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全集 第331章

作者:风弄 标签: 古代架空

所以宣怀风这几日,既没提出要探望,也不如何白雪岚面前为孙副官关说,想着过一阵子再说。

现在见了木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那木屋子都旧,不禁为孙副官担起心来,大雪天关在这种地方,恐怕要受冷。

等进了门,他才知道自己多虑,这屋子大概是当地人家专用来熏腊肉腊鱼的,一走进来,满鼻子的熏腊味。如今被白雪岚征用来当临时监狱,腊味都收拾起来了,中间地上还是有一个泥砖垒的烧坑,里面烧着几根枯柴,倒也算暖和。

也没有床,临时放了两块大木板,铺了一床被褥,孙副官就躺在上面。

宣怀风快走两步,弯着腰轻声问,「孙副官,你怎么样?」

孙副官听见是他,从被褥上撑着手,慢慢坐起来,说,「是宣副官来了,多谢你来。我很好。」

宣怀风见他虽是微笑,眉目间隐有痛楚之色,知道果然是挨打了,忙把找到的小瓷瓶拿出来说,「听说这里缺外伤药,匆忙之间,也就只找到这个。你哪里伤了?不要嫌弃,先把这个用一用。」

孙副官瞧那精致得宛如皇家艺术品的瓷瓶,已知道那是何物了,摇头说,「又不是什么要紧伤,找些大兵用的外用药,敷一敷就好了。这个,还请你收回去。」

宣怀风说,「这么说,这个药是不对症了?」

孙副官说,「对症倒是很对,只这东西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这种用宫中方子制的上等药,用的都不是普通药材,人参珍珠都只当等闲。你知道弄这么一小瓶,值多少银钱?总长辛辛苦苦弄来给你,若知道我把它用了,只怕更生我的气。」

宣怀风皱眉说,「孙副官,我说一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冲着你刚才这番话,就很该受这一番教训。总长百般不好,至少有一样好,对自己人是最大方的。从前你给他尽心尽力地办事,但凡要钱要物上头,总长对你何曾苛刻过?譬如这次,他对你生气,是为了什么贵重的事物吗?那是为着你对他不真诚。你想帮助姜少奶奶,来央求总长就是,总长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是有他的难处。何苦做出泄口风的事,让你自己也不好见总长?」

一番话,把口齿伶俐的孙副官数落得无话可说。

孙副官垂头了半晌,幽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也是一肚子懊悔。我家的事,从前曾和你说过,所以我是一心一意要跟着总长的。没想到冥冥天意,偏偏让我离开首都,重回故地。回济南也罢了,偏偏该死的土匪打劫火车,又折转到了姜家堡。她为她丈夫的生死受煎熬,在别处被煎熬也罢了,偏偏又让我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总长说得没错,我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可怜别人?我的家被毒贩子毁了,我自己没有报仇的能力,要靠总长为我家人报仇。我深深祝福的,希望她能幸福的女子,活在痛苦中,我没有让她幸福的能力,竟只能靠泄露自己上司的秘密来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然而,又何曾舒服了一分?这些年过去,我也不过还是……那个不争气没出息的孙自安罢了。我……我谁都对不住……」

宣怀风本为着白雪岚不平,忍不住对孙副官一番正色批评,不料竟把孙副官积年的心事触动了。

开始只是叹气,幽幽地说着,到了后头,脸上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愧疚悲伤神色,低沉的声音似有哽咽。宣怀风打量他眼角带着晶莹,眼珠子隐隐红着,眼眶撑得老大,知道他是用了十分的力气,才强忍住了眼泪。

宣怀风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他叹气,说,「别的且莫说。这药我特意找了来。究竟伤在哪里?总要让我帮你敷一敷,不白走这一趟。」

