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只见肃王一手持玉圭,另一只手却稳稳扶住坐在他肩头的幼女。
众人皆是一震,又私下对视。
上梁祭乃是宗藩祭礼,虽是家祭,却也因肃亲王本就位极人臣而格外受到重视。
历来唯有主祭亲王登坛行礼,从无携稚女同临坛下的先例。
这般破格之举,不合礼法旧规,颇有些令人惊愕的肆无忌惮。
便是刚才还进退有度的众人,这会儿也乱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当了监国愈发张狂了!目无纲常,肆意妄为。”
有礼部侍郎尹尚忍不住低声问谢襄:“掌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谢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尹大人问我作甚。”
“您可是肃王的舅舅,昨日便入府陪斋了吧。他没跟您提及?”
谢襄看了一眼肃王,垂眸道:“他眼里何曾有过半分族制礼法……我不敢攀扯这样的亲戚。”
任由众人如何议论。
肃王依旧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行至祭坛之上,把宁和稳稳放在了一侧。
“看看父亲如何祷告上天。”他对宁和道,“待你长大了,便要替为父来做主祭人。”
宁和点了点头。
她没有半分怯懦慌乱,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隐约间已有了一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度。
赵珩微微一笑,低声道:“是我赵家的种。”
肃王起身,整理衣物,上前于祭坛上诵读篇章,仰天俯地,敬祝神明。
铜炉中烟火隐隐。
礼乐之声端庄大方。
(丫丫)
肃穆清宁之间,礼仪俨然告成。
*
祭祀上充作少牢的猪羊被送回了膳房。
帮工们忙碌了起来,将这些胙肉庖开,大份的分送于那些来观礼的官员处,还有些小的便都送到了王府众人手中。
慰劳大家近日的辛苦,也让大家都沾沾祀礼的吉祥气。
此时已至正午。
季晚将胙肉放在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食盒中,准备提到正殿充作肃王的午膳。
刚出膳房大门,就熙熙攘攘地过去了一行光禄寺的车队。
饶沐跟着车队要走,见他在就招呼了一声。
“礼器得即刻运回皇城。干系重大,就不和你闲聊了。”
季晚点了点头。
待饶沐行了几步,他才觉出不对来,问:“今日上梁祭班大人为何不曾来?”
饶沐一顿,笑了笑:“他忙得很,春蚕祭快到了,这可马虎不得。”
他不解释还好。
他一说完,季晚便缓缓蹙眉:“春蚕祭还要两个月。况且此祭由内廷神官监主持,与光禄寺关系不大……班大人出了何事,以至于要饶大人诓骗我?”
饶沐被他说得窘迫:“班元龙还没出事,你放心。只是他不方便来。”
“为何?”
饶沐露出为难的神色:“王爷不让和你说。”
季晚想起了那夜的算盘声,还有在黑暗中的那盏灯。
他敛衽拱手,深深长揖:“还请饶大人如实相告。”
*
——班大人上了奏本,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私贪国帑。
——如今朝中局势尖锐,班大人受三法司管制,不便再来王府。
这是饶沐的原话。
饶沐还愧疚地说:“季晚,王爷不允我等告知于你,是怕你牵涉到这风波中。”
走前饶沐反复安抚他:“班大人尚好,你千万不要担忧。他有王爷撑腰,不会有事的。”
季晚怔忡了很久。
等饶沐带着光禄寺的车队离开,王府的偏门再次紧闭,他才提着食盒往正殿去。
可肃王已经走了。
只有宁和在。
“走了?”季晚问。
宁和认真咬着蒸肉点点头:“刚刚走的。”
“祀礼结束后,王爷便换了常服,去值房了。”沈苍道。
季晚犹豫了一下,道:“我有些事要问王爷,需去皇城一趟。”
沈苍为难道:“可王爷没吩咐让您出府……贸然出去,怕是不妥。”
季晚点点头,转身便走。
沈苍见状急忙上前,抢步拦在他身前:“季提督,季提督万万不可!”
“沈大人不送,我自行前去便是。”
沈苍面露苦色:“我先前已经挨了两次庭杖,再犯错怕是真要废了。季晚,你就可怜可怜我屁股,行不行?”
说到最后,沈苍眼眶都红了。
季晚看他半晌,最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去了。你莫急。”
“还是你季督公仗义。”沈苍松了口气。
季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缓缓入内,在宁和身边坐下,为她擦拭嘴角留下的米粒。
宁和吃的入神,这才问:“季晚不去见父亲了吗?”
“嗯。”季晚低声说,“不去了。”
“没关系,父亲散衙就会回来的。”宁和笨拙地劝慰。
季晚温和笑了笑:“是的,散衙便回来了。”
宁和稚嫩纯粹的眼神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也许……是他多虑了。
毕竟班大人做了对的事,且证据确凿。
还有肃王殿下在背后撑腰。
……应无事的。
他想。
*
宁和今日无课业,吃了午膳,回禧和斋睡了一会儿午觉,便拉着季晚在院子里抓蚂蚁。
她许久没回禧和斋。
新奇得很。
什么都要玩上好一会儿。
等再抬头,日头已西。
季晚把宁和托付给谭嬷嬷,便先回小厨房准备晚膳。
走到夹道口,就见沈苍过来,给了他一张拜帖,打开来一看,落款竟是卢应。
季晚吃了一惊,抬眼去看沈苍。
沈苍却道:“王爷有交代的,若是卢应求上门来,督公你想见一见还是可以的。毕竟司礼监秉笔官职的丧家之犬,也不是那么常见。”
季晚沉默。
沈苍诧异:“不见吗?”
“不了。”季晚叹气,“没什么好见的。”
沈苍倒也没劝,把那拜帖退了回去。
季晚去小厨房淘米做饭,早晨的蒸肉还有一碗,便重新热上,又细细切了臊子打算做个狮子头。
才把臊子剁了一半,沈苍又来了。
拿着卢应的再拜帖。
“他说今日不见你,便不回去。”沈苍道。
季晚犹豫了一会儿道:“那请他进来吧,就来小厨房。”
沈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又过片刻,天色暗了下来,膳房的人忙碌起来。
权倾一时的司礼监秉笔入内的时候,也没让这些忙碌的人多施舍一个眼神。
卢应身形比上次所见佝偻了许多,虽然还着一身贵气的蟒袍,发髻与三山帽一丝不苟,可神气间的那跋扈已经消散殆尽,不经意就透露出一种惶惶。
他在小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神情有些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