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弄
但这一次洪福号上,藏着这么一枚巨大的炸弹,林奇骏心里清楚,那一箱柜的白面,可不是小数量。
他一边恨广东军那群痞子不听劝,利欲熏心,非要冒这么大一个险,一边又恨自己懦弱,没有反对到底。
如果在船上查出这样一批东西,别说大兴洋行,就是他林家一家子也无法保全。
是以他得到洪福号被扣的消息,立即给宣怀抿拨电话,偏偏公馆那一头说:「宣副官在医院里守着军长,一直没回来。您过两日再打来吧。」
林奇骏急得汗如雨下,对电话吼着说:「过两日,天都塌下来了!你那里就没有一个说得着话的人?」
听差见他如此凶,应该是个有身份的,不敢冲撞,赶紧到里头找能管事的人。
不一会,便有一个男的接了电话,说:「林少东家吗?我是展司令的副官,宣副官不在,有什么事,你请和我说罢。」
林奇骏一向不和这展司令的人联系的,不过他自然知道展司令和展露昭是一家子,他也是病急乱求医,便把事情三言两语地忙忙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张副官也很犹豫,说:「这件事很严重,我是不敢作主了。你等一等,我请司令过来。」
不一会,展司令接了电话,冲着话筒问:「老子那批货被扣了?你他妈的怎么干事的?」
林奇骏千辛万苦,却请了一尊凶神来,额头早滴下黄豆大的汗,解释道:「这是海关的随机抽查,偏是抽中了我们这一艘。司令,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蚱蜢,总要想个救命的办法。你们那位宣副官,说过海关里有门路,不碍事的,现在怎么办?」
展司令说:「你算哪根葱,本司令要管你的死活?宣怀抿那小王八蛋既然打了包票,你找那小王八蛋去。总之一句话,这批货银钱不少,都着落到你身上。要是货没送到,你们大兴洋行砸锅卖铁也要赔!少一个铜板,我把你连你老娘卖窑子里,给老子赚皮肉钱!」
喀嚓一下,挂了电话。
林奇骏拿着话筒,心里凉飕飕的,恨不得丢了话筒,把头对着电话架子狠狠一撞,无奈自己竟连这一点犹豫的时间都不可得,颤着手指,又去拨刚才的号码,向接电话的听差,问明了展军长住院的地方。
林奇骏挂了电话,把手往脸上一抹,全是水渍,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连忙把西装口袋里的丝绸手绢掏出来,狠狠往脸上一抹。
奔出门去,坐汽车催着司机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直冲上了四楼。
走廊上的护兵是展露昭身边亲信的,都认得林奇骏,只当他来探望军长。
倒是一个护士上前拦着他说:「病人现在不能探视。」
被他一把推过去,后脑咚地撞上白墙。
宣怀抿正伏在展露昭床边,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听见有人进来,转头朝门那边瞧去。
还未反应过来,林奇骏已经到了跟前,抓着宣怀抿的衣领,把他一把拽起来和自己眼对着眼,咬着牙说:「你还这样悠闲,洪福号被扣了!这次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宣怀抿猛地一愣,很快却抽着嘴角,冷笑起来,「堂堂大兴洋行的少东家,一遇到事,怎么就成软脚蟹了?亏你当年还是我那谁也瞧不起的哥哥心坎上的人。」
林奇骏气得两眼发红,沉声说:「都这节骨眼上了,你还说这些不着眼的事。」
宣怀抿把嘴角的笑慢慢收住,也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我就说,怎么样?瞧你这狼狈得不如狗的贱样,怎么就没和宣怀风那混蛋配一对,让姓白的给你戴了绿帽子?」
林奇骏差点一耳光抽过去。
只是一想到海关扣船的事还要靠他,只能忍着,一个劲地喘粗气。
宣怀抿见他这落魄样子,心情极好,正要奚落两句,猛地若有所觉,转过头来,霎时又惊又喜地叫道:「军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恰好。
原来就在他说出宣怀风这三个字的时候,展露昭在漫长的昏迷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醒了。
-完-
《金玉王朝 第五部 峥嵘》
文案:
感情越为笃深之时,白雪岚和宣怀风在事业也更加齐心协力。
一系列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其实都是白雪岚对付毒贩的精心布局。
在某个风凉水静的夜晚,白总长悄然祭出的杀手?──
将藏有大量毒 品的洪福号货船随机扣检,秘密搜查!
