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55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随即抬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温不迟的脸颊,“再者,一群没脑子的东西,除了打家劫舍什么都不会,留着也没用。”

这笔买卖对温不迟来说选择起来并没有难度,比起“揭发边关侯爷偷梁换柱私藏罪犯”,这“治灾平乱”的功绩才是实打实的。

他眼底依旧噙着那股清傲,微微偏头离开那人的手指,“侯爷的打算,下官管不着,届时若是朝廷的人问起来,下官自会配合。”

南无歇低笑出声,“有温大人在,我确实省了不少事。”

温不迟持着那股对南无歇来说最具诱惑的傲气,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随即,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沾了药汁的袍角上,忽然伸手,在那片深色的痕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褪去了平时的戏谑,而是变得极轻极缓。

“这药汁洗不掉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来的突兀,却显得格外温柔,温不迟抬眼,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开。

须臾,温不迟才端着生硬地回了句:

“不劳侯爷费心。”

第56章

南无歇太吃温不迟这幅小傲娇的样子,灼掠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停,“你咬得太狠,怎么补偿我?”

两人目光相抵,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坊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衬得室内的沉默越发浓稠。

温不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与南无歇之间,总这样不清不楚, 前一刻还能正经议事, 下一刻就被这人搅得心神不宁。

少顷,他忽然移开目光,走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用度记录:“侯爷若是没事便请回吧。”

南无歇没动,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慵懒的磁性:“温大人,昨夜你可不是这副样子。”

温不迟早已识破南无歇的意图, 他知道对方就是故意要看他羞恼的样子,于是他便不再似从前般,索性端起腔来。

他转过身,“侯爷倒是同昨夜一样, 痴顽不恭,欲/火上头。”

“是啊, ”南无歇混不吝一笑,往前一步,将人圈在自己与药柜之间, “见到温大人我总是如此的,”

他倾身低语,“我可以让你再咬一口。”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温不迟的身体瞬间软了半分,南无歇低笑着退开,“好了,不逗你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朝廷来的人还是你来交涉比较好,午时,州府见。”

说罢便推门出去,晨光落在他身上,黑金披风扬起个利落的弧度。

温不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拿起药碾子,赌气似的用力碾了下去。

南无歇的打算他终究是默许了,州府的人得清,黑风山的人该死,谛听台需要这个功,楚圻留着有用,这盘棋,南无歇下得着实又狠又准。

空中的晨雾渐渐散了,百姓的脚步声、孩童的笑声漫开来。南无歇站在巷口,抱着胳膊望着州府的方向,醉刀坞的人也好,千宸阁的人也罢,不过都是棋子,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歙州的安稳,而是江南地区的各方面的势力都能按他的意思摆开来,官场、武力、民心,还有商路,他南无歇都要。

至于温不迟那点小别扭……南无歇勾了勾唇角,回头望了眼药坊的门,逗弄这只傲娇的小豹子,倒算是这乱局里难得有趣的事情。

***

江南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意,从睦州的码头一直漫到婺州的街巷。

司徒空站在婺州码头的茶寮里,看着属下们递上来的账册抄本,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鱼腥味的湿意扑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比江面更闷。

“查了一个多月,就查出这些?”司徒空将账册扔在案上,看着属下们垂头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

属下们没人敢接话,右司在明,嵇舟早就防着这一手,栾序承把账册改得滴水不漏,商铺里的掌柜、伙计要么嘴严如铁,要么干脆在他们查访前就“病逝”了。上个月底在睦州抓了个管账先生,刚关进驿站,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房梁上,明摆着是杀人灭口,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栾家在括州的茶场,这个月的出茶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账上的收益竟还少了两成。”司徒空指尖点在“茶税”一栏,“他们把茶运去了哪里?”

