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季晚又品一口。
有些苦涩,像是一碗黄土冲泡开,带上了大漠边关的肃杀与战鼓。
“是好茶。”他由衷地说。
茶点是金婆婆送上来的,她今日穿了套浅色的袄裙,白发上覆狄髻,插了一枝桃花,显得分外精神。
一盘香米奶皮子。
取牛乳慢火熬煮少许时候,表面凝出脂肪,揭下晾干后,再撒入用油炒好的炒米,奶香软糯,炒米酥脆,正是搭配砖茶的好点心。
一碟蜜渍沙果干。
酸甜软糯的沙果子浸润了糖蜜,更显黏人,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平日都是你掌勺,好吃的都让别人吃了。今日婆婆也做些开平的点心给你吃。”赵珩道。
金婆婆笑眯了眼:“你不要嫌弃。”
“好吃的。”季晚道,“极好吃。”
他们坐了一会儿,打算再逛,便起身要走,那孙满胆大包天:“我这茶铺呀,不给钱就走吗?”
季晚看赵珩。
赵珩摸了摸身上,沉默。
最后还是泠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孙满。
孙满使劲儿夸奖:“哎哟还是我们公主阔气!真是有钱。”
【奶味饼干】
泠儿得意:“怎么,出门逛街不带钱吗?”
赵珩更沉默了。
又再逛逛,一路买了扇子、买了画本、买了灯笼,买了糖人,还买了糖葫芦,全是泠儿给了钱。
赵珩没有钱袋子,于气势上已失了先机。
只能提着东西,充作跟班的,一路陪逛。
等天色黯淡,泠儿终于累了,撒娇地让季晚抱着,三个人这才重坐上了那乌篷船。
赵珩问:“如何,像不像你说的南川?”
季晚道:“有几分相似。”
赵珩一喜。
“有些仓促,只能做到这般。”他握住了季晚的手,“再等些日子,会更相似。”
季晚点了点头。
怀里的泠儿有几分不安稳,他托着孩子,轻轻地摇了摇,低声吐出几句安抚的呢喃。
他面容恬静平稳。
像极了梦。
像极了赵珩的……关于家、关于港湾、关于心之所向的那个梦。
“我命他们十二时辰如这般,你随时可以来,你甚至可以住在琼华岛上……如何?”赵珩带着几分希冀问。
季晚仰头去看。
暮色中,灯火通明的琼华岛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也像极了一个隐匿于现实的美梦。
极易破碎。
“可那不是南川。”季晚说,“终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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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珩害怕季晚离开时,其实火葬场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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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野种
水波荡漾。
片刻后,赵珩的回答:“它会是的。”
一日的温情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琼华岛的光亮已看不清楚。
赵珩坐得更近了一些,揽着季晚的肩头,用手覆上他的脖颈,推着他侧过头来。
“就算它不是,你也只能留在朕的身边。”赵珩又道,
他低头急迫地吻上季晚的唇,像是要确认什么般,反复地吸吮怀中人的体温,用手紧紧扣住季晚的手腕。
“它会是的。”
额头紧紧相抵。
他在季晚耳边说:“你答应过的,别想反悔。”
季晚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就那么看着他。
像是水中花,镜中月。
明明已倾尽所有,捧在了手中,却什么也没得到。
*
乌篷船返程又过玉龙桥,没到桥下便见松台于玉龙桥码头处候立。
见船行过,恭敬作揖:“拜见陛下,拜见公主,季掌印也在呀。”
赵珩压下心头烦闷,命人将船靠在了码头处。
搭板刚放在岸上,松台便过来殷勤地候着要搀扶季晚,却让赵珩抢了先,把熟睡的宁和放在他的怀里,自己拉着季晚稳稳上了岸。
宁和经这么一闹,在松台怀里醒了,挣扎了两下便跳下来,扒住了季晚的腿。
“只要季晚。”她撒娇。
松台怀里空落落的,略有些遗憾收回了手。
“说吧,何事?”赵珩问。
松台道:“娄雪松辞官一事闹到了内廷,太上皇说……要见您。”
赵珩早就所料:“他倒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才说要见朕。”
“……那,要不奴婢去回绝了?”松台似乎有些为难地说。
“去,为何不见呢?”赵珩冷冷地笑了,“要送他走,总不能带笔糊涂账。”
他回头看季晚:“你和泠儿也一并去。”
季晚怔了怔,应了声是。
*
松台早有准备,上了桥已有步辇等候,几个人坐上辇便径直入了紫禁城,直奔养心殿而去。
太上皇禅让已有小月。
赵珩却一直没让他搬出养心殿,让朝中大员们多少有些猜忌,那些野火未熄的,更是起着些心思。
有人说他心软了。
亦有人说他德不配位,心虚了。
暗涌在朝中传播,来回翻腾,倒是冒出了些硬茬儿。
——娄雪松么,自然是这硬茬儿中的硬茬儿。
上次季晚入养心殿还是太上皇在位时送八珍羹来……那是养心殿金碧辉煌、巍峨耸立,像极了这帝国的心脏,沉稳搏动。
而如今的养心殿,灰蒙蒙的,屋檐上长了瓦松,青砖的缝隙里冒出了杂草。
才不过短短几十天。
便衰败了。
衰败的,还有它曾经的主人。
松台推开大门,里面便有瓷器扔了出来,松台没让,结实地砸在了他眉上。
季晚在后面看他身形晃了晃,又站稳了。
里面传来老人的骂声:“滚!朕不愿见你!要不是你这贱人开了养心殿的大门!本还可以再多支撑一阵!”
松台却并不气恼,只作揖行礼,柔声道:“太上皇,皇上来了。”
不等松台再说,赵珩已经推开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曾经灯火通明的殿内如今一片黯淡。
幔帐脱落。
满地杂物。
在那光秃秃的龙椅上,半趴着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