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城西走马
还好这九条命的东西骨头比较软,落地后哀嚎了两声便窜走了,倒是苏禾被自家从天而降的花猫惊得一愣,木然立了半晌后才明白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去,果见房顶上坐着那只该死的蛇妖。
苏禾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对着屋顶道:“我家花猫可是救过你的命的,你就这么对它?”
蛇妖捉弄了苏禾一通之后,似乎心情不错,破天荒地与他搭话道:“救我那是后话了,在那之前,它咬过我。”
“你怎么这么记仇?”苏禾笑道:“我若是某日趁你不备咬你一口,你是不是也要把我从房顶上扔下来?”
蛇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望向苏禾家院门的方向,从他这个高度望去,正好可以看见一个人向苏禾家赶来。这是个年岁不大的男子,衣着干净合体,但却是那种适合干体力活的短衫。蛇妖转回头对苏禾道:“有人来找你。”
苏禾被蛇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怔了一下,而后果真听到叩门声,想起前两日路过他家的道士柳疏逸,苏禾以为这次又会是来讨些茶水或吃食的过路者,只是待他开门后,还未等叩门的男子说话,蛇妖就可清楚看出苏禾眉宇间现出的一丝阴郁。
蛇妖歪了歪脑袋,略感疑惑,他在苏禾身边待的这么多时日中,就算苏禾被自己逼迫着睡在地上也从未露出这样的神色。
未等蛇妖多想,叩门的男子先是很恭敬地向苏禾行了个礼,唤道:“少爷。”
苏禾听闻此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在没有其他反应,倒是屋顶上的蛇妖愈加困惑。
少爷?
这个住于山间简陋房屋的苏禾难不成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
叩门的男子行过礼之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红彤彤的纸向苏禾递去,满脸道:“二少爷过两日大婚,老爷和夫人希望你无论如何回去看一看。”
苏禾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红纸,他没有翻开看,而是握在手中又嗯了一声。
叩门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皮瞄了两眼苏禾的脸色,然后一边后退一边道:“既然请帖送到了,小的就先走了,府中该备下的都未少爷备下了,少爷可一定要到场啊。”
苏禾仍是仅仅嗯了一声,随手关上院门,待小院重归寂静后,低着头将手上的请帖翻开读了两遍,然后就摩挲着请贴上写着的囍字发呆,连那蛇妖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都不知道,抬头看到他时,吓得退了一步险些跌倒。
蛇妖用那双墨色的眸子盯着苏禾,难得地主动找苏禾问话,道:“原来你还是位大家少爷?”
苏禾将请帖折了两折,揣进怀中,长吐一口气,扬起脸来用一种很无奈的笑容对蛇妖道:“看来……我要在山下待上几日了。你……”苏禾顿住,咬了咬嘴唇,实在不知接下来的话应该如何说,正斟酌中却听那蛇妖缓缓道:“我与你一起去。”
“什么?”苏禾瞬间张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蛇妖才懒得重复自己说过的话,身形一转又跑到房顶上去了,独留苏禾一人在原地还未缓过神儿来。
苏禾哪里知道这千年蛇妖的算盘,他若真在山下待上月余,这蛇妖上哪里沾染灵气去?况且蛇妖如今竟开始对苏禾产生了些许好奇,想着反正时日漫漫,用他来解解闷也不错。
第八章
三日后的清早,苏禾手中握着红色的请柬忧心忡忡地站在门边,瞧着满脸不耐烦的蛇妖问道:“你打算……就这样跟我下山?”
蛇妖皱紧眉头,反问道:“不可?”
苏禾咬咬牙,道:“要不……你还是变成蛇吧,这样我也好把你带进府中,你要是以现在的姿态与我回府,叫我和府中人怎么解释?”