属下低着头,声音被风声搅得发飘:“问过茶场的管事,说是运去了闽地,可闽地的关卡没记录,我们想查仓库,栾家的人说钥匙在少东家手里,栾公子上个月去了歙州,至今没回来。”

“歙州。”司徒空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峰压得更低。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司徒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江南十二州,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着,嵇家是网心,栾家是网绳,那些依附他们的商户、官员是网眼,密密麻麻,密不透风。

左司的密信就在袖中,左指挥使的字迹透着股无奈,左司在暗里盯了栾家快两个月,从睦州的盐铺到婺州的船行,再到括州的茶场,摸到的线索不少,却没一条能攥实。

当时在睦州查盐引时,当地知府三天两头来“探望”,送的礼从山珍海味到金银玉器,就差没把官印塞过来。天督府治理严格,底下的人把礼都拒了,但问题是盐仓的钥匙总也拿不到,说是知府的大印在省里“保养”,要等下个月才能拿回来,等派人去省里催,省里却说印早就送回去了,两边推来推去,半个月就这么耗过去了。

后来在婺州盯栾家的船行,倒是抓了个偷运私货的伙计,那伙计起初还嘴硬,被左指挥使审了两夜,终于松口,说栾家的船每月初一会往括州运一批“特殊货物”。于是左司的人默默守了到初一,却只等来满船的茶叶和瓷器,连块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那伙计被放出去的第二天就卷着铺盖跑了,据说拿了栾家一大笔钱,去了南洋。

前几日在明州,左司的人跟着栾家的船夜里进港,以为能抓到境外私运的证据,结果跟着船走了四天三夜,最后在温州的码头停了下来,船上卸的全是正经的手工品,连块多余的木头都没有,等他们折回去查船主,人早就没了踪影,据说被栾家“送回老家养老”了。

“括州那边有消息吗?”司徒空回头问。

括州是南北通商要道,是栾家茶场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场牵扯最复杂的州府,按说最该有线索。

“没什么进展。”属下递上一封密信,“茶场的账做得比盐引还干净,连采茶女工的工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左指挥使大人说,栾家的管事早在年前去了趟括州,回来后,那边的老茶农都突然‘病’了,问什么都摇头。”

年前就去过了? !

在司徒空还未动身从京城出发的时候? !

江南这张网不仅笼罩了江南地区,连京城、皇城怕是都一同裹进去了!

他攥着密信,用了用力,忽然想起出发前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当时他还气定神闲信誓旦旦,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栾家的银庄那边,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是。”属下点头,“左司的人混进银庄当伙计,说栾家最近在大量兑银子,说是要给歙州的灾民买粮,可我们查了银庄的流水,兑出去的银子,有一半没进粮商的账,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无非是进了嵇家的口袋,李升要的是嵇家贪腐的实证,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去向不明”,离京时皇帝的话字字清晰,可如今,他司徒空连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办事不力”的罪名跟直接被骂“废物”有什么区别?无用之人向来没有立足之地,朝堂之中也容不得废子。

雨停时,江面升起薄雾,把远处的船影晕成一团模糊的灰。

司徒空望着雾里的影子,回想起去年吏部尚书嵇业在朝堂上弹劾天督府“查案过苛,扰了江南民生”,当时皇帝没说话,只让他退下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弹劾,分明是刻意阻挠,嵇家在江南的根,比他想的要深。

“大人,要不……”属下犹豫着开口,“咱们先回禀圣上,说歙州乱局未了,嵇、栾两家都在赈灾,查案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司徒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密信,又看了一遍,随后他把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就卷成了灰。

“派人回京回禀圣上,就说天督府正在彻查栾家产业,歙州灾情虽重,嵇、栾两家赈灾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查案绝不会停。”

属下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是”。

江风又起,吹散了烛烟,司徒空拿起案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着,这差事难办,但难办不代表办不成。

他司徒空只能办成。

他司徒空必须办成!

