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城西走马
后来是被封印在云岚山的芍药第一个见到了从幽冥地府回来,已然重伤的祈渊,他记得那日祈渊推门而入时,一手捂着腹部,有暗红血迹自指缝中渗出,滴落在院中地上。
芍药也是日后才知道,其实那日冥府中,鬼帝之子比祈渊伤得还要重。
那少年虽生下来就有修为,但毕竟年岁尚轻,能耐相比祈渊差了一些,可却野心勃勃地要定了祈渊的妖丹,凭着灵活身形用匕首割伤他的腹部,却紧接着被祈渊一掌拍在脑袋上,登时血流如注,晕厥而去。
地府鬼怪们见此情景全都慌了神,若鬼帝回来见到自己的儿子被伤成这样,不大发雷霆才怪,没准一怒之下要了他们这些小鬼的性命,于是小鬼们各个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有少数几个头脑清醒的想着去擒祈渊,但却徒劳无功,被他趁乱逃了。
祈渊从幽冥地府回到云岚山时已是清晨,推门声惊了正打瞌睡的芍药,祈渊给他解了封印,而后也不在意自己伤势如何,默然在屋内站了良久。
芍药见祈渊那一身伤痕,便也不敢问苏禾的下落,只是蹲在门外陪着他。也不知多久过后,祈渊才动了动,从柜上取了个装药丸的小瓷瓶,转到小院门外,将门上那个褪色的福字小心揭下,折成小块装在了瓷瓶中。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祈渊都随身带着这个小瓷瓶。
芍药看出祈渊心情低落,踮脚拉了拉祈渊的胳膊,祈渊用沾着血迹的手摸了摸芍药肉乎乎的脸,轻声问道:“想苏禾了没?”
芍药红了红眼圈,点头。
祈渊苍白地弯了弯唇角,又问道:“猫呢?”
芍药怔了怔,因为祈渊平日最不待见那只花猫。
祈渊接着解释道:“若苏禾回来后见不到那只花猫,会怪我的。”
芍药会意,在院中的角落里拽了花猫,于是祈渊拎着芍药,芍药拎着猫,去了远处的武当山。
这次芍药来武当山不再哭闹了,他已懂事很多,明白祈渊是因为要去找苏禾而无法照料他,他便愿意在这儿等,等着祈渊把苏禾带回来。
而祈渊回到武当山后,见了柳疏逸便诚实道:“我惹祸了。”
“瞧出来了。”柳疏逸皱眉望着一身血色的祈渊道:“而且祸事似乎还不小。”
祈渊不可否认地点点头。
柳疏逸对得罪冥府这事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细问,而是挑着最关心的事问道:“苏公子到底在何处?”
“生死簿上没有关于他的记载。”祈渊道。
柳疏逸惊诧地“啊?”了一声。
祈渊颓丧地垂了垂眼眸,因为伤势的缘故身形开始摇晃,尽管祈渊竭力克制,却还是在一阵天旋地转后栽倒在地。
柳疏逸哎呀哎呀叫丧似的哀叹了一阵,而后把血葫芦似的祈渊拖回道观中,一边走一边跟芍药感叹情字伤人呐。
第四十二章
祈渊伤得虽重,但好在没触及根本,柳疏逸给他包扎完伤口后便让他歇在了榻上。
芍药也想帮忙,打了一盆温水想洗一洗祈渊身上的血污,结果迈进屋门时一个踉跄,把满满一盆子水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柳疏逸不过无奈笑笑,没责备帮了倒忙的芍药,扯了块布给他擦着湿淋淋的脑袋,而后带着芍药坐在门槛上守着仍在昏迷的祈渊。
柳疏逸拄着脑袋思量起祈渊刚才的话。按理说,大凡阳间之物都会在生死簿留下痕迹,那苏公子怎会如此特殊?柳疏逸没听说过这等奇事,他望着地面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忽然狠狠一怔,莫名想起真武大帝留下的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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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遥遥云端之外的千尺楼阁中,锦榻上有一男子恍惚醒转,他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飘飘渺渺,极不真实。悠悠过往仿佛大梦一场,唯独一双墨色眼眸令他念念不忘。
男子从锦榻上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好在此时有人伸手扶了他一下,语气欣喜道:“句芒仙君,您可算醒了。”