但是,宣怀风却震惊万分地发现,这次的扣船事件,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复杂……
与此同时,刚从医院苏醒过来的展露昭,发誓和白雪岚不共戴天,再次把掠夺的魔爪,伸向觊觎已久的宣怀风!
第1章
这会在年宅,年亮富刚吃过晚饭,站在廊下用茶水漱了口,吐在院子里,便两手背在背后,打算回屋子里去歇。
宣代云叫住他问,「你又去睡吗?」
年亮富站住脚,回过头说,「也不一定要睡,只是待在这里,又有什么事做?」
宣代云说,「你别走,过来坐一坐。」
年亮富把目光在她凸起老大的肚子上扫了两眼,思忖着这时节,是不能太忤逆太太意思的,返回来坐了,问,「有什么事要说?你前两日说要买一套好珐琅杯子,我可已经买回来了。」
宣代云微微一笑,说,「我瞧见了,这件事,你做得不差,正想对你说一声多谢的。不过,我看那送东西过来的人,身上穿着的职员制服,像是大兴洋行的?」
年亮富说,「就是大兴洋行买的。」
宣代云便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平安大道上这么些洋行,怎么就帮衬上这一家?我对那个林家的人,一向就不喜欢,一家子的势利眼。」
年亮富和他这位原配说话,这两年总是不太和睦,坐在一块,三言两语,常常要闹得不欢而散。
今天宣代云虽没什么要发脾气的迹象,但年亮富有着许多从前的不自在,总是心里有着警惕。
现在听着宣代云话里的意思,大概自己办事又是没有如她的意了,要遭埋怨,不禁有一股积累起来的不耐烦从无名处冒出来,他就冷笑了一下,自嘲道,「那是,我也是个顶胡涂的胡涂虫,既然是买东西,怎么不先来问过你对这些洋行的看法?以后你但凡要买东西,先给我开一张单子,限定在哪一家买。等我向衙门请两天假,亲自去给你买过来才好。」
宣代云随口一句,招了丈夫这样一番讥讽,不由一怔。
心里又气又恼。
正想反唇相讥,忽然瞥见张妈在年亮富身后的柜子旁,一个劲地摆手,使眼色,脸上有些焦急,又把一根食指,指指自己的嘴。
这是要宣代云谨言慎行,不要一时动气,又说出收拾不了场面的气话了。
宣代云再一看丈夫,眼睛无神,唇也透着一丝苍白,当年结婚时一个很有朝气的青年,区区几年,也是变化了许多,默默地倒有些感伤,便把这口冲上来的气忍了,强自微笑着说,「你看你,脾气这样地坏。我原是要对你正正经经道谢的,那一套珐琅杯子,我很喜欢。就算我多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也犯不着生气呀。」
把手递过去,握着年亮富的手,轻轻一攥。
她态度如此的温柔和善,让年亮富不由纳罕,低头去看。
年太太大家闺秀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手柔荑是保养得极好的,握着他的手,显得又白又软。
但怀孕的女人常常进补,受着各种周到的伺候,到了这个月份,身样必然有些走形,连着原本青葱似的手指,也略显了富态。
年亮富看着她的手,心里想,这圆滚滚的,怎么倒像外国的香肠一般了。
不由回忆起绿芙蓉,细腰如流,十指纤纤,是何等美丽的一位女子,又对他情深意重,可惜没有投对胎,如果绿芙蓉投到宣司令家,当了司令千金,现在自己的处境,也无须这样窘迫。
宣代云被他握着手翻来覆去地看,又见他一言不发,满腔感概的模样,脸颊不知不觉飞红一片。
他们算是老夫老妻,自从知道怀了孩子,就再没有亲密过,此刻倒是无声胜有声。
宣代云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去,嗔他一眼说,「作死,还有别人在呢,你就这样动手动脚的。」