蛇妖冷哼一声,道:“该如何解释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苏禾指着蛇妖的鼻子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一点儿都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蛇妖眯眼瞧着越来越胆大包天,如今已经敢指着他鼻子说话的苏禾,像对付那只花猫一样,抬手在苏禾的额头上一弹,那姿势就像弹下落在衣衫上的小虫子一样。
可怜苏禾被千年老蛇妖的这一下弄得眼前一黑,差点儿痛出眼泪来,收回手捂在自己额头上,忍气吞声地不敢再挑剔蛇妖什么,只撇了撇嘴道:“走吧。”
下山这一路,苏禾一言未发,只是偶尔侧头瞄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蛇妖,忧虑着该如何向府中人解释他的身份。若坦白了是妖,恐怕谁也不信,若说是朋友,又怕以这蛇妖的脾气挑三拣四不愿配合,苏禾便这么满心惆怅地行了良久。
云岚山下,是一座小城,名为泰和城,城池虽小却分外热闹,况且城中的人都知道,今日是苏家二少爷苏浩庚的大喜之日,喜庆的唢呐声和鞭炮声早已传遍了全城。
在这种气氛下,苏禾眼中淡淡的阴郁就显得极为不合时宜,蛇妖微侧过头看了看他,竟是挽上了几分唇角,颇有些看透凡人之间恩怨的嘲弄意味,苏禾瞧出这蛇妖的心思,斜睨了他一眼,指着向前指了指,道:“前面就是苏府,大喜之日必定喧闹得很,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蛇妖望向前方的府门,那等规格是整个泰和城中罕见的,蛇妖微一沉吟,道出心中疑问:“你为何不在府中当你的少爷坐享富贵,反倒要去山上过清苦日子?”
苏禾轻叹一口气,玩笑道:“大概是为了救你。”
“不自量力。”蛇妖冷冷评价道,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而是向苏府的大门走去。苏禾很无奈地揉了揉眉头,快步跟上。
苏府门前人来人往,道喜声、欢闹声,声声入耳,面前有几个系着红腰带的小厮,还有一对儿穿着锦衣的老翁老妇,不消问,这便是苏家二老了。
二老拱手作揖,满面堆笑地迎接着众位宾客,忽地有个小厮轻拍了拍他二人向前指去,老翁老妇皆向着那小厮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向苏府走来的两个人后,齐齐愣了一下后面上笑意更甚,尤其是那老妇,提着衣裙快步走下台阶去迎。
苏禾瞧见二老后,面上总算是露出些温和笑意,行了个礼唤道:“爹,娘。”
“哎。”老妇声音颤颤地应了一下,眼眶竟微微发红,倒是老翁冷静些,轻轻点了点头,侧过身指了指苏府大门,道:“快进去吧快进去吧,你二弟可没少念叨你。”
“好。”苏禾轻应了一声,老翁闻言转回身子,又瞧了眼苏禾,似是这时才发现苏禾身边的男子,犹豫着问道:“禾儿,这位是……”
苏禾暗暗攥了一下拳头,自知躲不过去,硬着头皮道:“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听闻今日是二弟的大喜之日,前来道贺的。”
老翁目光中现出讶异之色,但转而就被笑意取代,他对男子拱了拱手,道:“多谢多谢,公子有心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此问一出,苏禾把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攥了起来,与蛇妖相处了这些时日,他竟也不知这蛇妖是否有姓名,正担心蛇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却听他淡淡吐出两字:“祈渊。”
“祈公子,里面请。”老翁抬手做出请的姿势,未在意苏禾幽幽长舒一口气。
名为祈渊的蛇妖虽说没有在一开始就让苏禾难堪,但依旧摆脱不下那股子兀傲之态,微扬着下巴面无表情地从老翁身边走过,看得老翁冲着他的背影疑惑地眨了眨眼。
苏禾在心底暗骂了这蛇妖两句,对着二老颔首示意后随之入了苏府,按捺不下心中好奇,轻扯了扯祈渊的袖子,问道:“祈渊?这真是你的名字?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叫你?”
“随你。”祈渊冷淡道。
苏禾笑笑,那笑容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祈渊就冷眼瞧着他的表情,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踏入苏府内,便是满眼喜庆的红色,府内客人推杯换盏、小厮忙里忙外,不过所有小厮在经过苏禾身边时都会露出些或讶异或喜悦的笑容,唤一句少爷,许久未回府中的苏禾少不得轻轻点头回应,再一转眼就瞧见祈渊独自向宴席上走去了。
苏禾本想跟着,刚迈出一步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腿,紧接着就是一阵咯咯的笑声,苏禾低头一瞧,果见一个肉乎乎的半大小子正仰头朝他笑,笑了两声后又忽然扁了扁嘴,扇动鼻翼带着哭腔道:“哥哥,你都好久不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要这里了。”
原来这胖娃娃,是苏府的第三子,今年十四岁,算是苏家二老的老来子,名唤苏子真。
苏禾抬手掐了掐苏子真的脸蛋,道:“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么。”
“若不是二哥成亲,你能回来才怪?”苏子真委屈道。
苏禾故意板起了脸,道:“再这么胡闹我可立刻就走了。”
苏子真撅了撅嘴,不敢再多说话,苏禾忽然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不过他惦念着那个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祈渊,狠了狠心掰开苏子真紧搂着自己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哥答应你在苏府多住一阵子行不行?只是今日人多,里外都是乱哄哄的,改日哥再陪你如何?”
