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话说到此处,两边人都有些火气上来。邓有志捂着脸,不知该如何办了。
就在这档口,陈郁真还慢吞吞地挑胡萝卜吃。
在这种席面,胡萝卜只能作为配菜出现。大鱼大肉旁,胡萝卜被雕刻的和朵小花一样,陈郁真慢吞吞夹过来,慢吞吞塞到嘴里。
不一会儿,他嘴巴就鼓起来,人还是冷淡的模样,就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来。
邓有志:“……”不是兄弟你。
顾葛礼笑:“大家也别这么僵。圣上的旨意,你我遵从就是。哈哈哈哈,诸位现在都累了吧,咱们也别谈朝政,聊些家常如何?”
“是啊!”“那就聊些家常!”
舞女们也不用跳舞了,她们需要陪伴客人们。若是客人们喜欢,她们晚上也要陪侍。
能在这里出现的客人,大多肥头大耳,言语粗俗。身份地位高是高,但是实在难以下口。所以舞女们在选择伺候客人时,往往会顺从本心。
换句人话说,就是哪位长得好看、年轻,她们就会争着伺候他。
在场的大人们捻着胡须,正等着舞女们朝自己飞扑过来,也有官员在这有长久的相好,都正期待着等着呢,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舞女们疯了一般朝席位末处涌去。
“……”不是你们。
陈郁真正在咯吱咯吱啃胡萝卜,腮帮子动啊动。他垂下眼眸,小心翼翼用筷子把最后一朵胡萝卜小花挑出来,珍惜地想往嘴里送。
可刚抬起眼来,就见自己面前乌压压一片,舞女们挣扎着向他伸出手臂,而旁边官员,早已恶狠狠的看过来。
陈郁真:“……”
第134章 黄流色
“小翠!我在这儿呢!你跑远了!”有位老男人呐喊道。
被他叫喊的小翠头也不回,身子使劲往里面挤:“哎呀,谁推我了!别推我!公子,快看看我,我长得美吗?”
“公子,看我,看我,我更美。”
陈郁真:“……”
他面无表情的扫视众人,被他扫过的时候,舞女们笑的更开心了。而在地底下,那块小小的胡萝卜被人推搡着,咕噜噜滚了下去,已经不能吃了。
这是最后一块胡萝卜。
陈郁真绷着脸,不乐意看她们。
顾葛礼从高台上笑呵呵地往下看,他年纪大,眼睛却很好,在看清楚那少年白皙俊朗的样貌时,不禁赞叹:“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邓有志不禁挺起胸膛:“那是。这可是探花,十六岁就中举的,是当今的心腹爱臣!”
“果真如此!”顾葛礼眼中异彩连连,见那探花郎被舞女们气的睫毛不住颤,连忙给他解围,“哈哈哈哈哈,大家都别围着他了。这探花郎只有一位,但好儿郎这里可多的是啊!”
舞女们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恋恋不舍的走了。
老官员含情脉脉:“小翠,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弃我的。”
小翠默默翻了个白眼:“死鬼。”
热闹了两个时辰后,宴席终于落下帷幕。官员们喝的头重脚轻,脑子晕乎乎的。就连一向不爱喝酒的邓有志,都被灌了两盅。
在场之中,唯有陈郁真清清爽爽,冷冷淡淡。
拢着鸦青色的袖子,面目疏淡,衣摆如云,好像随时都是飘到上界的样子。
缀在最末尾的官员默默道:“恐怖如斯!”
“什么!”
“恐怖如斯,你知道么,他竟然不吃肉不喝酒不玩女人!一场宴席,光在那吃胡萝卜了!”
“……恐怖如斯!”
顾葛礼送邓有志等去休息,临走时还笑吟吟地问:“探花郎孤枕难眠,本官送你两个丫鬟如何。”
陈郁真一怔,邓有志便摆了摆手:“他还年轻,圣上叮嘱我要看好他。可不能这样。”
“……圣上还管这个?”
“圣上管的可多了!”邓有志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顾葛礼的肩膀,笑道:“赶明儿我等就要开始查账了,到时候我们会拼尽全力,也请顾大人,不要辜负圣上的信任才好啊。”
“……哈哈哈,那是自然。”
第二日,修整齐备的佥都御史、户部官员、陈郁真等齐齐聚在账房中。
顾葛礼并没有来,来的是他麾下的经历司官员,张大人。
张经历笑吟吟地将屏风拉开,顿时,这整片架子全都出现在众人眼中。一层层的书架,放着满满当当的账本。
这些,是顾葛礼十年内,各项修缮河堤河坝、扩建书院、修整河道、官员俸禄、秋收夏税等等所有的账务往来。
“你们尽管看。只是要保管好,账本不能拿出去。这些,可都是没有副本的。”
佥都御史邓有志问:“都在这里了么?有没有遗漏的?”
张经历瞥他一眼,笑道:“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咱们山西布政使顾大人是算学出身。这种账本的小事,尤其收拾的齐齐整整。”
张经历略嘲讽的看他们一眼,往外走:
“这里,就留给你们了。随你们查!”
