏折拿过来。还未掀开,只看到扉页上的小字‘臣陈郁真启奏’时便倒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