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110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再抬眼,换上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顺着燕东山的话,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啊,没什么,酒意上头,胡言乱语,立之兄莫怪。”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是说我与立之志趣相投,脾性相合,能如此对坐饮酒,实乃幸事。”

燕东山不疑有他,朗声笑道:“是啊,能有怀止兄作伴,立之亦感怀焉。”

三言两语尽,燕东山亲自提了盏灯,执意送许聿修至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简单话别几句,许聿修再三婉拒了燕东山相送的好意,转身步入溶溶月色之中。

转过巷口,他忽然回过味来,赫然大笑。

“凛凛各秋风。”他笑的爽朗,可倘若仔细听去,其中苦涩浓浓。

笑声惊得巷子里的狗子好梦断裂,狺狺狂吠。

“凛凛各秋风啊……”

***

南无歇不知在作什么妖,温不迟一整天也没见着他人。

刚独自用罢晚膳,温不迟便被乌野拉出了府门。

乌野驾着马车,载着满心疑虑的温不迟一路出了城。任凭温不迟如何旁敲侧击,这厮都口风紧得如同河蚌,只含糊道“侯爷吩咐”,一句实在的也不答。

直至马车停在一片无名的野地旁,乌野才利落地跳下车辕,替温不迟打起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绿草茵茵,向天际延伸,远处的地平线将暮色未暮的天穹与苍茫大地清晰地分割开来,上方是渐次深邃的金黄,下方是沉静的墨绿。

温不迟走下马车,四野空旷,除了风声草浪,不见人影,唯有天边一缕残阳如金,将云絮染成温柔的橘红,仿佛整个人正站在塌陷的夕阳之上,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他蹙眉看向乌野,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然后呢?

乌野对上他的目光,忽的扯出一个堪称神秘兮兮的笑容,随即,在温不迟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如一阵风般扭头撒丫子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

温不迟被独自撂在荒野,一时语塞,望着乌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下那点因南无歇整日不见而起的嘀咕,此刻化作了更深的困惑。

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马车之际,余光中的天际之处募然出现点点跳动。

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那端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斑斓的色彩!

起初只是一点、两点,随即是十点、百点……仿佛地底涌出的梦幻之泉,又似晚霞碎裂成的精灵,无数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齐齐向着渐暗的天空扶摇直上。

它们越飞越高,铺天盖地,浩浩荡荡,顷刻间便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将最后一抹夕照的光芒都衬得黯然失色,它们汇成一片流动且无声喧哗的锦绣海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丝线仿佛牵扯着天光云影。

这是什么?

温不迟彻底怔住,仰着头,目光被这片突如其来的荒诞牢牢攫住,那是他从未设想过得盛大,是他从未涉猎过的震撼。

顿时,胸腔里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又陌生。

正当他心神俱震,目光流连于漫天翩跹的纸鸢时,山坡之后,一道矫健的骑影跃然而出!

那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自斑斓的天幕背景前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浪,带着一往无前的迫切。

南无歇朝着温不迟的方向疾奔,越来越近,在距离温不迟十余丈处,他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稳稳停住,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挂,便朝着温不迟大步而来。

起初是走,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后来变成了大步流星,最后是跑了起来,衣袂在身后翻飞,带着晚风与草叶的气息,径直冲到了温不迟面前。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笑的阳光灿烂,就这样站在温不迟咫尺之处,那双总是蕴着不着调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亮得仿佛盛满了方才升空的所有星光与霞彩,一瞬不瞬地专注至极地凝望着温不迟的眼睛,毫不掩饰其中的欣悦和期待。

温不迟亦回望着他,忘记了天上的纸鸢,忘记了四野的风,忘记了所有纷杂的思绪,他只是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怔忡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天地苍茫,纸鸢无声游弋,夕阳收起最后一丝金线,只有两个人站在渐渐浓郁的蓝紫色暮霭中,静静对视。

良久,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旧紧紧看着温不迟,喘着问出了他从未问过温不迟的一个问题。

“温不迟,”

他唤他的名字。

“此时此刻,我很想吻你。”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带着热度,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却又好像被牢牢约束着,化作一个轻柔而郑重的询问。

“可以吗?”