等他走后,佥都御史认命般的坐下来:“来,大家都过来翻翻吧。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和大家说了,我和圣上,都认为顾葛礼有贪污之嫌,只不过一直没能找出证据来。”
“先帝朝时,尚书弹劾他,尚被斩首。这次,若是我们空着手回去,也一定会被顾葛礼记恨,被圣上视为无能,升迁无望。”
“可若是我们找到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我们就是大功臣!回去是要被圣上嘉奖,升官发财的!”
说到此处,众人已经面色涨红。邓有志一笑:“大家开始查吧。”
户部的两个小吏率先抽出账本开始验算。邓有志也皱着眉头查验。他们都忙开了,陈郁真却还不慌不忙地从书架上看过去,指尖略过去上面的文字。
按照年头,越老的账本,纸张越枯黄。越近的账本,纸张越洁白。
账本是按照年数分布的,陈郁真从纸上拂过,仿佛看到时间的痕迹均匀地在上面洒过。
要么,顾大人这里有高超的做旧技艺,能得知他们来之后瞬间将假账本做好。要么,这些账本,都是真的。
“郁真,你在看什么?”邓有志抬头。
陈郁真道:“顾葛礼当年算学一骑绝尘,就连我也有所耳闻,不知道,几十年后,他的算学又到了哪一步。”
邓有志摇摇头:“反正我这里,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
户部的两个小吏面上也有些为难:“大人,我们这里,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寻常的官员贪污,会故意将账目写的混乱。我们一看哪里混乱,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着重去查,总能查到。可这次的账本……”
另一个小吏接上:“这次的账本太清晰了。条理清晰,明细分明。我只翻了一本,完全看不到任何问题。”
说到此,众人面面相觑。
邓有志叹气:“大家继续吧,这里这么多账本呢。一页一页给他翻过去!”
陈郁真皱眉,也盘腿坐了下来,随便从架子上拿出一本来。上面的内容是:
“景和十一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顶一个、金凤五只、金佛一尊、金镶珊瑚顶圈一围、金镶青金方胜垂挂一件、金手镯四对……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小字密密麻麻,往后翻,光是贺元夕太妃的寿礼,就写了四五页。陈郁真仔细看过去,这上面所有的宝物都在后面记载了所花费银两、所采买渠道。就如某某金佛,与花枝巷张生于景和十年六月打造完成。
林林总总,无一缺漏。
太过周密,堪称天衣无缝。
陈郁真捧着账本,想着,皇帝恐怕是疑心发作了,误会了良臣。
第135章 肉红色
布政使府内
顾葛礼正在射箭,嗖的一声,箭羽重重插入圆心。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恰是初秋,天气凉爽了些。顾葛礼未穿上衣,露出硬邦邦的肌肉,下身褐色长裤,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看着还十分健壮。
张经历上前,小声道:“刚那位探花郎和我要了通行令,说要去诏狱里问话。您说……他会不会问出来什么?”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顾葛礼重新瞄准,淡淡道:
“诏狱里的那个人不识相,肯定要胡咧咧。但他经手的都是些边缘事情,他什么也不知道。而那个陈郁真,毛头小子一个,根本不用理会,我们只需要注意邓有志就行,那才是个硬骨头!”
张经历嘿嘿笑:“要下官说,他们根本都查不出什么来。没看这四五天,都是愁眉苦脸的进去,愁眉苦脸的出来。大人您家里可是做大生意的,论这做账的手艺,谁能比过您啊!”
顾葛礼哼笑:“我们家的小生意,和户部大人们经手的怎么能比。哼,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那么爱重我。就算是尚书,也说杀就杀了。可当今,不过一个弹劾而已,就大费周章的过来审查。”
“是啊……”张经历心有戚戚焉。
顾葛礼道:“只怪我早先太过猖狂,被许多人嫉恨。幸好最近都给补上了。只盼望他们别查出来什么,当今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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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郁真第二次来到诏狱。
晋阳这边的地牢都挖的很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蜡烛星星点点,散发光亮。
沿着长长地道行走,小吏殷勤给他带路:“大人,您小心些。这里脏乱的很,别弄脏了您的鞋面。您要见得人就在前面,只不过他好口出狂言,他的话,您随便听听就好。”
陈郁真:“多谢。”
到了一间开阔的牢房前,小吏将蜡烛递给陈郁真,便退下了。
陈郁真上前,面前一个人影半倚在栏杆旁,他身上衣衫麻绳露出,青红痕交错,头发像枯黄的杂草,正对着天窗,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是承宣布政使司下属库,大使孙大人么?”陈郁真温声询问。
孙大使怔了一下,慢慢扭过头来。这时,陈郁真才看到他面颊消瘦的几乎能凹进去,看着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人。
陈郁真道:“我是奉圣上御令,前来调查布政使贪污受贿一案。你有什么知道的,尽可以说出来。”
孙大使眼睛渐渐明亮:“你是圣上派过来的!啊!那顾葛礼有没有被抓起来!他的证据都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
陈郁真道:“只是有人弹劾,我们过来查看,实际上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