“当真?”苏子真听闻此言后,仰头兴奋问道。
“当真。”苏禾拍了拍苏子真的肩膀,道:“听哥的话,先去找你乳母。”
苏子真嘿嘿乐着应了一声,一溜烟跑掉了。苏禾瞧着他的背影怔然立了片刻,缓过神来后才忙去宴席中寻祈渊。好在祈渊那一袭墨色衣衫在众多华贵鲜艳的服饰中极为好认,但苏禾瞧见他后还是略感惊讶。
在苏禾的山间小院中不吃不喝的蛇妖竟然在这儿饮上酒了。
第九章
祈渊居然馋酒。苏禾在心里暗笑,绕过人群走到祈渊的旁边坐下,指了指他手中拎着的酒壶问道:“这难道就是你与我下山的原因?”
祈渊颇不给面子地冷淡道:“你们苏府吝啬得很,这酒顶多算是中等,也就比水稍稍好喝了那么一点。”
苏禾嘁了一声,倒是早已习惯祈渊的这种挑剔态度,故而见怪不怪,只是歪头瞧着他喝酒如饮水,片刻后一壶酒便已见底儿。
祈渊将空壶放在一边,瞧了苏禾一眼,苏禾知晓这蛇妖的意思,略感无奈地叹了一声,起身再去帮他拿酒。祈渊趁着这个空当,才得出闲心来瞧瞧苏府内的景致。
这苏家是泰和城内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苏家老爷年轻时是个绸缎商人,就是靠着一匹一匹地贩卖绸缎布匹才积攒下了如今的家业,在泰和城中可谓威望最盛,只是祈渊四下望了一圈儿后,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能让他提得起兴致的东西,便百无聊赖地轻叩桌面等着苏禾回来。
大约是祈渊的冷漠表情和墨色的衣衫与府中的喧闹气氛不和谐,竟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微醺男子前来找他搭话,这男子似是年过四旬,衣衫倒是华贵,只是身材臃肿模样不大好看,这男子一手重重拍在祈渊的肩膀上,问道:“公子怎么瞧着如此面生呢?你难道是苏家的远亲?”
祈渊轻叩桌面的动作悄然停下,若那男子清醒着,定能感到此刻的凛然杀气,不过酒壮怂人胆,男子瞧祈渊似是没什么反应,竟弯了身子凑到祈渊的面前,挑着醉眼瞅了瞅,笑道:“哟呵,公子长得俊呐,娶亲没?我家可有个妙龄的待嫁姑娘,要不……”
一句话未说完,那男子忽地顿住,面上惹人讨厌的笑脸顷刻消失不见,祈渊也顿了一下,他虽想治一治这个男子,却还没来得及出手,敛去周身杀意,侧头时果见苏禾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瞧着与祈渊搭话的男子,那男子虽微醉,但还是能认出人来的,只见他很尴尬地吞了吞口水,而后竟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人一般,皱着眉头转身离去。
祈渊清楚瞧见了那男子面色的变化,忽然发觉这苏府中除了一些丫鬟佣人会向苏禾打声招呼外,前来赴宴的众位宾客却无一人来与这位苏家大少爷寒暄。
再看苏禾倒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坐回祈渊身边,将怀中酒壶推倒他面前,道:“知道你不满意喜宴上的酒,所以去府中的酒窖里抱了一壶,尝尝?”
祈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拽过酒壶,倒满一杯张口便饮下,之后却瞥见苏禾瞧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祈渊长出一口气,刚刚敛去的杀意又涌上了几分,对苏禾道:“有话就说。”
苏禾咬了咬嘴唇,心虚道:“让你喝你还真喝啊?”
