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桑
只是长鞭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红镰横斩,将那一鞭生生挡下。刃口与鞭身相撞,迸出一串灼目的火星。
紧接着,镰刃贴着鞭身滑下,直削阴烛握鞭的手指。
阴烛猛地撤手,鞭身回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卫浔看不清正在摆弄自己的人,但他知道这座院子除了那人之外不会有旁的人进来,因此他理所当然把江群玉当成了别人。
他在黑暗痛苦中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江群玉掀开被子后,见卫浔全身上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单衣,上半身满是新旧刀口,便信了七八分,这样都没死,除了主角还能有谁。
然而在看向靠床里边侧身时,忽然发现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江群玉眨了眨眼,干脆整个人坐到了床上俯身辨认,他没有看错,被卫浔攥在手里的确实是一块碎掉的镜子。
镜子很小,锋利的边缘深深陷在他的肉里,看上去就像和肉长在一起,不仔细看并不容易发现。
江群玉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同时他眸光骤然一紧,以极快的速度接住了头顶上落下的刀片。
刀片落下的位置正是他的头顶,若他只是躲避,刀片将直直插入卫浔的心口。
因此江群玉只是将刀片拦下,定睛一看发现并不是什么刀片,而是另一块更大的碎镜。
这块镜子的边缘被打磨地更为锋利,和剑刃无甚区别。
好好的房间里,为何会装有这种东西?
江群玉翘起二郎腿坐在床沿,好奇地将镜片翻来覆去地看,随后发现这床周围都有些容易忽视的细小痕迹。
他不由把目光重又转向床上无声无息的人。
床上之人气若游丝,神情麻木,似乎吹一口气他就会立即死去,换作旁人绝不会把这机关与他联系在一起。
江群玉:“……”
称呼改得还挺快。
卫浔在一旁恹恹地瞥了谢川一眼,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即便江群玉不出手,他也会救下这少年。
诚如江群玉所言,他是该收拢一批真正属于自己、又不算废物的势力。
这少年魂骨尚可,稍加打磨,想来往后也可担任魔将一职。
可他莫名不喜欢这魔族少年看江群玉的眼神。
或者说,他不喜欢江群玉身边有任何一个比他更亲近的人出现。
江群玉倒是没注意到卫浔。他看着魔族少年
总觉得“谢川”这名字还挺耳熟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小镇位置偏远,日头东升后,连阳光都极少落入镇中。
卫浔累到在柴房睡了
“妖孽。”
听世人的传言,说老妖怪在沉寂的三百年里,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还在不断害人吃人,但倘若他当真一直在人间,又岂会连这么普通的灵器都不知道。
可见传言不尽可信。
看江群玉求知得十分诚恳,卫浔没有拒绝,给他把灵器都演示一番,在对方的一声声惊呼中,一抹红晕莫名爬上了他的耳垂。
卫浔一边吃着兔肉,一边看江群玉认真摆弄灵器,莫名觉得眼前之人也没有那么危险。
不知不觉胃被食物塞满,卫浔又去找了些果子,回来看江群玉还在玩灵器,面前的兔子肉仍然只少了先前那一口。
“你不饿?”卫浔问道。
江群玉无声盯了他一会儿,随即把镜子随手一放,凑上前单手撑在卫浔身侧。
躺着的人感觉到对方的靠近,本能攥紧了拳头,片刻之后,一股清香慢慢驱逐了四周的迷香,像充了气的泡沫将这个溺水已久的人与水隔离开来。
“卫浔?”
江群玉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梦魇中的人听到这一声,不知所以地颤了颤。
梦中卫浔身处一片黑暗,黑暗如水般锁住他每一寸肌肤,又在他即将窒息时给他一口气。
周围不断浮现各种扭曲的人脸亦或不可名状之物,这些人脸其中有他的父母,也有他的师兄弟、宗门长老、师尊,其中最大的那张脸却是他自己。
那双满是悔恨的眼瞳,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化作血盆大口即将他吞没,而就在此时,一道丝弦般的声音轻轻撩开了那口子。
江群玉没有抬头:“饱了。”
一口就饱了?
卫浔怀疑他根本不需要吃东西,既然不需要吃东西,还装模作样吃一口做什么?有意义吗?
待晚间,他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突然想起来了。谢川,他不就是原著里卫浔手下的第一魔将吗?
