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明明孱弱得不堪一击,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间。
却那么坚定,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跪伏乞求,更像是护佑。
赵珩垂眸看他,缓缓开口:“你真以为本王不敢罚你?”
“奴婢不敢这么想。”季晚仰头看他,“奴婢只是不愿意王爷……王爷后悔。”
赵珩冷哼一声。
“奴婢听说了,开平苦寒,与鞑靼人的冲突多年不断。您在开平率众抗敌,屡获大捷,才能护佑京师平安。战场上,死了好多人,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无处可去,便被您带在身边,来了京城,住在这王府中,多半都在王府膳房做工……”
赵珩蹙眉,眼神从那些个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孙满身上。
孙满被捆得结结实实,但还是硬着头皮咳嗽一声,微弱地辩解:“季奉御问起来,那我也没办法呀……毕竟膳房、膳房的饭菜一向那么难吃……”
沈苍从后面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窥见王爷的脸色极难看,额头似有青筋暴起,连忙闭嘴收声。
“这几位年龄都大了,被牵连至此。”季晚又道,“别说是杖刑,就是跪在这冰天雪地里,回去都可能大病一场。王爷仁心,定不忍苛责。所以还请王爷宽恕了诸位吧。”
季晚说完这话,便再低下头去叩拜。
又过了好久,冷得人膝盖都发颤。
“杖责免了,罚俸半年。”赵珩阴沉开口。
众人皆喜,刚要叩恩。
又听王爷斥道:“还不快滚!”
众人作鸟兽散。
只剩季晚还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走。”赵珩声音冰凉凉的,还带着没散的怒意,他用惯常的命令口吻又道,“问你话,抬头。”
季晚微微仰头,抬起眼帘看他,但是很快地又恭顺地垂了下来。
微光落下,让他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些半透明的阴影。
看似柔顺极了。
“……奴婢答应了郡主。今夜不会走。”他说。
骨子里又这般倔强。
简直胆大包天。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即便是赵珩也熬了一夜,似有些疲态。
“不走就过来,服侍本王用茶。”他敲了敲桌子,声音略有些沙哑。
水冷了一些,季晚入内又换了一壶出来。
他将热水倒于茶盏内,双手奉于赵珩面前。
赵珩看了一会儿那碗热气蒸腾的茶盏,直到季晚的苍白的指尖因为这份热度终于染上了血色,他才终于将那茶盏接过来。
漂浮在茶盏上的参片与枸杞已经让季晚滤走,喝起来便没有茶渣入口的顾虑。
茶盏略烫,放在手里捂上片刻,再入喉,温度刚刚好。
抿了一口茶,顺喉而下。
身躯中紧绷一整夜的怒意,也似乎悄然消散了。
视线落在院中那滩血迹上。
片刻后,赵珩道:“宁和从小身体弱,总长不大。看了多少大夫都没有用。潘地苦寒,王府中又无女眷,一度以为养不活,险些放弃……但她命硬,又挣扎着活到现在。我……”
赵珩顿了顿。
他语气冷硬,却有颓唐:“我答应过宁和的母亲,要保她一世无忧。”
肃王将那碗鹅黄色的茶汤饮尽,将茶盏还于季晚。
之后他便掖袖而坐,沉默不语。
季晚道:“人生苦短,然变数繁多。没有什么承诺能真的经历得住‘一辈子’这样的考验。”
赵珩冷笑一声:“照你所说,本王应该早早放下执念。”
“不是的。”季晚又道,“正因人生苦短,才更要在这短暂的朝暮之间,竭尽全力,方能无愧于心。”
竭尽全力,无愧于心。
赵珩抬眸看向季晚。
半明的天空微微发亮,与灯光汇成了暖白的光,落在季晚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温润的脸颊。
季晚恍若未觉,只是垂首又为赵珩斟上一杯茶。
“王爷可要先入内歇息。”季晚问他。
“不。”赵珩说,“还有一人。”
*
最后来禧和斋的是章年。
他与那书童,被扭送了进来,让沈苍按着跪倒在抱厦下那血泊里的时候,还一脸正气凛然。
“王爷明鉴,除了季晚还有什么人能在那膳食中下毒吗?”