男子微微愕然,随后暗自苦笑。人世间走了一遭,他竟开始觉得自己原本的名字极为陌生。
句芒,草木之神,亦被人间百姓奉为春神,掌管世间万物之生长。
可现在他却极其希望有个懒散悠然的声音,唤他一声苏禾。
扶了句芒一下的紫衣男子名唤太凝,他没在意句芒脸上的表情,舔了舔唇腼腆道:“仙君,我知道您这番下世本应该寿终正寝,而不是如此被突然带回,不过这实在是事出有因,万不得已才……”
“醒了没有?”太凝正说着话呢,忽被一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紧接着就见一气度威武之人推门而入。
句芒望着这个人揉了揉额头,要知他在凡间经历的种种还和这个人有着不小的渊源。
这人便是荡魔仙尊真武大帝。只是他此刻还不了解句芒在凡间的事,见他终于醒转,长舒了一口气迎过去,道:“是我让太凝派人把你带回来的,实在是事情紧急。”
句芒不说话,只是郁郁地望着一身甲胄的真武,听他接着解释道:“前段日子北海蛟龙作恶,我与太昊帝君和冥界鬼帝去降他,结果那家伙狡猾得很,暗中算计了太昊帝君,将他伤得颇重。我便带他先回来了,想着用仙庭中的回魂草给他疗伤,不过你也知道,那回魂草离了你便不再生长,为救太昊帝君,只得把你先从凡间拽回来。”
真武见句芒还是沉默,便知自己此举鲁莽了些,软了软语气又道:“我知你此番下世是为了修仙骨,我如此做定是扰乱了你的计划,这样,你先救下太昊帝君,之后我向你赔罪,任骂任罚,怎么着都行。”
“我……并非在怪你。”句芒终于开口,“相反,有些事情倒还应该感谢你。”
真武被句芒的这句话弄得满头雾水,却见他已起身,往仙庭云遮雾绕的后山去了。
后山山顶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不生青草或灌木,仅有一株灰黑色皱皱巴巴的回魂草,句芒在那草边蹲下,伸出手指轻抚了抚它,那灰黑色的丑陋草叶便现了生机,转眼间就绽开一朵白色黄蕊的花。
句芒折下那朵白花,递给在不远处等候的真武,道:“配合仙泉之水服下,切记让太昊帝君静养些时日。”
“多谢。”真武道,刚想转身去太昊帝君那里,却见太凝神色匆匆地赶来,在真武面前停住,弯腰大口喘气。
真武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事儿把你急成这样。”
太凝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直起身子道:“真武仙君,本在北海对付那蛟龙的鬼帝刚刚派人捎来了消息,他说他不得不先回冥界一趟,因为他的儿子被人打伤,性命危在旦夕。”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冥界惹事?”真武怒道。
“具体情况不知。”太凝摇摇头,接着道:“鬼帝只说那日闯了幽冥地府的是一只千年蛇妖。”
句芒听着这话猛然怔住,虽然太凝没指名道姓,却早有个答案出现在他的心中。
真武倒是没多想,恨恨道:“有千年道行却不知惜命反而到冥府惹祸,这蛇妖怕是真活腻歪了,纵使鬼帝不处决他,我也得让他受些教训。”
话音刚落,真武忽听句芒一字一句对他道:“你不许伤他。”
真武转过头,诧异地望向向来脾气温和的句芒,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护着个作恶的畜生。
句芒不多做解释,毕竟此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他转身向幽冥地府赶去,期望那千年蛇妖没有下手太重,好让他能救得鬼帝之子,免得那蛇妖惹上太多麻烦。
而真武作为这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倒是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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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的傍晚极为幽寂,一声声晚钟在山间悠然飘散,祈渊闭着眼睛静听钟声,偶尔有一片落叶飘到他的肩上,又被芍药悄没声地摘去。
柳疏逸这时抱了卷极为残破的书册赶来,塞到祈渊怀里,道:“老蛇妖,我知晓为何你在生死簿上找不到苏公子的下落了,你想不想听?”
