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季晚垂下眼帘:“是我一意孤行,牵连了你们。”
宋苗舟一怔,却又装作神色如常的模样笑道:“愧疚什么。我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大病一场,皇上怎么能想起我……你可得好好吃药好起来。不然我还得回去跟他们几个一起蹲大牢。”
两个人正在攀谈。
就听见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碎步声。
接着宁和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她看见了季晚,便不管不顾,一下子冲了进来,扑进了季晚的怀中。将本就虚弱不堪的季晚冲得一晃。
季晚用手撑在了身后,将将稳住了身形。
胸口处却迅速地湿了。
当今太女殿下紧紧抓住他,将泪如数落在他的怀中。
她哭着说:“季晚,我好想念你!”
。。
--------------------
周六有事要去外地一趟,归期不定。
周六请假一日,周日更新。
第76章 不哭了(二更合一)
日子又过了几日,已经入了初夏,知了声渐渐多了,穿过树荫的阳光也毒辣了一些。
有了宋苗舟的汤剂。
有了宁和的陪伴。
这几日的季晚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能够坐在廊下听宁和叽叽喳喳说话很久,大部分都是关于谢襄是何等狂妄无礼的帝师。
以及她如何费尽心思与他作对。
讲到了谢襄吃亏的地方,她还会兴奋地手舞足蹈。
若论辈分谢大人算是她的舅爷,季晚觉得太女这般顽皮很不好,但总忍不住纵容她,不忍斥责。
太女年龄小,这个天气一动弹就是满头汗,又贪凉,午后小歇时非要让宫人们送了冰入内才能睡觉。
季晚怕她着凉,待她入睡后,就让人撤了冰,远远坐在榻边,用把绢扇给她扇风。
绢扇以檀木为骨,微微扇动就会散出迷人的幽香。
然而无论他靠在哪个位置扇风,睡梦中的宁和总会翻滚几次贴在他的腿边,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不舍他的离开。
季晚会心一笑,为她擦去额上的薄汗。
在这样静谧的午后,季晚会生出一些恍惚来。
也许他不曾离开过。
他还在尚膳监的槐树下打盹,或者在王府的院落里种花,又或者在昭和殿内等待着帝王的归来……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过,他就会想起崩塌的南川。
轻而易举地就粉碎了幻象。
于是深刻地自嘲——兜兜转转的每一次挣扎,皆是虚妄的、滑稽的笑话,是蝼蚁不值一提的荒唐。
“季晚,你笑了。”宁和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仰头对他说。
季晚看她。
宁和怔了怔,她还不能读懂这样的笑里有什么含义,可她读懂了悲伤。
她爬起来捂住了季晚的双眸。
“你、你不要这样笑。”她已经有了哭腔,“季晚,我想你开开心心地笑。”
季晚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待她平复下来,才问:“你……要不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宁和点点头:“好。”
*
赵珩在行宫正殿听一群六部的大臣互相骂架的时候,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坐直身体,按着龙案便已起身。
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臣们便气势汹汹地看了过来。
赵珩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争执声再起。
赵珩对沈苍道:“你且跟随,再安排人手暗中照护,不得出闪失。”
【围脖:懒2芽】
“季掌印要去的地方在上林苑管辖之外。”沈苍说。
“他难得想去什么地方,哪里都让他去。”赵珩道。
沈苍应了一声要走,犹豫了片刻又问:“您不一起去吗?”
这次赵珩沉默良久。
在这样的沉默中,沈苍终于是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殿上争议的声音大了。
这月浙江突发暴雨洪水致多地受灾,此时,一众大臣已俨然分成两拨。
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左边的工部尚书早就仪态全无,大骂:“浙地连降暴雨,江河泛滥,百姓受灾、乃是因河堤孱弱崩塌而起。是户部克扣工款,致使河工荒废、堤防失修!此番灾患,户部难辞其咎!”
右边的户部尚书不遑多让,涨红了脸对骂:“每年治水钱粮,户部皆是如数清点下发,分毫未扣!倒是你们工部,年年治水,年年请款,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出了事还要倒打一耙,真是荒谬至极!”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语气愈发激烈。
诸六部众臣也情绪激昂,先是文斗,又推搡在一处,仿佛要武斗。
【野风吹大地】
“好了。”天子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吵够了没有?”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牵扯灾民以万计。洪水一过,便是瘟疫。还有灾民,没了家园为求活命,必定北上。”赵珩道,“诸位大人良策没有,倒有心思扯头花?”
众人噤若寒蝉。
赵珩遂命内阁牵头,在今日晚间前将驰援事宜安排妥当。
待殿内众人终于开始上了正轨,他这才离殿出来,站在抱厦下稍作休息。
“陛下手腕温和了。放在以前,怎么容得下这些目无君父的悍臣。”
他回头看,谢冉也跟了出来。
“……大约当了皇帝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上位,总归是想在青史上留个贤君之名吧。”赵珩道。
“人追回来了,却不去见面?”谢冉叹道,“ 君心难测啊。”
“……他见不到朕,会自在一点。”赵珩说。
谢冉问:“这也是怀柔之术?”
“不。”赵珩负手而立,看那树叶间的太阳,“是朕舍不得。”
*
出了上林苑的地界往南走,路过一个小湖,后面便是长满了荒草的密林,路在这里就断了,荒草有近人高。
季晚在那荒草前面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了湖边。
那湖边种满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
走过去,又软又滑,还会发出沙沙声。
在树枝间偶有松鼠路过,摘个松果,好奇地看看树下的三人,又快速地溜了。
季晚在一棵躺倒的树干上坐下,怔怔地看着湖面发呆。
宁和便跳上去,坐在他身边,窝在他怀里。
这似乎惊醒了季晚,他笑了笑,把宁和护住。
他指了指另一侧荒芜的树林:“……很多年前那里有一个小村子。是我的家。”
宁和吃惊地看过去。
除却那些参天大树,还有树下无数的野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的父母,是海户。”
“海户?”
“是一种南海子特有的贱民。”季晚道。
“多为当年山西大旱时逃难来京的灾民。这些人没有户帖,自然不会有京城的衙门补给户籍。便聚集在这无名的荒野,靠在上林苑中做些别人不愿做的杂役苟且偷生。
“时间久了,便成了海户。海户……不准读书、不准为官、不准与良民通婚。世代承袭,不得脱籍。”
宁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女殿下见过最悲惨的场景,也不过是边疆血战。
哪里知道盛世太平的顺天府治下,还有这般的惨状。
“我父母月钱不过三斗糙米,只能靠捕鱼补贴家用。风调雨顺时勉强苟活,若遇寒冷灾年,则九死一生。为了让我活,他们变卖所有家产,将我送入了宫中,从此身入奴籍,已是高过海户许多。”季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选择。”
“那他们人呢?”宁和站了起来,走到湖边努力打量,“他们还在吗?”
季晚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