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去,风又起了,只是这风很冷,片刻后,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打上了芭蕉叶。
也打在季晚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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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虐啊下章就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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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挽留(下)
他跪在一片泥泞里,孤独一人。
昏暗的夜里,阴湿冰冷的感觉蔓延开,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季晚以为自己也许要在这里跪上一夜。
可在雨水将他肩头淋湿之前,便有人从暗中来了,将伞撑在他头顶。
他在雨中仰头。
便看见赵珩冷着脸站在那里。
“起来。”赵珩冷硬道,“随朕回去。”
“谢、谢陛下……”季晚松了口气,努力撑着膝盖要起,奈何跪了太久,双腿刺痛,在泥泞中挣扎了片刻,连脸都白了。
赵珩冷着脸把伞塞在他手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蕉园外走。
那殿中的灯,被小火者依次灭了。
在雨中,整个蕉园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没人在蕉园外等候。
赵珩抱着季晚,沿着太液池边的林荫路往前走,阴雨落在太液池湖面,荡漾起了微小的波澜。
两个人在雨夜中走。
“……放我下来吧。”季晚又说,“昭和殿还有很远。”
赵珩没看他,依旧板着脸往前走。
“怀瑾。”季晚轻轻唤他,“是我错了。”
“你何错之有。”赵珩冷笑了一声,“朕确实是个不择手段,负尽天下的凉薄之人。为了这皇位,没有什么事朕做不出来,没有什么人朕不能割舍。就算是赵泠,朕也——”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
只将季晚搂在怀里,于雨夜中穿行。
“你不会的。”季晚道。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何经业所言,并非陛下所想。只是我关心则乱,以小人之心揣度陛下对公主的爱。刚一个人在蕉林中时,我便想起了陛下平日如何关爱公主。悉心呵护、万般珍视,无有父亲能比陛下这般做得更好的。”季晚道,“怀瑾,是我错了。”
雨从伞边飘进来,落在了赵珩的肩头。
季晚又一次拉住他的衣袖,犹如挽留般,扯了扯。
“放我下来吧,怀瑾。”他说,“一起看看雨。”
这一次赵珩停下了脚步,转向太液池边的风雨回廊中。他没有松开季晚,抱着季晚在那回廊中落座。
静谧的月。
和还算柔和的雨。
让整个夜晚都显得宁静。
“泠儿确实是孟三春所生。”赵珩忽然道。
季晚一怔。
虽然几乎已经能够笃定,然而这却是赵珩第一次亲口承认。
“……那还是六年多快七年以前。”赵珩缓缓开口,“皇帝受了娄雪松的谏言,将我封藩于开平。开平凶险,九死一生,我那时尚孱弱,并无保命的手段。而我听到了一则谣传……”
*
赵珩听见了一则谣传。
说皇帝临幸了敬妃宫中一个宫女,那宫女被藏在了安乐堂中,即将临盆。
“听说是孟三春。”那个闲聊的太监并没有察觉山石后小憩的他,还在与另外一个宫人说。
“孟三春?是她吗?”另一个宫人惋惜,“敬妃对奴婢向来严苛,怕是不能善终了。可惜了……”
“三春姐惯会做些好吃的,用瓦松做糕点,野菜做小菜,还会从西苑弄回来小鱼小虾的炖些汤给……”
“你吃过她做的槐花饼子没有?”另一个宫人问。
槐花饼……
赵珩彻底醒了。
“吃过,怎么没吃过。春天的时候,她便去尚膳监捡了槐花和槐叶,做出饼子来。我得到过一块,真好吃。”
“可惜了。”宫人道。
“真的……可惜了。”另一个宫人也道。
宫人们唏嘘着离开。
赵珩在山石后沉思片刻,也悄然离开,往安乐堂而去。
他向来谋而后动。
很少有这么冒失的行径。
那时他尚且并不知道去往开平还能活着回京。就像是溺水将死之人,只会疯狂地自救,哪怕只是在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
“皇帝少子,只有赵珝一个亲生儿子。宠溺无度。我朦胧地觉得……若真有此事,若真的诞下男婴,若我能得到这个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一张底牌?
“把这个孩子养大,杀了赵珝扶他登基,天下不就尽数落入我的掌控之中了吗?”
赵珩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晚晚,其实你没有错。从一开始,我便怀着别的目的,去了安乐堂。”
*
安乐堂深处的院落一片狼藉。
血流淌了一地。
脏污的襁褓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个骨瘦如柴,将死的宫女。
“孩子呢?”他问,“你诞下的男婴呢?”
宫女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微微动了动睫毛,像是一对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死了……敬妃……掐死了。”她用虚弱的声音道。
……来迟了。
可惜了。
赵珩站了片刻,便要离开,可那几乎要死去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在他衣摆上留下了血渍。
他蹙眉道:“松手。”
“救……救……”宫女抖着声音哀求。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扬起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个浑身是血,还带着脐带,连着胎盘的婴儿。
那是另一个孩子。
那些凶手只顾着杀了能影响皇位归属的男孩儿,草草给孟三春灌下毒药,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尚在她腹中,等待出生。
“救救……我的女儿。”她说。
她用双手将孩子稳稳托起。
月光落在了宫女的脸颊上……
赵珩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金水河畔的那一场相遇。
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了为何父亲不爱他
知道了自己不能做太子。
他打算好了,便死在那日,也好过再这般羞辱地活下去。
可偏偏有个小童,送了他一块“三春姐”做的槐花饼。
令他再燃起了火苗。
他不想死了。
他想要天下。
有风吹过,襁褓被掀开了一片角落,那孩子带着污渍的脸上一片恬静,并未沾染这世俗一丝一毫的泥淖。
他伸手将孩子接过来。
“她叫赵泠。”他对孟三春说,“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女儿。”
*
“我将泠儿带回王府,藏在你住过的那小院中,养了许多日,才抱出去见人。说是我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赵珩道。
“然后我带她去了开平。走之前,我在那院落里移栽一株老槐树。下面埋着泠儿的襁褓。”
他顿了顿,又道:“你心心念念要一个答案,朕已全然告知。泠儿是孟三春之女。”
“多谢……”季晚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