因为受伤而面色苍白的祈渊睁开了眼睛,望向柳疏逸。
柳疏逸指了指祈渊怀里的书卷,道:“这真武大帝留下的书卷上曾记载过,凡是天上仙君的魂魄,均不会入冥界生死簿。”
祈渊皱了皱眉头,愣愣问道:“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柳疏逸挪了挪屁股,神秘兮兮道:“你要找的苏公子,或许是天上神仙。”
第四十三章
祈渊从未想过苏禾会有另一重身份,听了柳疏逸的话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
柳疏逸翻开祈渊怀里的破旧书卷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文字道:“我没瞎说,你看看书上明明白白地记着呢。”
祈渊压根没去看书上的东西,不耐烦地拨开柳疏逸的手,道:“你若有钻研这东西的功夫,还不如帮我去找找苏禾。”
“我这就是在帮你。”柳疏逸道:“他若真是仙,你便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遥遥天界岂是你能随意踏足的?你得罪了冥界小鬼倒好说,毕竟道教一门本就以降鬼斩魔、维护苍生为己任,可你要是得罪了仙家,我可无论如何都帮不了你。”
“苏禾就是苏禾。”祈渊缓慢起身道:“等我找到他了,揍一顿,再与他回云岚山,他若再敢莫名其妙消失,我就……”
祈渊说到此处顿住,垂了垂脑袋。好奇心颇重的柳疏逸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你就怎样?”
祈渊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以前应该对他好些的。”说罢转身离去,独留柳疏逸在他身后焦心地大喊:“老蛇妖你伤还没好呢,又不要命了?”
祈渊装作没听见,在他心里寻了苏禾才是现下的要紧事,却不知他要找的那个人现下正在幽冥地府为鬼帝之子疗伤。
鬼帝之子的确伤得很重,昏在榻上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鬼帝怒气极盛,向冥府小鬼质问伤了他儿子的到底是谁。
可祈渊和那少年冲突的前因后果只有偏殿中的几个游魂知道,但那几个游魂早就在二人交手时被波及而灰飞烟灭了,只是后来打算擒住祈渊的小鬼中有个眼尖的,交手中看出了祈渊的道行,这才模模糊糊回禀了鬼帝。
鬼帝恨得牙根痒痒,纵然没有明言,句芒也看出他是想把那蛇妖撕碎嚼烂。
句芒掩下复杂心绪,将一枚草叶敷在卧于软榻的少年的额上,对鬼帝道:“帝君不必担心,公子性命没有大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面色憔悴的鬼帝点了点头,少不得客套道:“多亏句芒仙君相助。”
句芒摇摇头,道:“您先去歇歇吧,公子需要静养,有我在这儿陪着就好。”
鬼帝踌躇一下,还是同意了句芒的建议,重重叹下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句芒见鬼帝走远后,轻戳了戳少年额上的草叶,昏迷好些天的少年竟缓缓张开了眼睛,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被句芒按住了唇,紧接着听他道:“你伤及气经脉气血,不宜乱动,可我现在要问你些问题,你别费神说话,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少年眨了眨眼睛算是答应。
句芒收回手,问道:“当日伤你的蛇妖,是不是叫祈渊?”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怨愤。
句芒望着那少年的目光,道:“你很恨他?”
少年再次点头,面容都有些扭曲。
“可你也伤了他,是不是?”句芒问道。
少年挺了挺身子,显然要说话,句芒抬手捂住他的嘴:“是或者不是。”
少年顿了顿,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句芒面色冷了冷,没再问什么,而是又戳了戳少年额头上的那片草叶,对逐渐睡去的少年道:“等我找到妥善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后,定会亲自向你父亲赔罪,在那之前我只好让你昏睡静养,不过你放心,这对你没有坏处。”
少年不出片刻便已呼吸平稳,沉沉睡去。句芒退出屋子,把一些异草交给了在外服侍的几个小鬼,嘱咐他们每日喂少年服下去一些,之后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府。
那日晚些时候,橘红色的夕阳洒满了武当山道观,柳疏逸搬了个板凳坐在院中看着阵法图,想着若有冥界小鬼来此找麻烦他该如何应对。
成仙一事柳疏逸已经不想了,毕竟这一大把年岁也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如此想着他便也敢和冥界叫叫板,振一振武当山威名。
正想着此事出神呢,柳疏逸忽听本来在一旁抱着猫昏昏欲睡的芍药像是忽然被谁掐了似的啊地大叫一声,而后扔了怀中的猫踉踉跄跄向柳疏逸身后奔去。
柳疏逸诧异向身后望去,不觉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待确定眼前不是幻象后起身欣喜道:“苏……苏公子。”
“苏禾。”芍药也糯糯地唤出一声,抱住他的腿便不再撒手,似乎生怕一个不注意他便又消失不见了。
柳疏逸面前的男子温柔笑笑,抬手揉了揉芍药的脑袋,点头道:“是我。”
芍药吸了吸鼻子,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