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冯汤头站起来,进了堂屋。
他家是瓦房,堂屋修得宽敞明亮。
两扇大门开着,最里头正对门口的供桌上摆放着祖宗牌位,往外一些,则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
此时他娘跟爹一方,他媳妇一方,自己两个儿子一方。
“也不知道程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急着用驴车呢。”冯汤头将碗往他媳妇那一方一搁,挪着屁股坐下。
他媳妇乔五娘道:“不是说了今儿就回来。”
“可我干爹不急着上县。”
“干爹干爹,一天到晚嘴里都是你那干爹!”冯汤头爹冯晋升冒着酸意道。
“嘿,爹,那可是你叫我认的。”冯汤头笑道。
冯晋升哼声,闷头吃自己的面。
是他让的又怎么,但让他认干爹不是怕他再出什么事。就跟那些不好养的小儿一样,多认几个干爹干娘才好养得活。
即便认了,逢年过节送点礼就成了,怎么还真成了别人的儿子。
再说,他们家为了感激那陶传义救了儿子,不也给了十两银子出去。加上他儿这半年给那边帮的忙,还算少了?
反正冯晋升心里是愈发不舒服。
那陶家也是,怎么使唤还使唤上瘾了,没点儿分寸。
卫氏道:“这雨下完,家里地还得收拾。你也别全顾着那边。”
“娘,我知道。”冯汤头说着,又忍不住往外头看了看。
他干爹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跟着这样的人,冯汤头自认为比种地有前途。
但他不敢说,怕他爹急了打人。
而且干爹现在的生意摊子那才叫红火,他跟着也能学到东西。
冯汤头这样想着,没看到他媳妇看过来的目光。
有些欲言又止,柳眉也微微蹙着,像遇到什么难事儿。
*
赶着上午,程仲回来后将冯汤头家的驴车还了,又给了一日的租金。
程家院子里,刚买回来的驴子停在院子,杏叶给他找了把草吃。
万芳娘正好端了虎头跟两个小狗的口粮来,瞧见院儿里的驴,惊道:“这瞧着不是汤头家的吧!”
杏叶点头:“仲哥买回来的。”
“可不得二十两银子!”万芳娘稀奇地看着那头小一些的驴,“瞧着还年轻。”
杏叶脸跟着皱巴巴的,想起这驴子的价就心疼。
万芳娘瞧见忍俊不禁,将饭菜倒入虎头的狗盆子里道:“买上也有用,去哪儿也方便不是。”
杏叶道:“仲哥也是这么说。”
杏叶端了凳子让万芳娘坐,又拿了些县里买的吃食,“还没谢谢婶子帮着照看家里呢。”
万芳娘看哥儿这般,想起刚见他的时候。
也真是变化极大。
她笑道:“谢什么谢。要真计较,还是你俩救了我一命,不然现在我都不在了。”
“呸呸呸!是婶子福大命大,不说这些。”
瞧着杏叶满是不赞同的眼神,万芳娘心里也高兴。
她看着院中那头驴,感慨道:“你来了这程家,我看程小子的日子是越过越有样子了。挺好……”
杏叶嘟囔:“我不来,仲哥日子才更好呢。”
“说什么傻话!”万芳娘道,“我住在这儿,以前程小子是个什么样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在时,他就跟住在林子里一样,一年在山下待的时日都没有两个月。”
“你瞧瞧你一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精细了,哪像他以前,混着过日子。”
“他再能赚钱,也不过是个单身汉子,有些事儿还是咱们才理得清楚。”
万芳娘见过杏叶最可怜的样子,对他有万般的疼惜。
见他现在养得跟村里那些富户的哥儿相差无几,瞧着还更白嫩漂亮些,心里就高兴。
她慈爱地看着杏叶,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苍老的手在杏叶胳膊上拍了拍。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可千万别说那样的傻话。”
杏叶愣愣看着妇人,鼻子泛酸。
其实这一直是杏叶心里的疙瘩。平时他都是随口一说,番被万婶子稳稳托起,又悉心劝解,杏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他低下头乖乖道:“我知道了,婶子。”
“这才对嘛。”
今日难得无事,程仲不知去哪儿了还没回来,万芳娘就在程家坐得久了些。
她在村里住得偏,早年被人欺负,在村里少有说话的人,这一会儿坐着聊起来就有些停不下来。
开导了杏叶,忍不住说起村里的稀奇事儿。
“咱村里前两年来了个猎户,昨儿我瞧见人下山了。”
杏叶精神一振,追问:“是不是叫王青的那个?”