***

歙州城的晨色混着新翻的泥土味,从南街一直漫到望湖楼后院。

南无歇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枚刚剥好的莲子,揉来揉去,卫清禾捧着刚送来的密信,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等着自家侯爷的下文。

“嵇舟和栾序承已经忙活起来了?”南无歇把莲子丢进嘴里,苦的他皱了皱眉。

“是,前天夜里过的睦州。”卫清禾展开密信,“天督府的人在括州码头劫了他们一次,没成,反被栾家的护卫砍了两个,栾序承倒是沉得住气,第二天还去茶场看了新茶。”

南无歇笑了笑,“他当然沉得住气,歙州这场乱,他们不仅没沾半点腥,反倒落了个‘赈灾有功’的名声,换作是我,也得去喝杯庆功茶。”

卫清禾的眉峰蹙了蹙:“侯爷,嵇家和栾家在歙州的灾情里,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

“破绽?”南无歇转过身,走向廊下的石凳,“周显宗确是嵇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这不假,可他最终是死于‘霍乱’,而非’畏罪潜逃、被捕伏法’,朝廷总不能给一个已死之人定罪。”

他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嵇业那边必定全力遮掩、撇清关系,将他的死因死死钉在‘乱民祸事’之上。查他?谁查?以什么名目去查?若强要追究,反倒显得朝廷无事生非。不查他?那待到论功行赏之时,朝廷只会看事后谁平了乱、谁安了民,至于周显宗当初如何上位、背后有谁扶持,这些旧账根本无人会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炊烟上:“栾家更聪明,捐了银子给医坊,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温不迟都得在给朝廷的折子上提一句‘栾氏献资,助益良多’。”

他看向卫清禾,“你说,他们有什么破绽?”

卫清禾没接话,他真是从没见过像嵇家这样的,明明是盘根错节的贪腐根源,却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乱局里捞点名声。

“嵇家握着吏部的任免权,江南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的门生。”南无歇的声音沉了些,“这群狗东西贪赃枉法的根子在嵇家,栾家的船行帮着他们敛财,茶场藏着贪腐的账,商路连着嵇家的钱袋子,是嵇家最锋利的刀,所以,要动嵇家必得先杀栾家。”

说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继续说:“栾家的商路东海军盯了很久了,他们在明州的港口、睦州的盐仓、婺州的船行、括州的茶场,要是能拿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卫清禾懂,栾家的商路遍布江南,要是能攥在手里,等于掐断了嵇家的钱脉,并且这一大滩里面的油水可绝非贺醒那些江南的商铺可以媲美的,嵇舟用栾家的银子打通了许多条路、拉拢了不少人,自家侯爷又未尝不可。

他南无歇打算碎了栾家的商权分给薛家和千宸阁,此前早就答应过薛淑玉,江南这滩少不了他薛家的,而千宸阁缺个立足之地,也缺个信任他南无歇的理由。

网要铺开,没有网?那就用现成的。

南无歇呷了口茶,后面的话他依旧是没说,只有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杀,是必然要杀,至于什么时候杀,要等到对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腐朽在朝中糜烂多年,南无歇要丝丝渗透,一点一点反侵蚀回去,他要让嵇家、让所有荒唐坐于高位者皆为砧板上的鱼鲋。

稳一点,再稳一点,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看他们沉下去,窒息而亡。

恨,恨极了,万万将士的守护,万万百姓的困苦。

要杀,当然要杀,要杀到天地浩荡之气尽入手。

要杀到神佛垂首金身崩裂皆作阶前霜。

要杀到河山永巍八荒清明无人再敢犯我。

要杀到时光断流万古长夜独悬我名如残阳。

杀。

杀到因果倒悬天河倒灌,杀到天道崩解混沌重开。

杀到新辟的乾坤作庆功酒,杀到残子溅为新纪元。

第57章

“光是杀了栾家,杀了嵇家,够吗?”

卫清禾一问抛出,南无歇的目光暗了暗。

不够,当然不够,哪怕嵇家手里不再握着选官的权,但只要这“权”还在,庸官就永远杀不完。这已经不是杀几个戴乌纱帽的事了,是科举要改,选官制度要改,否则,就算扳倒了嵇家,也只是换了个人来坐那位置,天下还是老样子。

“我要杀的,从来不是人。”

低语一声, 震碎昕明。

他要杀的是规则。

卫清禾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