把眼朝窗外一斜。
张妈早踮起脚尖,悄悄退出去了。
年亮富觉得有趣,也忘了刚才小小的不愉快,打着哈哈说,「对自己的太太,动点手脚有什么?你这样庄重,我就识趣点出去吧。」
站起来要走,早被宣代云拉住了袖子。
宣代云说,「出去哪里?你又要想出去胡混吗?我可不许。坐下来,说件正经事罢。」
年亮富只好又坐回来,问,「是要和孩子取名字?」
宣代云说,「不是你说的?这孩子的名字,还是等生下来,知道了生辰八字,请一位有学问,知五行的先生来,才做的准。我叫你留下,是另有一件想了许久的事。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说我咒你。」
年亮富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宣代云说,「我看你最近的脸色,青灰青灰的,很不好。我想劝你一句,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也要知道保养,不要把身体糟蹋坏了。你别急着和我生气,我这样说,无非是因为我和你之间,有夫妻的感情。我知道这些劝诫,你听着是要不耐烦的,但我实在不是拈酸吃醋,你看我这要生孩子的身子,难道还有吃醋的心思吗?只盼你听我这一句,为着这未出生的小孩子着想,和我合作起来,建设一个好的家庭。」
年亮富皱眉道,「不是生气,我是真不明白你要我怎么样才好。」
宣代云眼睛明亮,瞟了他一下,语气不高不低地说,「真要我说明白吗?那好,恕我不客气了。我知道你在外头,一向有几个红颜知己。如今我不能陪你,你有些行动,我也不好过问。但现在这件事,我发现已经危及到你的健康了,像你这样,一个礼拜,总有两三个晚上在外头过夜,走路恍惚,说话也恍惚,吃一顿饭的工夫,竟要打十来个哈欠。自古有点本事的男人,往往栽在女色上头。我只担心,你大概是踏上这条老路了。现在悔改过来,为时未晚。」
年亮富为着「红颜知己」的事,已不知和太太拌过多少次嘴,连茶壶家什都摔坏过几套。
是最不好,最心烦的记忆。
这时又听她老调重弹,即使语气比从前委婉诚恳许多,还是惹得他一肚子的不耐烦。
只是如果他发作起来,太太更要哭着吵着,把事情闹大,又更加的心烦。
年亮富被宣代云用眼睛期待地盯着,不能什么都不说,闷了一会,敷衍着笑说,「你这些都是怀疑我的话,我在外面整日的忙碌,若说遇到几位小姐,那是交际场面上不能避免的事。但若说我栽在女色上,这就太侮辱人了。」
宣代云这般苦口婆心,自己想着,就算换做是个铁心肠的人俑,也该有些感触悔悟才对。
不料年亮富的态度,却只是一味地不承认。
宣代云心里生气,却想起弟弟和张妈的劝告,丈夫身体不适,大概也有自己常常吵嘴,让他心情不舒的缘故。
便带着一种为人妻的仁慈,把自己的怒气忍住了,仍是微笑着问,「你是不承认在外头的事吗?那你最近这样的不好的脸色,是怎么一个缘故?外面许多风声,我也是有听说到,说年处长陪着什么莫小姐逛公园,又在洋行买了一对儿的钻石耳环,我可不见你有带钻石耳环回家里来,又送了给谁去?难道那些人都是故意编排陷害你的?」
年亮富把脸沉下来,说,「曾参杀人,三人成虎,我怎么管得着谁故意编排陷害我?」
正说着,一个听差从外头走到饭厅这边,叫着,「先生。」
年亮富把眼往他身上一钉,「什么事?」
恶狠狠的语气,把听差吓了一跳。
听差忙小心地站好了,低声说,「您的电话。」
向年亮富悄悄挤了挤眼睛。
年亮富哼一声,便站了起来。
宣代云未曾放过那听差的一举一动,挤眼的小动作,早被她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