万芳娘诧异:“杏叶也知道?”
杏叶:“只是听说过。这人下山有那么稀奇?”
“可不是,以前少在村里见过,我还以为他窝在山里一辈子不出来了。”万芳娘自个儿琢磨琢磨,“该是年纪到了,下来成亲来了。”
“可是他一没房子,二没地,要是手头又没存下什么银子,娶了媳妇难不成跟着他上山打猎去?”
杏叶:“真是下来成亲的?”
万芳娘摇摇头,笑道:“婶子也不知,也就猜个一二。”
村里日子就这样,除了干农活,没什么好玩的,也就看看人家热闹,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万芳娘也不是话多的人,瞧着程仲回来了,便也起身回家。
杏叶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走近的高大汉子。直到人杵在自己面前,才抓着人的胳膊借了力,软趴趴地站起来。
“仲哥,驴怎么喂?”
“我管着,杏叶不用操心。”
程仲顺势托了他一把,看他紧拧眉头问:“又在愁什么?”
“没愁啊。”
程仲笑了声,粗糙指腹压在哥儿眉心。
“眉头都能夹死蚂蚁了。”
杏叶长叹一声,几步跑进灶房,拎了狗崽子抱在怀里蹂躏。程仲看他不说,猜也猜得到。
方才他送东西去姨母家,正好遇到那村里溜达的王青了。
瞧着手上提着东西,眼睛往各家院墙里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地痞子。
程仲不想提他,就把今儿买的肉拿出来,“杏叶饿不饿?”
杏叶:“饿了。”
“吃青椒肥锅肉,再煮个汤。家里剩下的药材剩得不多,吃完了就……”
“吃完了就吃完了!”杏叶赶紧抢答。
见程仲看来,他道:“大夫说了,食补就行了,是药三分毒!”
程仲其实还想让杏叶再吃久一点,将病吃远一点。但哥儿这么执着,再强求反倒让他心里不舒畅,心情也影响病症。
程仲妥协道:“也行。”
杏叶高兴了,精神气都回来了些。
程仲想到于家那哥儿,还有跟那哥儿有牵连的王青。
以前杏叶被关在家中久了,他想让杏叶懂得多人情世故,有个说话的人,所以他有些放任哥儿跟于桃来往。
不过那哥儿人品不行,现在这样就差不多,再处下去,怕杏叶真受伤。
赶着于桃跟王青那事儿有结果前,他打算这次就在山下留个两天,早点带杏叶上山。
看不见,杏叶就不会惦记。
第95章 散了
雨下到第三日,下午时,天总算晴了。
家里鸡鸭饿得直叫,杏叶又舍不得给太多的粮食。趁着天晴,赶紧拿了背篓出门。
后头的红薯藤长得好,现在该翻一翻藤,免得太茂盛,光长叶子不长根。
程仲跟着一同出门,走到门口与杏叶分开,往坡下去。
杏叶在家种了不少菜,直接种苗下去的现在叶片舒展,嫩生生的格外水灵。
撒的种子也发芽了,程仲将上头的稻草扔到一边,顺带扯一扯地里新长出来的草。
坡地滑,怕杏叶摔河里去,所以这边的活儿他来做。
后头,杏叶远远就看到自家那块已经爬满红薯藤的地。
这会儿红薯藤尖正嫩,可以摘些回去炒了吃,滋味也不差。
想着,杏叶加快脚步。
才下了雨,地里正湿,走个几步脚下就裹了厚厚的泥。这会儿后头地里也没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