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又是一年满庭冬白落。
两鬓斑白的江崇宪拎着两个食盒随着小吏的步伐往臬司后堂走着,食盒里的饭菜还热着,隔着漆木能感到那点温意,小吏在前面引路,到后堂门口停下,躬身侧身,请他进去。
“江大人稍候,温大人片刻便来。”
江崇宪点点头,迈步进去。
孟枕堂刚退下,温不迟正将密函收入匣内,忽闻叩门声,小吏同他说江大人前来拜访,已在后堂候着了。温不迟应了声,简单收拾了案几便往后堂去了。
后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央一个长长的几,四周几把木椅,几上摆着茶具,墙角立着书架,堆着些卷宗,江崇宪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陈设,最后落在窗外。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江崇宪起身,温不迟已掀帘进来。
“江大人。”
“温大人。”
二人简单见礼落座,小吏奉了茶,识趣退下,门轻轻合上。
温不迟看着几上那两个食盒,江崇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家里婆娘多做了一些,想着温大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工夫正经吃饭。”他含笑道,“下官就顺道带过来了,大人别嫌弃。”
话说得随意,理由也找得周全,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私心。
温不迟瞧了他一眼,心下暗忖,这江崇宪做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他在南昌,明里暗里交代下去的事,这人办得都利落,从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耽误一刻,按说这样一个人,突然提着食盒来送饭,总该有个由头。
温不迟没往下想,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乎的锅灶气。
“江大人费心了。”他笑道,说着把食盒盖上,“本官记下了。”
“下官并非此意,”江崇宪摆摆手,说,“这些日子江西的事,下官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大人自己在扛,这点吃食,不值一提。”
温不迟看着他,客气里带着疏离,眼前人丝毫没有有事请托之意,那这吃食,来所为何?
他端起茶盏,默不作声抿了一口,也笑着顺势说:“这些日子,江大人也是辛苦了,粮道的事,往北边借粮的事,你都跟着跑前跑后,本官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回头折子递上去,这些都会如实写。”
是为了这个?温不迟试探着他的口风。
可谁成想,这话一说出来就被推了回来。
“大人不必。”江崇宪摇了摇头,“下官做这些,是本分,大人的折子上写不写,都没关系。”
温不迟听着他这言下之意更是纳闷了,不争功,不邀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邪门。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江崇宪坐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于是温不迟把茶盏放下,缓缓道:“南昌这些时日我与江大人也算是同进同出,算不得深知习性,倒也颇有些了解,”
他目光炯炯,“此刻四下无人,江大人,我们有话不妨直说吧。”
江崇宪正低着头摩挲茶杯,像是在思忖想挣扎些什么,闻言仿若惊醒,抬起头看了温不迟一眼,这才回过味来,终于发觉今日自己此举多少冒失了些。
他垂下眼,笑了笑,“啊,下官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就是想着,温大人一个人在南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下官家里婆娘做菜还行,往后大人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人捎个话,下官让家里多做一份送来。”
这话说得妥帖,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温不迟深知话没说透,他不动声色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江崇宪脸上。
江崇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禁加快了些许,嘴上立刻解释道:“温大人别多心,下官没有什么事所托所求,大人不必提防。”
这话说得……
算是彻底把温不迟心里那点小戒备摊在了明面上。
第144章
温不迟还是没接话, 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 “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 总该有个由头。”
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 “温大人, ”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 也有十几年了吧。”
“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温不迟不语静待。
“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每一笔,他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但皇帝那边……
那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