在卫浔成为魔尊后,成了卫浔身边的右使。
沈佩秋身上的情蛊,还是他替卫浔找来的。
卫浔是什么时候醒的,江群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醒时,卫浔盘腿坐在床上,姿态松散,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戳他的脸。
江群玉也没问他是怎么到床上的,他躺着,卫浔坐着。
卫浔垂着眼看他,江群玉没动,仰面和他对视。片刻后抬手,握住他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拨开,问他:“你什么时候破境?”
卫浔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没说话。
为了强行压住失控的力量,他往自己心口刺了三剑。可终究,还是破境了。
还好……还好江群玉没有消失。
熙平二十七年。
卫浔杀了老魔尊,亲手将人推入斗兽场。
那位盘踞魔域百年的魔尊,最终死在了自己豢养的凶兽口中,尸骨无存。
第 63 章 嗯,我怕死
这晚,卫浔就在榻上歇了。
江群玉合眼躺在床上假寐,强撑着装模作样熬了半个时辰,见卫浔安安静静还算老实,这才松了口气,彻底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道清冷却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少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他:“江群玉,我给你重塑身体……”
他也不知卫浔建那座楼是做什么。
终日里除了打坐修炼,便是躺着翻看话本,偶尔拿着传音玉佩和闻星遥闲聊几句,实在无聊了,便去三界流言帖子里凑热闹,专挑吵得凶的地方,逮着修士或魔族拌嘴解闷。
卫浔是真的忙,常常不在云阙城。
不是外出征战拓疆,便是边境兽潮暴动,他总带着谢川一行人匆匆离去,归来时又多添几道新伤。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成了魔族百姓口中,杀伐果断却护佑魔域的好魔尊。
整座楼依山势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层檐叠角,隐在流云之间,一眼望去竟不似魔域之物。
卫浔转身就走:“等明日吧。”
“道长?道长!别走啊道长!”掌柜的见卫浔扔下自己顾自上了楼,大堂内就只剩他一个清醒的,一时间叫苦不迭。
客栈的楼上全都是空房间,卫浔找寻了一会儿,才在最大的上房里看到江群玉的身影。
他正思索要不要进去,里边的人便已然出声道:“来得正好,去给我打水来,我要沐浴。”
卫浔看着他,没有动身,微微挑眉道:“妖还需要沐浴?”
“妖还要睡觉。”江群玉操控花枝铺好床,道:“半个时辰内把水备好,走了这一日我腰都要断了。”
若不是一日没有补充水分,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关门睡觉。
门口的人不知在想什么,在江群玉说完后,马上开口道:“你早就知道饭菜有问题。”
江群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卫浔看着他道:“你知道饭菜里有迷药,所以有意没让我吃。”
江群玉被他问得一愣,很快他回过神,坦然道:“不错。”
“为什么这么做?”卫浔看着他的双眼。
“自然是因为你。”
江群玉此话一出,卫浔手指下意识动了动,然而紧接着对方却笑了笑:“你倒了谁给我干活。”
“客栈里还有其他人。”卫浔道,依江群玉的能力,操控人替他干活简直不要太容易。
“哪能一样。”江群玉坐在桌边,懒洋洋倚着桌沿,墨发与纱衣垂在身侧,一双含笑眸直直望着他:“你可是天骄。”
“有何区别?”卫浔反问道:“即便是要羞辱修真界,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就是再奴役我,也不会有旁的人看见。”
“没了修真界的注意,对你而言,我和其他人又有何区别?”
卫浔对上他的目光,瘦高的身子立在昏暗的走廊里,面容都显得影影绰绰,唯独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格外清晰。
江群玉被问住了,他头一回注意到卫浔的眼瞳颜色竟是这般深沉如夜。
坐在桌边的人忽然间直起身,神情也变得严肃,似乎在无声施压。
江群玉看着一脸警惕的卫浔,脑海里飞速思考。
这句剧本上没写,该怎么回他?
难不成告诉他这一切只是因为剧本吗?
与此同时,卫浔也百思不得解。
像江群玉这样危险的妖孽,自己理应与他保持距离,而自己明明与他接触不多,可每次对话时对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情变化都能引起自己莫名的好奇,仿佛他的每一根发丝里都藏着秘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间静谧得可怕,两个人如两座雕塑一动不动,桌上的灯烛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两人各怀心思地对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群玉眸色回转,忽然起身走向卫浔。
垂长的衣摆在地板上轻轻滑动,细微的沙沙声很快在眼前停下。
卫浔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冒出丝丝鲜血,染红他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