因他说了白雪岚为心不为外物的那些话,孙副官也不好再提这药的昂贵。

方才一时忘情,差点在同僚面前落泪,他很不好意思,听宣怀风这一说,就默默地坐着的身子侧过去一点,右手往后,把衣服下摆往上撩,露出一块腰背。

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往脸上一过,用指尖拭了眼角残存的湿意。

宣怀风正注意他那露出来的腰背,看见上面肿起一大块,紫红紫红的,皮肤也有破损,渗出的血淤在上头,形成乌黑色的一条长沟。

宣怀风惊道,「这是总长打的?这拿什么东西打的?」

孙副官不怎么在意地说,「管他拿什么打的,反正也是我活该罢。挨这一顿,那是好事。」

宣怀风打开瓶子,指尖沾了一点粘稠的药液,正往伤口上敷抹,不由问,「怎么挨一顿反而说好?」

孙副官说,「这不是我的发明,倒是宋壬和那些护兵的很精彩的总结。总长那人,你犯了错,被他痛打一顿,那是好事。如果犯了错,总长对你不打不骂,那事情就很不妙了,后头一定要罚得很厉害的。要是总长还对你和颜悦色,那更不妙,因为你多半是活不成了。」

宣怀风一琢磨,颇中白雪岚的性情,不禁一笑,「让总长知道别人在背后这样编排他,宋壬他们恐怕也要挨一顿。」

孙副官说,「不管他们挨不挨,你给一句公道话,他们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总长若要杀一个人,何曾还愿意费劲打他一顿,也就撇嘴笑一笑,就干脆利落地喂他吃子弹了。」

这个话,忽然让宣怀风心里一动,想起白雪岚在山坡上说的那个话来。

他在心里默默思忖,低头一边帮孙副官擦药,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未必有你说得那样干脆罢?若总长想杀人,却不干脆利落,一直憋在心里,那又是什么意思?」

孙副官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顿时沉默了一下。

好一会,才说,「那是可能要掀一场大风浪的意思了。」

宣怀风心里微微一震。

这时候,他已经把那块伤上将药细细地上了一层,便把瓷瓶盖子塞回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孙副官也是明白人,见他不说,自然也不多问,把撩起的衣裳放回去,遮住伤口,转过身来向宣怀风道谢。

宣怀风说,「我不能在这多留。你还缺什么没有?被褥衣服,或者吃食不够,都告诉我,我自然要给你帮一点忙。」

孙副官只把眼睛看着宣怀风,像是欲言又止。

宣怀风说,「这里只你我,有什么话,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了。」

孙副官这才开口,「我虽关在这里,还是能和看守送饭的护兵聊上两句的。姜家大少爷去世的消息,我也得知了。只不知总长对小姐,是怎样一个安排?」

宣怀风问,「依你之见呢?」

孙副官低头说,「我一个外人,哪有发表意见的资格?」

宣怀风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孙副官素日多灵活爽利的一个人,一遇上白雪岚那位表姐,就成了一个黏黏糊糊的人物了,没有一点大气爽快。

这要说不说,要问不问,心里急且还要闭着嘴的迟疑畏缩,难怪让白雪岚瞧不上。

宣怀风便故意说,「我瞧她婆婆对她很好。而且,还当面听她婆婆说,要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来疼。大概留在姜家堡,对她是不错的。」

孙副官顿时急了,「万万使不得!姜家堡这种落后的地方,守寡的年轻女人,日子是最难过的。何况那位老太太是个古板而严厉的人,何况小姐又没有生个儿女,连个指望也没……」

话说到一半,见宣怀风看着他微笑,蓦地回过神来,又停下话来。

宣怀风走近一步,低声说,「这话原不该我多嘴来问,只是我看你们这模糊情形,真能让人急死。究竟你对那位姜家少奶奶,是怎么一个意思呢?」

孙副官把头垂下。

说来也巧,他这垂头的动作,竟和冷宁芳有几分相似。

宣怀风看他这般形状,恐怕是不肯说明白的了,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身,正要往门口走。