三个字悬在渐起的晚风里,在温不迟心头激起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南无歇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炽热与克制是如此分明,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那简短问句的含义,只是突然忘记了呼吸。

南无歇看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茫然的神情,眼底尽是纵容的温柔,他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随即抬手至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呼哨。

马儿闻声立刻小跑着回到主人身边,温顺地低下头。

南无歇转过身,面向温不迟,缓缓伸出了手掌。

第110章

温不迟的视线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移到南无歇沉静等待的脸上。

或许是漫天的纸鸢晃花了眼,或许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尚未平息,他鬼使神差的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掌心里。

皮肤相触的刹那, 南无歇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他,坚定而不失温柔。

下一刻,温不迟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一轻,已被南无歇利落地托上了马背,随即身后一沉,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将他环在双臂与马鞍之间。

“坐稳。”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句,气息拂过耳廓。

南无歇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朝着那缓坡的边缘,朝着漫天纸鸢飞舞的天际线行去。

速度渐渐加快,晚风顿时变得猛烈,呼啸着穿过发间衣袂,温不迟脊背抵住身后人的胸膛,他们乘着风,奔向那片被纸鸢点亮的瑰丽暮色苍穹,纸鸢在头顶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缓坡之下是一片依着地势绵延的桃花林,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如下着一场缠绵不绝的香雪。

再定睛看去,林中每一株桃树的枝桠上都系着数只小巧精致的银制风铃。

马匹刚刚踏入林边, 风势穿过林间,顿时激起一片清脆空灵的铃音。

“叮铃……叮铃铃……”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着他们策马深入,风铃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清越悦耳的和鸣,如同林间浅唱,织就一曲梦幻般的乐章。

银铃在渐暗的天光与纷落的花雨中反射着微光,桃花拂过肩头面颊,带着残存的清甜香气。

温不迟被南无歇稳稳护在怀中,向着桃花林深处驰去,疾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踟蹰与冰封。

前所未有的暖意和一种让人眩晕的悸动包裹着他。

这目光所及之处的震撼与温柔,一句心动怎够。

“可以。”

风声铃声马蹄声太响,南无歇没有听清。

“什么?”

他音量颇高,灌了满嘴的风。

温不迟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桃花纷飞的路径。

少顷,他竭尽全力提高了声音,迎着风,清晰地喊了出来。

“我说!”

“可以!”

身后人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漫天的纸鸢啊,这如同幻境一般的粉白香雨啊。

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不敢触碰,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如此世外桃源,也远不及两个小小痴汉此时此刻内心的绚丽灿烂之万一。

骏马在桃花与铃声中向前奔驰,穿过这场只为温不迟而设的,盛大而温柔的梦。

花瓣被风带的纷飞,如同一片玉腰奴翩翩起舞,落在枝头,落在心间,落在二人所经的一路。

玉腰奴飞啊飞,最终歇在了南侯府院内的长廊下。

而长廊尽头的书房内,此刻充斥着微妙的等待感。

薛家兄弟与晁家兄弟四人分坐在相邻的鼓凳上,面前各自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他们是被南无歇以“有要事相告”为由,分别差人请来的,请柬措辞正式,却又语焉不详,只道事关紧要,务必前来一叙。

晁澈云本是最不想动的那一个,他谁也不想见。可他太了解南无歇那个混球了,自己若不来,那人绝对干得出亲自杀去他府上,生拉硬拽把他弄过来的事。

他实在懒得应付那种鸡飞狗跳的场面,更没心力跟南无歇掰扯,抱着这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无奈,他才勉强出现在了这里。

等了约莫几盏茶功夫,正主迟迟未至,几人便也随意闲聊几句。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雀跃,惊飞了方才停留在廊下的那只玉腰奴,往府外天边赤红的晚霞飞去了。

未及众人细辨,书房门便“哐”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

只见南无歇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右手紧紧牵着温不迟。

温不迟此刻面色微红,神情间透着明显的不自在,还能看出他正暗暗使着劲儿微微向后挣着,似乎想从那紧密的相握中脱离出来。

奈何前方那人握得极牢,根本不容他挣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了门。

书房内瞬间一静。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二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相交的手上,神色各异。

南无歇仿若未觉这骤然的寂静和众人目光的洗礼,他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目光扫过屋内四人。

那模样就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最珍贵猎物,迫不及待要向同类炫耀的猛兽,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晁澈云只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极快掠过,便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不爱看的不看。

薛涉川的反应更为平淡,他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撇着浮沫。

不该看的不看。

薛淑玉却是截然不同,这家伙此刻的眼里立刻迸发出浓烈的兴味,目光在南无歇得意洋洋的脸和温不迟微红别扭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看好戏的弧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副“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模样。

爱看!要看! !

只有晁允平是一脸纯粹的困惑,他看看南无歇,又看看温不迟,再看向两人牵着的手,眉头慢慢隆起,那耿直又不太擅长拐弯的脑子里似乎正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