祈渊杀意渐浓,紧紧盯着苏禾,苏禾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低着头道:“这……这个酒是……是用蛇泡的。”
良久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低了半天脑袋的苏禾壮着胆子抬眼皮去瞧,正好望见祈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睨着他的目光,接着听他说道:“等我的伤养好了,定也要把你剁成一块一块泡酒。”
苏禾听了这不讲情义的话竟是抬起头来没心没肺地向祈渊笑了笑,不在意祈渊要把他泡酒,反而更在意他的伤势,问道:“你的伤还没好?我记得伤口早就愈合了的。”
祈渊才懒得与他解释,转过头去不再与苏禾搭话,恰好此刻吉时已到,府内锣鼓唢呐一同响起,声响震天,苏家二少爷苏浩庚一身红衣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堂中。
许是因为苏禾的缘故,祈渊多看了苏浩庚两眼,他原本以为这苏浩庚既然与苏禾是兄弟,恐怕身上也会沾染些难得的灵气,但在祈渊看来,这人身上除了寻常凡人的酒肉之气外就再无其他特别之处,这让祈渊愈发觉得兴致索然,干脆一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苏禾半张开嘴瞧着祈渊,惊讶于这懒蛇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中都能睡去。
从祈渊身上收回目光,苏禾瞧着堂中拜堂成亲的一对儿,以及高堂上笑开了花的老翁老妇,幽幽叹了一口气,接着拍了拍祈渊,道:“不如我带你去个清静些的地方。”
祈渊半睁开眼皮,点了点头。
第十章
喜宴上,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今日的主角苏浩庚身上,几乎无人注意苏禾的离去。
作为富贾人家,苏府的院落很大,苏禾带着祈渊踏过一处僻静之地,道:“这边几间屋子是府上的客房,这几日你就在这儿住下吧,这客房虽说不大,但也比山上我那间屋子强多了。”
祈渊抬手抚在客房的雕花木门上,轻缓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岁月的陈旧感,屋内装饰虽不多但干净整洁,阳光正好透过敞开的门口洒在地面,无声地映出两个人影来。祈渊并没踏进屋子而仅是在门口打量了片刻,然后后退一步,身形一转便不见了。
苏禾已是见怪不怪,抬头一瞧,果然见祈渊神态懒散地坐在屋顶上,如每日一般晒他的太阳。苏禾摇头笑笑,不去打扰,他见客房中的桌案上摆着些纸砚笔墨便来了些写字的兴致,反正他也不愿凑喜宴的热闹,便在此地打发了一下午的时间。
苏禾从笔墨与宣纸间抬起头来时,已是天色昏昏,早有月影挂在了发暗的天空上,苏禾搁了笔,纳闷祈渊为什么这个时辰了还坐在房顶上不下来,于是执了案边的一支烛火出去寻,只是站在屋门口抬头去望时,苏禾并没有看见那老蛇妖的身影。苏禾微微愕然,四下望了一圈儿,悄声唤道:“祈……祈渊?”
可惜四周静静的没有回音。
苏禾咬了咬唇,恍惚听见前院中喧闹声还未歇,便估计祈渊是酒瘾犯了又去寻酒喝了。此念一出,苏禾连忙赶回前院中,生怕自己不在时那脾气古怪的祈渊会惹事。
前院堂厅外,宴席几乎已经到了尾声,众位宾客皆已大醉,熏天酒气扑面而来,甚至常有脚步不稳之人撞到自人群中穿梭而过的苏禾,苏禾便这么跌跌撞撞地从宴席中穿过,只是此处仍未见祈渊的身影。
苏禾此刻心里感到一丝慌乱乃至惧怕,他于人群之外怔然良久,忽地忆起今日喜宴上祈渊听着鼓乐万分不耐烦的神色,便想着他许是觉得此地太过喧闹而回到云岚山上去了,于是苏禾决定先回客房等上一晚,若祈渊还不出现他明日一早便也回云岚山。
如此想着,苏禾便转身向客房走,此时天色已晚,夜空中仅有一轮弯月和几颗忽闪忽灭的星。苏禾捧着那支快要燃尽的烛火走在府中,一摇一晃的烛火引得他思绪万千。
若是祈渊也没有在府中也没有在云岚山怎么办?
若是他与自己就此分别再也无缘相见了怎么办?
苏禾这时才忽地意识到祈渊若真想与他断了联系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苏禾对着手中的烛火垂了垂眼眸,这不是祈渊第一次莫名失踪,却弄得苏禾比以往更加惆怅。
还好这种情绪在苏禾踏入客房后便烟消云散,祈渊此刻正立于桌案边瞧着苏禾写的那些字,察觉苏禾回来后才侧头向门口看去,只见苏禾站在门口望着他,眼里似乎还有一丝愠怒。苏禾紧接着便向他走来,一把抓握住他的手腕,用质问的语气道:“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