忽听身后的孙副官也叹了一声,用很坚定的咬字,低低地说,「只要她能过得好,我舍了这条性命都无所谓。我就这么个意思。」

第三十三章

宣怀风去关押处探访了孙副官一番,回到屋里,厨房已送过早饭来。

宣怀风吃了早饭,又拾起书来看。

他看书是最容易入神的,一看就看得忘了时间,等厨房又送了午饭来,才知道已经到中午了。

宣怀风问那送饭的堡丁,「姜家祖坟离这多远?送葬的队伍出去几个钟头了,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堡丁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送葬不是什么吉利事,葬了死人,按规矩还要回来吃一顿好饭菜,让大家去去晦气。厨房那边在做大锅的炒菜,可不就是预备他们回来吃午饭的?少奶奶正领着几个人在前院摆席呢。」

宣怀风觉得奇怪,就问,「怎么这样的日子,少奶奶没有亲自去坟上?」

堡丁说,「少奶奶本来要去的,可老太太要她留下,她不能违抗婆婆的话,就留下了。」

宣怀风问,「老太太为什么不让她送葬?这不对呀,她是亡者的发妻,很有资格给亡者送葬的。」

堡丁笑着露出满嘴黄牙,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问老太太罢。」

摆好饭菜就去了。

宣怀风想了想,大概又是当地特殊的风俗规矩,也用不着深究。略略吃了一碗饭,搁了碗,又拿起书继续看。

过了一会,一个护兵走进来,向他报告说,「宣副官,送葬的队伍回来了。」

宣怀风走到窗边,见姜家堡大门方向,影影绰绰的人往回走,可是隔得远,又有墙挡着,看不真切。若要在这些人里寻到白雪岚,那更是不可能了。

以他和白雪岚的关系,就算重回桌边看书,坐等白雪岚回来,白雪岚也必不见怪的。

可宣怀风天生就有种体贴人的痴性,想着,这种丧葬俗事,白雪岚参与在里面,一定很觉沉闷。自己本该陪他,偏早上吹了风,又不曾陪他。

现在他回来了,自己不能不亲自去迎接一下,让他高兴高兴,权当不曾陪他同去的赎罪。

因此他便把书放了,出门往前院去。

到了前院,果然见大块的空地上已经搭了棚子,摆起了十来席,送葬的人们回来,正络绎不绝地找位置坐。白雪岚心思不在饮食上,打算找个空当就回去寻宣怀风的,不料宣怀风已主动寻了来,这一来,白雪岚很是惊喜,觉得一个上午的沉闷辛苦都不翼而飞了,对着宣怀风笑问,「你是不是闻着红烧肉的香味找过来了?」

宣怀风也笑了,点头说,「自然是为红烧肉来的,难道还为别的?我刚才看书看迷了,肚子饿了都不知道。」

白雪岚信以为真,忙拉着宣怀风入席坐下。

这次送葬的人里,有许多姜家的远亲故旧特意赶来,在座的人里,弓背的,拄拐杖的,头发花白的,带孙携儿的,不好计较,因此并不好排资论辈,乱纷纷地挤着挨着坐了。

众人累了一个上午,腹中饥饿,天又寒冷,都只顾拿碗筷,大块大块地抢吃热乎乎的红烧肉和炖牛尾,也不讲究个恭让。

这些饮食,平日里白雪岚绝看不上,因为宣怀风说了一句肚子饿,这会儿倒不顾白十三少的高傲,着实和那些乡下土佬在一张桌子上抢了几块肉菜,都放到宣怀风碗里,叫他快吃。

宣怀风是吃过午饭来的,随口开个玩笑,竟把白雪岚骗过,看着碗里堆得满满,不好意思和白雪岚实说,只好勉强吃了两块。

不料才吃了这两块,白雪岚又手疾眼快地夹了两块汁水淋漓的红烧肉,放在已堆得很高的碗里,说,「你向来喜素厌荤,我就说你营养不够。既然你对红烧肉也有喜欢的时候,一定要多吃几口。」

