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出轮
竹林间一阵铿锵交戈声响起,风将竹林尽头二人聚起的话语吹散,玉霖听不真切,只皱了皱眉,攥紧手中隐匿气息的剔透小珠,继续向前走。
走得近了,只见林中却有两人的身影。一个体力不支捂着心口,几乎要摔在地上;另一个气定神闲,手握利剑,右手带着一只黑色手套。
气定神闲的那位背对着他,束起高马尾,乌黑的发束随风飘动。
许是杀气冷冽,明明此人束了发,玉霖的脑海却本能地浮现一个名字——“风”。
那位山海宗见过的,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风”下一秒动了,抬起剑刺向那人的胸口,又补了一剑。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他抓着那人的衣襟,嫌恶地扔在地上。重物倒地猛地发出“嘭”的声响,卷起一阵尘灰。竹林软土暗红一片。
他拿出帕巾仔细地擦了擦手,却是突然一顿,若有所感,转身向玉霖看去——
熟悉的五官如今泛着冷,那人眼底的杀意遮掩不住,脸上有血迹,冷意还未全数散去,与平日的神情割裂如二人。
玉霖看清他的面容,猛地退后一步。
……怎么会是楚风眠。怎么可能是楚风眠。
玉霖不可置信,手指却不由得颤抖,手上隐匿气息的小珠滚落在地,缓缓滑向他。
楚风眠脚步动了,他将手放在身后擦了擦,又蹲下身子拾起小珠,径直走到玉霖面前,收起剑——
剑身入鞘的那一瞬,玉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哥哥。”楚风眠缓慢地凑近,软下声来轻唤,“吓着你了,是不是?”
玉霖的身子紧绷,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没有得到回应,楚风眠伸出手,想将他揽入怀里,却被他躲开了。
玉霖紧绷的身子微微颤抖,喉中有压抑的哽咽声,又被其痛苦地强行收回。
他抬起头来,凄惨地笑了一下,“演得累吗?楚风眠。”
“我……”
“看到我被你骗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好笑?”
玉霖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抿着唇,不泄出一丝哭腔。他的眼神带着冷意与疏离,像是将往日爱意生生割裂开来。
不是的……
这样的玉霖实在陌生,楚风眠被他的眼神烫着,不敢看他发红的眼眶。他缓慢上前去,将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温声哄着,
“我们回去,我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正当楚风眠要抱到他时,玉霖又后退一步。雪白的里衣单薄,凉风又起,清晰地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一袭白衣,楚风眠一袭黑衣,连衣袂都分明。
玉霖轻轻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总在祈祷你不是……可你若不是魔修,便无需骗我。”
他说完,深深看了楚风眠一眼,疲惫地沉下双肩,“楚风眠,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阿眠:老婆你听我解释……
小霖:QAQ我太难了[爆哭]
定错时了,存稿箱定成11号了,我看了半天,我:???啊我断更了吗好像没有吧!
打开写作助手和还在存稿箱里的稿子面面相觑[心碎]
126
第126章
◎“这一世,圆满吗?”◎
玉霖这一句宛如当头一棒, 把楚风眠砸得头晕目眩,他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道:“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他胡乱去抓玉霖的手, “玉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是,我该走哪条路呢?”
他是魔修,不论他们何时相识、如何相识, 都不会被他接受。
玉霖的眼睫还有未干的泪痕,“你有很多时候可以向我解释, 可你从未提过。”
他曾不止一次在楚风眠面前提过魔修,他当时若无其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把他当傻子耍吗?
“解释了……你就会听么?就会释然么?”楚风眠哀求地看着他。
玉霖没有回答,垂眸平静地看他,心里却有了答案:他不会。
他在心里给魔修打下邪恶的标签,是隔着血和泪的消不去烙印,又怎能轻易释怀。
玉霖疲惫地闭上眼,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往日回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轻声道:“我好像从未看清你。”
从扶阳城第一面, 到极川之地, 再是后面的种种……
楚风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贴上了“飞剑宗弟子”的身份,装作一副纯良的模样,将自己尖锐的爪牙收得无影无踪。
图什么?凭什么?