赵珩捧着那碗温热的参茶,抬眼看他:“你倒是消息灵通,还没到禧和斋,便知道是下毒了。”
章年被噎得一顿,又道:“郡主上吐下泻,又高烧难退。学生也懂岐黄之术,若是寻常积食不会有此等症状,不是下毒又是什么?”
赵珩一笑:“哦?那季晚为什么要给郡主下毒?他是郡主掌厨,这不是一查一个准吗?”
“因为,因为他……他……他要害我!”
“他要害你?”
“对!”章年说,“他嫉妒王爷专宠于我冷落了他,故意在郡主膳食中下毒,想嫁祸于我!这样他就能重新得到王爷的宠爱了。而因为‘灯下黑’,旁人断不会想到是他这么做,反而会觉得他才是无辜的那个。”
“说得有几分道理。不愧是谈元正的弟子,州峰书院的学生。”赵珩颔首,“那要按你的意思,这般恶毒心肠的人,该作何处置啊?”
章年得了鼓励,愈发大胆起来:“此等阴狠歹毒之徒,背信弃义之奴,留着终究是祸患!依臣之见,当即杖毙,以儆效尤!”
赵珩抬手轻轻拂去季晚肩上被寒风吹起的褶皱。
态度亲昵自然,让章年愣了一下。
赵珩笑了一声:“沈苍,你都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
沈苍应了声,上前按住那书童的肩膀,命侍卫拖了下去,片刻后,便听见惨叫声从外面传来,棍棒声中隐有血液黏腻声,不消片刻,连惨叫声都没了。
周遭安静了下去。
“你呢?”赵珩懒懒地开口,“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给你留份体面。鸩酒,抑或白绫?”
章年结结巴巴道:“王、王爷……您、您搞错了……”
“没有吧。”赵珩抿了口茶,“午膳从专供郡主膳食的小厨房被提出来前后,你便算准了时机,与吕阿楠大吵一架,引得秀竹驻足围观。乘乱之中,你那书童便在汤里下了毒。”
“胡、胡说。”章年强辩道,“伤害郡主于我有什么好处?王爷不要听信谗言。”
“谈元正是你义父。那书童是谈元正身边的死士。伤害郡主于你是没有好处。你只是要乱而已。”赵珩说,“只有乘乱,你才能进本王的书房,才能窥探本王来往边疆的书信……你这几日如无头苍蝇在内院逛了很久,却没有进展。不是吗?”
章年浑身抖如筛糠,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挣扎着说:“王爷,您、您没有证据,不能这般,不能……”
赵珩倨傲道:“本王杀人,何须证据。”
*
章年在哀求和惨叫中被沈苍亲手拖了出去。
王爷说了,不愿这样的人,脏了宁和的院子。
鸩酒,白绫。
他自己不愿意选,沈缇骑自然会帮他选。
天终于大亮。
【亚亚整】
那些王府的仆役们入了内,用水冲扫地面的血迹,转眼院落整洁如常。
不仔细看,绝看不清那缝隙间残留的痕迹。
赵珩握住季晚的手,给自己再续了一碗茶。
季晚指尖冰凉,像是受了惊。
赵珩抿了口茶,问他:“怎么?心软了,又要给章年求情?他刚可诬陷你。”
“可这是、是两条命。”季晚道。
赵珩将季晚的手放在掌心把玩,片刻后,他道:“我只是听了你的劝,晚晚。竭尽全力,无愧于心。如此而已。”
*
章年公子和他的书童消失了。
他住过的屋子也随后被打扫干净。
【箐鱼】
府中无人提及他。
谈元正也不曾提及过他,州峰书院的名册里,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张大厨还记得,提着两根山参,还有从蜜香阁买的两盒果饼点心,特地过来道歉。
“我张大有活了大半辈子了,心胸还如此狭隘。明明不会做饭,还跟您置气。”张大厨哭得稀里哗啦的,“是我没眼界,是我心眼儿小。亏得季奉御您不往心里去,救了我一命。不然就真交代了。”
说完这话他又是鞠躬又是叩首,就差跪下来给季晚磕头了。
把季晚吓了一跳,跟孙满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劝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