宣怀风看那红赤赤的五花肉,苦笑着说,「我实在吃不下去了。」

白雪岚问,「又骗人。刚才说饿的是谁?我数着你也就吃了两口,难道就饱了?」

宣怀风说,「真的饱了。我在屋里吃了午饭来的。」

白雪岚说,「更是撒谎。既已吃过午饭,好端端地骗我肚子饿,是什么缘故?」

宣怀风遭人揭破,有点难为情。眼帘微微地抬起,往白雪岚脸上一看,却看出他嘴里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泛着笑意,而且那笑意里面,还藏着一丝邪气的狡黠。

宣怀风醒悟过来,半是羞恼,半是好笑,低声说,「好,原来是请君入瓮的计谋。」

白雪岚也低着声音回他,「谁叫你藏那些小心眼,说是为了红烧肉而来?我非让你肚子撑一撑,圆不了这个谎才好。若一见面就承认是为我而来,我怎么会难为你?」

席上人们被酒气肉香诱惑着,尽情地吃喝,而且彼此都是姜家的熟人,渐渐三兄四弟,七姑八嫂地攀谈起来。

关于人之死亡这件事,古代的诗人早有深刻的体会,留下「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之句。如今虽不至于马上歌起来,但死人已躺在坟墓里,来吊唁的人们自以为完成任务,悲伤也不必再挂在脸上。大冬天里,嚼着猪肉,喝着烈酒,毕竟是一件快乐的事,席上的气氛,竟渐渐由悲凉而转为热烈了。

前院摆席处,人声嗡嗡地响着,因此白雪岚和宣怀风这几句窃窃私语,并不曾引起人注意,而他们彼此间得到的微小乐趣,更无人察觉。

姜老太太当然是是亡者「余悲」的亲人里的一员,但她活了几十年,也知道要别人和自己一样悲伤,那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她忍着悲痛,仍是很庄重的主持大局,要冷宁芳监督下人上菜上肉,叮嘱说,「亲戚朋友们辛辛苦苦为大儿送了最后一程,这一顿送行饭是万万不能含糊的。别怕酒不够。前几日吴妈到镇上给你外公打电话,徐头儿护送她,顺道在镇上买了十坛烧刀子回来。你叫人都拿上来,让大伙儿喝得尽兴才好。」

冷宁芳答应了,叫下人把酒坛子都抱出来,分给各席。

酒席吃了一大半,众人都很是满意。

这时,姜老太太叫给大家酒杯里满上,又让小丫环给自己也端一杯酒来。

众人见如此,都知道是该到主人家敬酒说话的时候了,因此老太太把酒杯端起来时,便都停下,不再聊天。

场上为之一静。

姜老太太把酒杯往上虚举了一举,沙哑着嗓子说,「今天辛苦大伙儿,老婆子在这多谢了。」

众人忙举杯应了,七嘴八舌地说不辛苦。

姜老太太饮了一杯,又叫人给自己斟上,叹着气说,「我家里的情形,不必我说,各位亲戚朋友是知道的。大儿这一去,是要了我半条老命。要不是可怜我那二儿没人照顾,我也就索性一根绳子,把自己了结了。」

许多人便劝慰起来,要她不要伤心,保重身体。

姜老太太心里是有定见的,此刻说这些话,并不为听几句安慰之语,继续往下说,「老天爷不开眼,把我大儿要走了,但也不能说它没给老婆子留一点好。好歹它给了我一个好媳妇。我这个媳妇,自到了我家里,对我这个婆婆是很恭顺的,没让我操过一天心。我心里明白,这是老天爷看老婆子命苦,给我留一点念想。我要是还不惜福,还不对这媳妇好,那雷也要劈我了。媳妇,今天是个大日子,你也该喝一杯。」

最后那一句,她是对着在席间照应的冷宁芳说的。