楚风眠拉着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右手之上,划进手套内, 按上虎口的伤口,声音放得轻, 将往事一字一句说给玉霖听。
他一面说着, 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注意着玉霖的眼神, 渴望得到他一丝怜悯和动容。
玉霖感受着指腹触碰到陈年疤痕的凹凸不平, 听着耳边的细碎往事,笑着说:“阿眠。”
楚风眠眼睛一亮,还未说什么,就见玉霖笑着笑着笑出泪来,
“原来是这样。逮着我做什么?灵药谷中你那另一位恩人,死在魔族的大火里了。那位救我们出困境的师姐,死在魔门秘境里了。”
玉霖深深呼出一口气,伴着喟叹的气息淡淡地说:“只剩我了,楚风眠。没必要把曾经的美满再给我看了。”
……
人若没了归宿,总该想到最热闹的地方去,去蹭一蹭人间的烟火气。
天气也好,漆黑的夜空左右也闪耀着几颗星星。绚烂的烟花一声又一声地绽放在空中,耳边人声交谈不断。
真热闹。
玉霖抱着剑,双手环抱抬头看着烟花盛宴不自觉出了神,半晌又自嘲一声向前走去。
已经不记得这是到皇城的第几日。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好似游离世间的鬼魂,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许是前半生太过圆满,他才执着于去抓住这份镜花水月。可只一触碰便回到冰冷的现实,发觉自己一无所有了。
玉霖微微低头看向前方的青石板。
额前的乌发盖住他的眼睛,他也不拂,任由细密的头发一根一根串成帘,在他的视线遮盖上一层灰黑色的滤镜。
他这一世重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像一直被排除在外,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看不懂。
他只想求一份圆满,求一份平淡,可往往不尽人意,就连他如今眼前的人间烟火都化作一根根利刺,刺痛他的心脏。
前方一对佳人笑闹着要去寺中祈福。
玉霖闻声抬眼,只见前方一座巨大的寺庙来者络绎不绝,烛火点得亮,哪怕夜色沉沉,寺中也温暖亮堂。
朴素庄重的米黄色砖瓦在皇城的金碧辉煌中显得极为瞩目。透过有些斑驳的砖瓦,能看见寺堂内香客众多。
他鬼使神差地脚尖一转,跟在这对佳人后头进了寺去。
寺庙内热闹至极,伴着绚烂的烟花,也添了几分烟火气。玉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上了清香三柱,眼神平静地看着青烟袅袅,什么也没想。
寻常百姓家可将祝愿寄托于神佛,可修仙人把一切看得太透。
灵力便是灵力,魔气便是魔气,就连皇室敬仰之人也不过灵力堆积修炼而成,毫无不同。
他们来寺中不过是人生八苦之事,求一份祝愿,得一份安心,要一份清净。他又要求什么呢?
……求一份命运的垂怜吗?
他深深望了殿中的佛像一眼,正欲转身离开。却有一小师傅笑着过来,
“施主,无尘大师邀你一叙,不知可否赏面呢?”
玉霖眉头一皱,“不知此人。”
小师傅笑意未变,又传一句道:“往事不可追,施主,又何必执着于那镜花水月?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敛了神情,定定地看着他,“那位无尘大师让你传的?”
小师傅点了点头,玉霖松了口,“带我去。”
绕过蜿蜒小路,喧闹被置于身后,只闻二人脚步声。半晌,方丈院映入眼帘。
屋里点着烛,幽光微亮,小师傅轻声快步上前推开了门,朝着玉霖微微弯了弯身,便离开了。
玉霖深呼一口气,抬步向前正欲跨过门槛,就听里屋传来一句,“这一世,圆满吗?”
这声音略显苍老,却并不悲怆。
他抬眼,就见无尘大师笑着看着他,眼底是一切了然,又带着微不可察的怜悯。
无尘大师只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并未停留,自顾自沏好一壶热茶,唤玉霖入座。
屋内温暖,只微开了半扇小窗,将屋外喧嚣的微风隔绝开来,又并不烦闷。玉霖在原地顿了半晌,挪动身形,在他对面径直坐下。
他默契地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道:“大师,我该怎么做呢?”
无尘大师道:“莫强求,柳暗花明又一村。”
玉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被空气混在一起的苦涩,“我一无所有了……怎么‘又一村’呢?莫非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可哪怕曾有余地,如今也成了死路了。
他重来一回,曾有机会回旋一切,可之后之事仿佛只浮出个水面,不如他所愿。
或许,早些来此便好了。
于是玉霖喟叹一声,“大师,我来得太晚了。”
无尘大师缓缓挡着袖子,轻捏起杯抿了一口热茶,神情在升腾的雾气中有些模糊不清,“施主,也不晚。”
“可还记得,方才我让小僧给你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